

假如中日之間必有一戰,你站在哪一方?”在中國待了8年的日本人加藤嘉一,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面對這個問題了。2011年8月23日晚,廣州華樂路唐寧書店二層的昏黃燈光下,一個“90后”女讀者向加藤嘉一提出一個敏感話題。
“我只回答兩句話:第一,我是日本人;第二,我永遠為日本的國家利益服務。”說完,全場安靜了大約三四秒鐘,此后就響起了掌聲。
書店擁擠的空間里站滿了百余位讀者,基本都是“80后”、“90后”,無論他們是否真的懂得何為“國家利益”,但他們并不吝惜將掌聲獻給這個敢于言說“永遠為國家利益服務”的日本人。
“我是日本人”
然而就在今年7月的香港書展上,加藤嘉一高調地宣傳他的繁體字版新書《愛國賊》,此書由于種種原因未能在中國內地出版。
那么,“愛國”和“永遠為國家利益服務”有什么區別呢?
他在該書中寫道:“日本人不可能那么輕易放棄自己的國籍,因為你換國籍,本身意味著對自己和祖國的背叛。”
他如此高調地強調自己的“日本人身份”,也給他帶來了麻煩,自從他給英國《金融時報》中文版寫專欄以來,他的電子郵箱地址就附在每篇文后,結果,他每天平均都會收到將近300封郵件,“90%以上都是罵我的”,也有理性探討的郵件,加藤嘉一覺得這些可以讓他更深入地了解中國人的心態機制。
無論面對怎樣的指責和謾罵,他總是很沉得住氣,就像他在演講時經常安撫臺下聽眾時說的:“別激動。”
他俘獲了年輕人的心
如今在日本書店的顯眼位置上,都可以看到加藤嘉一新書的日文版,以及印有如此句子的宣傳海報:在中國最有名的日本人。
加藤嘉一卻不以為然,因為在他看來,中國最有名氣的日本人其實是AV女優蒼井空,他曾經開玩笑地說,日本的很多對華政策,應該讓蒼井空來宣傳,那至少一半的人(男人)就會閉嘴了。他的觀點幾乎和日本主流媒體不謀而合,日本公立電視臺NHK旗下的面對中國讀者的中文電子雜志《新鮮日本》就請來了蒼井空作為封面人物。
從這個玩笑中可以看到加藤嘉一的觀點:怎么說比說什么更重要。如何用那些接受度最好、影響力最廣、親和力最高的方式來說,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用他們喜歡的方式取得他們的接受,加藤嘉一做到了。他在中國高校的巡回演講,更是讓他寫作的《中國的邏輯》一書順利地登上了暢銷書榜。截至本刊記者發稿時,他的新浪微博粉絲有77萬,盡管他只發了789條微博。
他已經被接受,無論在唐寧書店還是廣州南國書香節的演講現場,“80后”、“90后”成了他讀者群的基本構成,加藤嘉一英俊的外表、高大的身材和從容的笑臉,讓很多讀者不但覺得他是暢銷書作家,還是自己眼中的明星和偶像。
一個廣州執信中學的學生,在自己的新浪微博中為加藤嘉一辯護道:“老爸說加藤嘉一的書在批評中國人的素質低下,但我不這么認為!他僅僅是在很客觀地分析兩國之間的文化差異!”很多排隊拿到加藤嘉一親筆簽名新書的80、90后讀者,都會在自己的微博上拍照“秀”一下;在唐寧書店的演講現場,本刊記者身旁的一位中學生就一邊聽,一邊把精彩的句子發在自己班級的QQ群中,并且炫耀地說:我見到加藤嘉一了。
女粉絲在百度貼吧“加藤嘉一吧”中寫道:“加藤君太令我佩服了!同樣是青年,差別太大了!相當理性,文質彬彬,分析力、承受能力太強了!智商、情商、逆境商都高啊,不愧是金牛座的榜樣!”
