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汪暉,1959年生,江蘇揚州人,現為清華大學人文學院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導師。1988年畢業于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獲文學博士學位。1996年起擔任《讀書》雜志主編,在其任內,《讀書》成為國內最有影響力的雜志之一。主要著作有:《反抗絕望》、《無地彷徨:“五四”及其回聲》、《現代中國思想的興起》等。2007年,美國《對外政策》雜志把他選為“全世界100位最具影響力的知識分子”。當年夏天,汪暉離開《讀書》雜志。
中西交流的前提
如果要了解中國當代的思想狀況,了解汪暉是不可或缺的。1997年秋天,正值亞洲金融危機蔓延之際,汪暉撰寫了一篇迄今為止仍然極其重要的政論文《當代中國的思想狀況與現代性問題》。那篇文章使他立即成為“新左派”的發言人,他被這一派擁戴為創始人和領袖。在這篇論文中,汪暉告誡中國知識界不要不加批判地接受西方思想,呼吁“理論創新和制度創新”。在他看來,現代化對于中國知識分子來說,是以西方現代社會及其文化和價值為規范批判自己的社會和傳統的過程。然而“西方/中國”、“資本主義/社會主義”的二分法對“資本主義全球化過程”中的新問題卻視而不見。
針對這種過時的思想,汪暉提出“新啟蒙”的概念。農民是中國改革的失意群體,汪暉有時援引他們的生存狀態來支持他的主張,并且建議“對中國社會主義經濟制度中的一些遺傳因素如鄉鎮企業及某些農村組織形式進行制度創新”。汪暉重新提出了毛澤東當年提出過的“農民問題”:農民人數超過中國總人口的一大半;上世紀80年代的土地改革使他們的生計有了相當大的改善。不過這種做法與上世紀90年代的市場化、自由化路線大相徑庭。那條路線欲將農民的土地私有化,以便按照西方的樣板建立大型農業企業。然而,8億農民脫離土地,會是一個什么結果?在改革時期,知識分子中敢于提出這個基本社會問題的,汪暉是第一人。
汪暉指責西方,并非認為西方不該對中國這么感興趣,而是認為西方太傲慢,對中國缺乏了解。他同時也批判中國的自我理解過分受到西方看法的影響。這位哲學家認為,中國已經沒有自我認識了,已經喪失了對自身傳統的體認,而傳統恰恰包含著未來的方向。汪暉將此稱作中國的“反現代的現代性”。他殷切期盼,在他的祖國能發展出一脈獨立的現代思想,同西方啟蒙主義分庭抗禮。
但是明白人都清楚,西方的看法與此不同,所以跨文化的哲學—政治對話談何容易?汪暉認為,這種對話如今比任何時候都需要。而西方和中國的合作要成功,前提是西方更好地理解中國幾百年發展起來的政治結構和思維方式,西方不應該讓中國政府獨自面對這些現代化、全球化過程中的挑戰。
而這種理解的中介,也許再沒有人比汪暉更勝任的了,這位哲學家周游世界,一方面深深眷戀傳統的中國習俗,另一方面又屬于全球頂尖知識分子的行列。
不承認是“新左”
汪暉欣然承認中國在市場改革的努力不乏好處。他為1978年到1985年的第一階段喝彩,這個階段提高了農業產量,提高了農村的生活標準。中央政府沉迷于在城市地區創造財富,并決定把政治權力下放到地方,而地方常常漠視中央政府的指示——
汪暉認為,這導致中國不平等程度的加深。擁護新自由市場經濟意味著福利體系的分解,貧富懸殊加大,加深環境危機,不僅在中國是這樣,在美國和其他發達國家也如此。汪暉認為,提醒國家對農民和工人的傳統的、未履行的職責是知識分子的任務。
奇怪的是,盡管被許多左派人士推崇,但汪暉一直不喜歡“新左派”這個標簽。“知識分子在80年代反抗‘左派’,把中國所有問題歸咎于它,而右翼激進分子用‘新左派’一詞描述我們,讓我們看起來好像是毛時代的殘余?!辈贿^,汪暉好像并不介意被鑒別為美國和歐洲60年代的激進知識分子,“新左派”最初用在那些人身上。汪暉認為,他們當中的許多人有激情和口號,卻鮮有實際政綱,不少以新保守主義告終,支持如伊拉克民主等的“幻想計劃”。
自由、民主、文明都是很好的字眼,但殖民主義時期,所謂的“文明國家”指的就是基督教國家、歐洲國家,也就是別的文明都不是文明。在汪暉看來,伊拉克戰爭是在推進民主的名義下打的,但是有誰問過那些死難者怎么看這個問題嗎?如果沒有對這些思考,民主和自由可能會成為操控的工具,成為寡頭合法地瓜分政治權力和社會財富的方式。汪暉指出這一點不是否定自由和民主的價值,而是要將這些價值置于真正的歷史關系中討論和追求。難道別的文明就沒有普世價值嗎?這種現代化的目的論必須被徹底地反思。
從“現代性”問題出發
那么汪暉是如何反思的呢?正如新自由主義在當代中國是一種思潮而不是完整的理論一樣,汪暉對于新自由主義的批評也不是一種系統的理論批評,而是通過重新思考現代性問題而逐漸展開的。為什么從“現代性”出發?汪暉給出了自己的解釋:
汪暉眼中的社會主義運動是一種反抗運動,也是一種通過建國運動和工業化過程而展開的現代化運動,它的歷史經驗和教訓都密切地聯系著現代化過程本身。對于這一運動的平等和自由的訴求如何落入制度性的不平等和等級制的過程的探討,離不開對于現代化過程﹙建國運動與工業化﹚的再思考。因此,我們無法一邊批判和拒絕社會主義歷史,另一邊卻將這一批判和拒絕當作對于當代現代化進程的自我確證。
此外,五四運動以來的中國知識界,對于中國社會問題的思考是在中西方的“二元論”中展開的,從而它對中國問題的批判無法延伸到對于殖民主義歷史和啟蒙運動所提供的那些知識和真理的反思之中。在反思現代性的視野內,中國現代問題被理解為現代性危機的一個部分,歐洲資本主義及其在全球擴展的歷史不但不能自明地成為衡量中國的準則,而且也必須成為反思和批評的對象。
在上述意義上,汪暉提出,對現代性的反思不是對于現代經驗的全面的否定,相反,它首先是一種解放運動,一種把中國和其它社會的歷史經驗作為理論創新和制度創新源泉的努力。從知識的角度看,對現代性的反思首先是對各種各樣的理論模式的反思。例如,19世紀以來,古典經濟學家為了研究資本和市場的運動而建構了許多理論的概念和模式,用以論證價格體系、自由貿易和利益最大化等原則。在漫長的歷史過程中,這些理論不僅為殖民主義提供了理論的根據,而且也為其它地區的現代化運動提供了范本。
于是,現代性問題在汪暉那里構成了討論的出發點,這個出發點里包含著他的強烈期待:一種超越形式主義的理論而展開實質的歷史關系的期待,一種超越理論與實踐的鴻溝的期待,一種跨越各種各樣的偏見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