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由于沒有得到法律和政策的承認,從事或涉足出版活動的民營文化公司、工作室處境尷尬,處于合法與非法的邊緣地帶,好比沒有正式戶口的黑孩子,靠自己的聰明才智游走于政策與市場之間,在夾縫中艱難行走。
[關鍵詞]民營出版 政策環境 出版權
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出版業興起了一種新的經濟成分——民營書業。目前我國民營書業包括密切聯系的兩個部分:民營發行和“民營出版”。民營發行已經合法化,而“民營出版”仍然是個模糊的概念。一方面,它作為國有資本以外的一種社會資本介入出版早已是客觀事實;另一方面,國家又明確規定,不允許非國有資本辦出版社,民營資本不得進入出版。由于沒有得到法律和政策的承認,從事或涉足出版活動的民營文化公司、工作室處境尷尬,處于合法與非法的邊緣地帶,好比沒有正式戶口的黑孩子,靠自己的聰明才智游走于政策與市場之間,在夾縫中艱難行走。孔子曰:“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1]現在,到了該給民營文化公司、工作室正名的時候了,到了該給它們名分的時候了。
一、逐步地、有限制地向民營資本開放出版權是務實、穩妥而又積極的舉措
“民營出版”沒有名分所造成的危害是相當嚴重的:導致“民營出版”從業人員氣難順、心難沉、志難遠;導致書號買賣屢禁不止;導致政府對出版的管理出現真空、漏洞。消除危害的辦法有很多,但關鍵要治本。筆者以為,只有向民營資本開放出版權才是治本之法。例如,買賣書號20多年來屢禁不止的原因就在于沒有走出治標的誤區,對違反禁令者進行罰款、處罰(行政的或法律的處罰)、撤銷出版社等都不是從根本上解決問題。買賣書號屢禁不止,向我們傳遞了需要開放出版資本市場的信息。在市場經濟的大海中,民營資本向出版業的流動是無法阻擋的潛流。滔滔江水,其勢洶洶,可疏不可堵。當今之時,政府決策管理部門必須考慮以疏導之法,從密切適應市場經濟發展的角度來調整出版政策,積極面對,因勢利導,向民營資本開放出版權。民營資本一旦找到了流向出版活動的正當渠道,買賣書號就會從源頭上、根本上自然消失。不言而喻,給予民營文化公司、工作室以合法的出版權,還可以減少管理盲區,提高管理透明度,也可以讓“民營出版”從業人員吃下定心丸,積極規劃長遠發展。根據我國的國情,向民營資本開放出版權不宜一步到位,不宜操之過急,應該逐步地、有限制地向民營資本開放出版權。具體說,可以將教輔、生活與休閑三類選題優先向民營資本開放出版權,尤其可以首先開放教輔書的出版權。理由有二:
第一,教輔、生活與休閑三類選題的意識形態性相對比較弱。教輔是與教材密切配套的,教輔編寫的輿論導向、思想傾向、內容取舍是以教材為藍本的,而教材經過了政府主管部門的審定。生活類選題涉及人們的日常生活,休閑類選題滿足人們的娛樂需要,與政黨、政府、國家的意識形態之間的關系也不很緊密。換句話說,開放這三類選題(尤其是教輔)出版權的政治風險最小。
第二,教輔、生活與休閑是民營文化公司、工作室的優勢板塊。在教輔書(特別是中小學教輔書)出版領域,民營文化公司、工作室已經占有絕對優勢。2005年,民營文化公司、工作室策劃出版的圖書品種中85%為教輔書,民營書業企業發行的教輔書占了全國教輔書市場的40%。在民營教輔書領域,銷售碼洋上億元的民營書業企業約有40家,有的達到10億元的規模。[2] 在中小學教輔書領域,民營文化公司、工作室占據了60﹪以上的市場份額。[3]在目前國內的教輔書品牌中,除龍門書局的“三點一測”是由國有出版社策劃出版之外,其他幾乎都是由民營文化公司策劃出版的,如志鴻教育集團的“優化設計”、金星國際教育集團的“教材全解”、榮德興業公司的“點撥”、九州英才公司的“輕巧奪冠”、方洲公司的“方洲作文”、天利公司的“38套卷”等。其中最暢銷的是“優化設計”,到2000年該叢書的銷售額高達1億元;到2003年,該叢書發展為15個系列、約1500個品種,銷售近5億冊。