對于加藤嘉一的質疑聲音也從未停止。曾寫作《歌舞伎町案內人》、《日本有病》等書的旅日華人李小牧,在日文版的《新聞周刊》上發表了一篇指責加藤嘉一“在中國就說日本的壞話”,李小牧寫道:“年紀輕輕的日本人單槍匹馬在中國打拼,要取得這樣的成功肯定吃了不少苦吧。但這并不等于你就可以利用日本,利用日本人。你很了解中國一般讀者的心理,他們喜歡聽日本的壞話。不過,中國的有識之士早就覺察到了這種欺瞞性。新浪微博上有人指出了這個問題,你應該也有所覺察,但你卻裝著不知道。”
對此,加藤嘉一并未回應。
窮孩子的“政治家夢”
2005年4月10日,加藤嘉一清晰地記得,那是他第一次出現在中國的電視媒體上,鳳凰衛視臺由胡一虎主持的新聞節目《全球連線》,請身在北京的加藤嘉一分析當時中國的反日游行示威。
胡一虎問:你覺得責任在中國還是日本?加藤嘉一忽然頓住了,因為這是一道兩難的選擇題,無論選哪個后果都是毀滅性的。他巧妙地化解了這個問題,說中日之間應該跨越歷史障礙,保持理智的關系。
那時,很少有人知道他生于1984年,是個十足的日本80后。13歲時,父親破產被黑幫逼債,他經常作為家庭的代表和黑幫談判,那些人會對他拳打腳踢,甚至他的脖頸部位至今還留有被打火機燒傷的痕跡,但他從不還手,“因為我們欠了債,這是基本禮儀”。
此后,加藤嘉一一家不斷地為了躲債而遷移,4年中搬家20多次。但父親的經濟狀況并未好轉,所以加藤嘉一開始早上3點半起床送報紙,送完回家吃飯后繼續去上學。“有一次,我們家只剩了500日元(大約30元人民幣),那時候,我帶著弟弟和妹妹去附近的大超市品嘗擺著的食品,日本幾乎所有的超市都有‘試食角’。我不能讓他們倆餓死。”加藤嘉一一家還住過日本的“廉租房”,“三室一廳,月租折合人民幣大概2000元,那在日本是非常便宜的房子,而且地理位置還不錯。”
他考上了日本最好,甚至也是亞洲最好的大學——東京大學法學部,但他在那里結識了一位來自北大的老師,所以在完全不識中文的情況下,他從東京大學退學,來到北大國際關系學院就讀。
很多人以為加藤嘉一來北大是源于北大的名聲,但顯然東京大學在國際上的排名比北大更靠前,加藤嘉一坦言,來北大是因為有獎學金,這樣省下的錢就可以幫助弟弟妹妹讀大學。剛來到北大時,他身無分文,怎么辦?他想到了北大對面的肯德基,在那里打工,每小時賺8塊錢,還供飯,這就是他在中國的“第一桶金”。
加藤嘉一2003年來到北大,2005年在《全球連線》節目中出鏡走紅,此后,《金融時報》等多家媒體邀請他開設專欄,他也經常出現在鳳凰衛視《鏘鏘三人行》或是中央電視臺的《每日關注》等節目中,以一個日本在華留學生的視角來審視中國和中日關系。他還連續出版了《從伊豆到北京有多遠》、《中國,我誤解你了嗎?》、《中國的邏輯》等6本書。
可能是有過少年時面對黑幫的經歷,他還在中日合拍電視劇《滴淚痣》中演了一名黑幫成員,給了黃圣依一巴掌。
加藤嘉一在中國的生活狀態,可以用“孤獨”來形容。他不玩游戲,不去酒吧,不交女朋友,幾乎沒有娛樂,每天就是讀書、寫作,然后結交一些中國的精英人士,要么行走于中國城市之間,了解這個日本一衣帶水的鄰邦。
“本來我住在北大,但是我發現那樣我根本沒法看書,因為總有人來找我,所以我就每月花2000元去校外租了房子,這樣,每天在地鐵上的3個小時我就可以專心看書了。”加藤嘉一說,他身邊的北大中國同學都在忙著“找工作、找房子、找對象”,“大家都太忙了,‘忙’字怎么寫,‘心’和‘亡’,忙就是心死啊。所以很多人都不太關心國家或者社會問題,因為太忙了,幸好有微博。”在他看來,中國政府也是世界上最忙的政府,他和從中央到地方的很多官員吃過飯,加藤嘉一覺得他們都很急,“我總是對日本人說,別以為中國政府什么都不做,他們做的非常多。”
而且他發現,北大的同學畢業后去了世界500強的外企,可是他們卻不看書了,“他們更愛買時尚雜志了,喜歡把自己打扮得更漂亮,但是很少看書了。”
