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孤獨的墳
如果是一位姑娘
我愿娶她作我的新娘。舉案齊眉
在古老的銅鏡上留下圓月般的影像
如果是一位小伙兒
我愿作他的兄弟.征戰沙場
用勇敢的矛尖挑開蒼穹上的云絮
如果是一位老者
我愿作他的晚輩.領受他的嘮叨
聆聽他的教誨.為他養老送終!
啊.在這遙遠的荒涼的山丘上
有一座矮矮的墳墓躺在痛苦質問的中心
世間倦怠的旅人啊.如果我死后
請把我埋在那座孤墳旁
像一棵樹站在另一棵身邊
像一顆星。慢慢與另一顆重疊在一起……
給一個陌生人送葬
這是人類的傳統美德
不用問他是否是我的親戚、朋友、街坊或鄰居
不用問他是否是我的情人、老婆、父母與兄弟
也不必問他們是不是我的岳丈、舅公以及
現在已經很少稱謂的同志
人死了.開個追悼會
我們都是來自五湖四海
即便不是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
但是我們畢竟走到一起來了
畢竟是一群人送一個人上路
又去往人人必去的遠方
這是一件無比美好的事情
所以也不用哭.不用掉眼淚
我們看著他在火焰中化為灰燼。成為塵土
我們看著他的靈魂風一樣在空中旋轉、飄蕩
還拍打出聲響——這時候
站在前面的一個人突然回過頭,以他平靜的臉
替代了剛剛逝去的死者的表情
作一只寵物狗的幸福
作一只寵物狗.在當今
你就要具備溫順的品性
小丑般的氣質。你會常常
搞些小把戲.譬如搖尾巴
在地板上打打滾.給女主人作揖
以及腳前身后.耍嬌撒歡
永遠對主子的責罵作出笑臉……
做一只寵物狗.在當今
你就會過上錦衣玉食的日子
不必費勁巴力的晝行夜伏
看家護院.也不必經霜沐雨
拉著狗爬犁奔跑在冰冷的曠野
不必因與狼群野獸們搏斗
弄得渾身傷痕.浴血疆場
也不必擔當警犬那樣的危險行當……
這是多么安逸!我常常
凝望著擁在貴婦人懷里的那些小東西
看到可愛的小臉裹在柔軟的綢衣里
懶散的身體在鼾聲中微微起伏
以及那隨意排泄在豪華瓷片上的糞便
我感到作一只寵物狗的幸福
遠遠大于我作一名勞動者的辛勞和自豪
為了免于被老婆指稱為不爭氣的窩囊廢
我也盡量蜷縮身子.依偎在一個
不知名的女人懷里——汪、汪汪、汪
當我小心翼翼這么叫著時
一絲嬌羞的紅暈.標簽一樣輕輕
飛上了我的臉腮……
盛夏,總有什么在悄然腐爛著
我們不說.但是能感受到
周圍空氣的濁味兒……
你說.天兒太熱了
有什么東西已經開始腐爛了
我沉默無語.感到豆粒大的汗珠
正從皮膚上慢慢浮出
像是屋角蠕動的潮蟲……
啊.你的憂傷正像蘑菇一樣瘋長
你說.用什么能夠制止
腐肉在我身上掉落的頻律
和蛆蟲在我內心唱歌的音量?
一股尸肉的味道奇怪地傳遞過來
仿佛一根越勒越緊的繩索
我把我掌舉起來
透過我枯瘦的骨架我看到
你的臉早已變成骷髏
這是真的!我們活著時就已朽爛
即便用盡世界上最管用的靈丹妙藥
也沒法讓霉爛的速度慢下來.慢下來
即便用死神那冰冷的笑聲
也無法催開鮮血的玫瑰
哦.你的憂傷像蘑菇一樣瘋長
而我.也把蛆蟲當成了潔白的米粒兒……
我多想當一名強盜
我多想當一名強盜
殺富濟貧.干一些無法無天的善事
招兵買馬.占山為王
喝大碗酒.吃大塊肉
呼啦啦扯起一面大王旗
讓多如牛毛的貪官污吏聽到我的名號就
腿肚子轉筋.屁滾尿流
但我只是想想而已
我多想當一名強盜
騎快馬.扛快槍.掠走我夢中的新娘
再也不必為鈔票少而煩惱
再也不必為沒有豪宅沒有當官的老子而憂愁
我要快馬加鞭.趁月黑風高奔向遙遠的天涯
那里沒有人煙.那里是一塊干凈的地方
當黎明霞光呈現.那兒就是我新婚的洞房
但我只是想想而已
我多想當一名強盜
唱我想唱的歌.說我想說的話
作我想作的文章……
既不怕小人誣陷.又不怕上司訓斥
快快樂樂地活著.安安靜靜地老去
當黑暗降臨時.月亮就是我的墳墓
但我只是想想而已
作者檔案
巴音博羅:詩人、小說家。中國作協會員,國家一級作家,遼寧鞍山市作協副主席。著有詩集《悲愴四重奏》《龍的紀年》。獲過遼寧文學獎和各類刊物獎三十余次。從事小說創作,曾在《人民文學》《花城》《十月》《大家》《上海文學》《中國作家》等發表二百余萬字的文學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