國有出版社由于改企轉制,加之人心不穩,教輔書市場競爭加劇,故在教輔書出版上以防守為主。一些原來出版教輔書實力較強的出版社在不放棄教輔書出版的同時,開始調整產品結構,如東北師范大學出版社轉向少兒書,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開發人文社會科學書,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社推出職業教育教材,這樣就給民營文化公司的教輔書出版發行留下了更多的機會。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姜革文不禁感嘆:“出版社集體潰退教輔出版!”[4] 在大眾出版領域,民營文化公司也占有相當優勢,它們已經策劃出版的圖書涉及社科、文藝、少兒、經管、勵志等類別,其中有不少暢銷的品牌。大眾出版涵蓋的選題范圍十分寬泛,可以考慮向民營資本開放出版權的只能是其中意識形態性相對弱的板塊,主要是生活類(如旅游、飲食、家居裝飾、美容、養生保健)、休閑類(非政治題材的漫畫與圖文書、時尚、網絡文學)。
二、開放“民營出版”的政策環境日趨良好
黨的十六大以來,一系列促進非公有制經濟發展的法規、政策陸續出臺。民營書業作為非公有制經濟的一個組成部分,在法律上獲得了依法發展的基礎保障,在政策上獲得了政府的鼓勵與支持。進入21世紀以來,民營書業獲得了改革開放以來最好的發展環境。2003年9月1日《出版物市場管理規定》的正式生效,使民營發行企業享有與國有發行企業幾乎同等的國民待遇,民營發行企業從此甩掉了“二渠道”的帽子。特別是2009年3月新聞出版總署印發了《關于進一步推進新聞出版體制改革的指導意見》,第14條是迄今為止關于“民營出版”的政策最為松動的一段文字,包含三個含義:第一,把實際上從事出版活動的民營工作室稱為“非公有出版工作室”,并表示要“將非公有出版工作室作為新聞出版產業的重要組成部分”,表明政府決策層對“民營出版”不再掩耳盜鈴,這是開始“正名”的舉措;第二,明確表示,要“積極探索非公有出版工作室參與出版的通道問題”,并“為非公有出版工作室在圖書策劃、組稿、編輯等方面提供服務”,表明政府決策層準備從根本上解決“民營出版”的名分問題;第三,明確表態,要“鼓勵國有出版企業在確保導向正確和國有資本主導地位的前提下,與非公有出版工作室進行資本、項目等多種方式的合作”,這為事實上早已普遍存在的國有出版社與民營文化公司、工作室的合作從政策層面予以肯定,從而在很大程度上可以消除一些人對這種合作的憂慮。
可見,政府決策管理層對“民營出版”已經不再回避,而是正視其客觀存在。政府決策管理層的務實態度、理性思考、宏觀視野與長遠眼光,為解決“民營出版”的關鍵性問題創造了基本前提。
三、政府決策管理層遲遲未向民營資本開放出版權的原因
政府決策管理層遲遲未向民營資本開放出版權,很可能有兩個顧慮:
1. 擔心出版權向民營資本開放之后會有一部分國有出版社在市場競爭中敗下陣來,因而出于保護國有出版社的需要,不愿給予民營企業出版權。
對此,筆者有三點想法:
第一,這種觀念仍然是計劃經濟體制下的特權思想、壟斷意識在作怪,是思想仍未解放的反映。在目前體制下,國有出版社除非出現嚴重政治問題而被撤銷,否則,不會讓其退出。民營書業企業可進可出,為何國有出版社只能進不能出?對那些不思進取、經營無方、嚴重虧損,特別是個別被嚴重“空殼化”的出版社,應該也必須讓其退出。目前尚難做到國有與民營在進入出版方面的一律平等,但完全可以做到在退出出版方面的一視同仁。建立相應的出版退出機制十分迫切。
第二,國有出版社經過30年的改革考驗,經過商品經濟與市場經濟的洗禮,整體上已經適應了競爭,承擔、抵御經營風險的能力日益增強。第三,就算有一些國有出版社在競爭中倒閉了,現行社會保障體制、人才市場機制和人們抗風險的心理準備都已具備容納破產的空間和消解風險的能力。國有非文化企業的下崗職工都可以被化解被釋放,何況國有出版社里的文化人呢?