加藤嘉一也很忙,經常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在演講中,由于缺乏睡眠而浮現的眼袋和疲憊掛在他的臉上,但絲毫沒有影響他的思維能力和敏捷度。在聽到每個問題不超過3秒鐘之后,他就可以明確地告訴提問者:這個問題,我可以回答你幾點:第一、第二、第三……
他最崇拜的政治人物是奧巴馬。“開放的思想、清晰的頭腦和帥氣的外表,他都具有,我也基本具備,但還在提升中。”他想做一個奧巴馬一樣來自草根階層的政治家,所以在來到中國8年之后,他已經在考慮前往美國,把每個重要國家都經歷一遍。
通過跑步了解中國
2008年5月,中國國家主席胡錦濤在北大接見了作為留學生代表的加藤嘉一。這個畫面在日本電視臺播出時曾經引發電視機前的驚嘆聲一片。
加藤嘉一覺得中國人都很適合做記者,“因為他們對什么都懷疑”。有一次,加藤嘉一回到日本,去外務省(外交部)去見一名官員,門衛只問了句“您是加藤先生嗎”,就放他進去了,入住酒店也是,只問了句“您是加藤先生嗎”,連身份證件都不看,這讓他感到很震驚,“日本人對什么都很信任”。日本政界在就對華政策等問題做決策咨詢時,加藤嘉一也作為青年代表出席了,他成了日本人眼中最了解中國的人。
而在中國,這位被胡錦濤主席接見的日本留學生的影響力也與日俱增。某日,他寫了一篇有關民族問題的文章,第二日,中央辦公廳領導就通過電話找到加藤嘉一,想聽取他對某些問題的看法。加藤嘉一覺得十分驚訝,“如此開放的政府,沒有任何一個國家會如此重視一個留學生的意見。”
加藤嘉一甚至成了日本人了解中國的一個特殊渠道。在日本的電視節目中,加藤嘉一的身份是“在中國最有名氣的日本新聞工作者”。在原NHK著名主持人池上彰主持的一檔時事論壇節目中,加藤嘉一作為“了解中國的人”侃侃而談,他說中國外交部發言人姜瑜在公共視野中看似很強悍,但生活中人很溫厚。很多看過那期節目的人都覺得,那是日本電視節目中出現過的對中國最為客觀公正的評價,出自加藤嘉一之口。
如今的加藤嘉一,把幾大本中日兩國政商精英人士的名片鎖在自己的柜子里,這是他未來發展的必要條件。日本的電視節目主持人就贊賞加藤嘉一“將來可以做日本的外交大臣(外交部長)”。
那么,加藤嘉一是如何了解中國的呢?
來到廣州,加藤嘉一就會到珠江邊跑步,和隨處可見的大爺、大媽聊天,跑步、聊天的方式幾乎被他推廣到了每一個他去過的中國城市。加藤嘉一到深圳時,在街上隨機問了100個人:你是深圳人嗎?結果,沒有一個人回答說:我是深圳人。加藤嘉一由此覺得,這座移民城市的歸屬感還并未真正深入人心。
加藤嘉一對于中國同齡人的弱點也了如指掌。“中國大學生總有一種烏托邦式的邏輯,所以一旦遇上工作環境不佳、同事不好相處、領導要求苛刻,他們就立刻辭職不做。”在加藤嘉一眼里中國大學生缺乏生存和社交能力。
他說:“我們讀大學無非就是尋找自己和社會的關系,弄清自己跟社會的契合點在哪里。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在麥當勞打工比去高盛實習實用多了。”他也對中國學生優點贊賞有加。“中國學生的英語太好了,我經常以此來批評日本學生。”
至于中國的80、90后把自己視作明星和偶像,加藤嘉一對此的認識異常清醒:“我喜歡和中國的80、90后打交道,并非因為同齡人好溝通,而是因為他們是中國的未來,當80后登上中國的政治舞臺時,中國的變化會很大。”
加藤嘉一曾猶豫是否要接受時尚雜志的專訪,因為他覺得自己是搞時政的,完全不時尚,但是考慮到可以讓自己過于嚴肅的形象得到緩和,他還是答應了。
同樣是講“維護國家利益”,為何日本人加藤嘉一比中國的“愛國憤青”得到了更多中國80、90后的支持和追捧呢,這也許就是他的“怎么說比說什么更重要”的哲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