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
仿佛那藍色的樓宇,純潔而慈悲
略顯高聳,即使爬上云端
也無法抵達。要是世界可以
再小一點。小到一陣嘩啦啦的雨中
撐開一把油紙傘,只容得兩個人
要是所走的路再遠一些
遠到湖水的對岸,肩并肩
守著一輪價值連城的落日,守著
滿山遍野金燦燦的夕光
如果覺得還不夠,可以
再奢侈一些。給熄滅的胸膛
擦亮一根火柴,一瞬間
照見彼此的心。讓兩個重疊的影子
變得模糊。一木難支的時候
騰出手,松開繃緊的發條
所有匆匆忙忙的時間都停下來
把一場夢做得溫暖而深沉
美景
我用嘴唇說出了美景,用落日
照亮鬧鐘閃閃發光的腹腔
黑夜聽命于我,也聽命于東逝之水
我模糊的眼睛發現一朵烏云
雨水的皮膚帶著疑惑
赤腳跳過了柵欄。往事還不夠神秘
我用手指指出了一個圓點
鬼使神差。我所想象的事物
都背叛了我。我會擇日而亡
帶著我鋒利的預感。我的夢中
浮現一片海水。石塊在練習游泳
月亮在岸邊轉動。我的靈魂
無所事事。我的耳朵
聽見一聲呼喊。所有的丘陵逆風而長
夏季風用額頭彈奏。鴿子
在電話的另一端散步。我的筆端
寫出一個句號。紙張發出尖叫
幕布再次合攏。故事的結尾被更改
木偶的命運被重新安排
流水
我不畏懼烏云把我帶進漆黑的午夜
帶進這場不可逆轉的幻夢
任憑這柔軟、透明、隱秘的身軀
在屋檐下棲居、與暮色并行
我不畏懼草木在萬丈霞光中萌發
在我密不透風的胸膛里凋謝
我確信彩虹曾替代記憶深處的小橋
也給我帶來過層次分明的美景
是的!我也不畏懼消逝帶來的衰老
此時所有起伏不定的波光
在我混濁不堪的生活里沉淀下來
時光的慢刀仍在我身體里轉動
或在我久遠的眺望中從某個詩句里
飛瀉直下,恰似離奇的哀愁
一瞬間靠近了幽暗的漁火,此時
和動蕩不安的浮萍相依為命
總有安靜的事物在暗處將我等待
我不畏懼順勢而下的命運,不拒絕
重返童年仰望的星空。此時
還有誰愿在今生與來世之間滯留?
絕境
蛛網未必是絕境。漸漸明朗的天空
緩緩升起一條小路。而我
愿意給自己挖一條向下的隧道
一直伸向幽暗的地心,讓一株小草
重返地面,讓一塊巖石
還原成一顆灼熱而鮮紅的心臟
我不記得他的前世。一張稚嫩的面孔
曾經在一瞬間變得破舊不堪
陰影開花了。一絲微光緊貼著水面
傾訴出沉寂已久的灰燼
守護著凝固的廢墟,請把瓦礫上
最明朗的一段文字讀給大地
請觸摸一下他發芽的身體
靜靜承受一次不為人知的斷裂
每個人都有彈盡糧絕的時候
僵硬的手臂必須完成一次臨別的擁抱
睡吧!一切都會在夢中重來
睡吧!我也會勸說飛行的烏云停下
一起完成這次虛物的祭奠
詩篇
直到現在,我仍然
熱衷于水中撈月,癡迷于
預料之中的凋零
在此消彼長的秋水中
閱盡浮世之美
我習慣于帶著盲目的幸福感
把內心交付給
一個濃淡相宜的形容詞
把融化的舊時光
留在江水空空的渡口
直到現在,我還沒有一輪
屬于我自己的落日
沒有一首令我滿意的詩篇
我為此感到失敗
終將有一夜秋風吹亂
人間的小路。終將有一只手
來抑止肆意的洶涌
此時,誰決然沉向水底
誰必將深得我心
暗夜
在這樣的暗夜里,我會
以谷粒的方式,在泥土里慢跑
穿過松軟而潮濕的地皮
我會在夢里養花種草,在紙上
燒火做飯。或寫一本書
以莊園的方式,坐落在金星身邊
我會以灰塵的方式滑過平原
被散漫的光陰席卷著
悄無聲息地越過繁華人間
我把自己藏進花里胡哨的相冊
以晚風的方式,涉水而來
逡巡在光線昏暗的湖畔
我總是無緣無故地發呆
只有在這樣的暗夜里,我才能
與鏡子里的自己相互看見
作者檔案:
焱冰:1972年生,本名郭焱冰,中國煤礦作家協會會員。曾在《詩刊》《陽光》《詩選刊》《星星》《詩歌月刊》發表詩歌。著有詩集《與生命有約的詩歌》《我想從虛晃的光芒中抽身而出》《陰影中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