2. 擔心民營書業從業人員在獲得出版權之后違法亂紀,因而出于維護意識形態、堅守社會主義思想陣地的考慮,不敢給予民營企業出版權。
對此,筆者也有三點想法:
第一,這種顧慮并非多余,完全可以理解。民營文化公司、工作室不時發生的撞線違規事件,蓄意侵權、粗制濫造、制作偽書、不守誠信等不良行為,形成了政府決策管理層對“民營出版”從業人員的不良印象,這是部分“民營出版”從業人員自毀形象所致。
第二,對“民營出版”從業人員要看其發展、看其整體。改革開放以來的“民營出版”經歷了三個階段。20世紀80年代是第一階段,這一階段的書商文化素質普遍偏低,主要靠剪刀加糨糊拼湊做書,目標就是掙錢,人稱“金錢訴求者”。他們所做的書除了教輔,主要是以性愛題材為主的海外通俗小說、武俠小說、生活實用書、政治上敏感的紀實讀物。20世紀90年代是第二階段,大批學人、知識精英加盟“民營出版”,形成以中國人民大學、北京大學的高校師生為代表的學院派,格外引人注目,業內人士稱之為“人大現象”和“北大現象”。他們開始將商業運作與文化理想結合起來,重視人文理念和人文關懷,可謂“思想文化訴求者”。[5] 21世紀以來是第三階段,大浪淘沙之后,“民營出版”隊伍更精干,素質更高,文化理性更強。如今的“民營出版”從業人員大多是受過高等教育的知識分子,其中不乏碩士、博士,例如,北京光明書架文化有限公司的嚴平是畢業于北京大學的西方哲學博士,北京讀書人文化藝術有限公司的湯小明是中國人民大學畢業的計量經濟學研究生,北京全品文化發展有限公司的肖忠遠原本是中國人民大學勞動人事學院的教師。還有在海外留學、工作過的海歸派,如策劃出版《另類叢書》(以《格調——社會等級與生活品位》為代表)的石濤是在美國留學并在美國出版界有過多年從業經驗的海歸派。有些原來就是國有出版發行單位的業務骨干,是出版職業操盤手,如北京大江流文化傳播有限公司的林言椒原來是三聯書店的副總編,合肥三原圖書出版服務有限公司的江奇勇原來是安徽文藝出版社的編輯室主任。絕大部分“民營出版”從業人員遵紀守法、誠實守信、有文化良知、有文化理性。其中不少人策劃運作了一批有文化內涵和學術價值的圖書,例如,“草原部落圖書創作室”(現為北京博愛天使文化傳播有限公司)的賀雄飛策劃了以《火與冰——一個北大怪才的抽屜文學》、《47樓207——北大醉俠的浪漫宣言》為代表的《黑馬文叢》;北京朝花文化發展有限公司的陳子寒策劃了《在北大聽講座》系列。金星國際教育集團重視質量,每推出一套新教輔,都要經過2—3年的調研期;讀書人文化藝術有限公司每年只策劃出版10—20種圖書,對每本圖書都精耕細作。更難能可貴的是,有些民營文化公司選擇專業出版,如龍之媒廣告人書店的徐智明堅持“只要不賠錢,在經濟價值大和社會價值大的兩種書中,選社會價值大的”,[6]他策劃出版了《國際化背景下媒介產業化研究》、《中國廣電媒介集團化》與《廣告媒體研究》等學術著作;北京迪賽納圖書有限公司專門引進建筑、設計類圖書,目標客戶主要是建筑設計師,從長計議,埋頭苦干,不跟風,不湊熱鬧。概言之,“民營出版”從業人員今非昔比,當刮目相看。
第三,民營文化公司、工作室的違規現象和不正當經營行為之所以不時發生,既有其自身的原因,更有外部環境的原因,即與整個出版行業的不完全競爭密切相關。與民營書業企業相比,其他行業(如家電、IT等)的民營企業已經發展得相當成熟。其重要原因在于政府對產業準入的開放,以及由此形成的充分的市場競爭,通過優勝劣汰,加速了企業的成長和產業的成熟。也就是說,政府對出版權的嚴格控制,使出版產業沒有形成完全的、充分的市場競爭,從而影響了出版產業的成長與成熟。沒有成熟的出版產業發生這樣那樣的問題自然而然,先天處于弱勢的民營書業尤其是“民營出版”出現諸多問題更是不足為奇。有民營書商認為:“出版社的舊有機制與政府對出版市場的長期壟斷,才真正是出版業的危機所在”、“只有國家在不遠的將來放開出版市場,降低出版的準入門檻,使民營圖書工作室與出版社的競爭建立在充分公平的基礎上,才能達到對我國出版業的最好保護。”[7]
綜上所述,出版向民營資本開放是遲早的事情,但被動開放不如主動開放,現在開放正當其時;首先開放教輔類、生活類與休閑類(尤其是教輔類)的出版權,務實、穩妥而又積極。(作者單位:湖南師范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
參考文獻
1.《論語?子路》,載烏恩溥譯注:《四書譯注》,第150頁,長春:吉林文史出版社,1990年8月。
2.郝振省:《2005中國民營書業發展研究報告》,第27頁,第31頁,北京:中國書籍出版社,2006年6月。
3.韋英平、宋迎秋、翁昌壽:《民營工作室面臨收編規范》,《出版人》,2005年第23期
4.姜革文:《出版社集體潰退教輔出版?》,《中華讀書報》,2004-06-02。
5.徐曉:《當代中國民營出版的演變》,載劉革學,劉芳編:《中國民營書業調查——中國民營出版藍皮書》,第8-12頁,北京:中國水利水電出版社,2005年1月。
6.鐘曉明:《民營書業的學院派:人大現象和北大現象》,《中國圖書商報》,2004-03-19。
7.賈妍妍:《理性看待書商與出版社的合作》,載劉革學,劉芳編:《中國民營書業調查——中國民營出版藍皮書》,第165頁,北京:中國水利水電出版社,2005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