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遍地月光》是劉慶邦最新創作的一部長篇小說。煤礦和農村是劉慶邦小說創作的重鎮。自1980年代中期出道至今,他一直沒有偏離這兩大領域,這種執著,在作家中比較少見。他雖然生活在北京,但是對城市生活仿佛完全陌生。這與那位在京城寫作,自稱是鄉下人的沈從文倒是有幾分相似。
劉慶邦一直秉承著嚴格的現實主義來寫作,就是在探索風氣極為興盛的1980年代中后期,他的寫作也沒有受到多大影響。從他最初寫作的一些小說,如《走窯漢》,到目前的創作,20多年過去,風格一如既往,實屬不易。要知道,自1980年代至今,有多少作家已經江郎才盡,文學的地圖幾經更改,早已面目全非了。而劉慶邦的寫作不但沒有停止的跡象,反而寫得更加有聲有色,虎虎生風了。
劉慶邦不是才子型的作家,平實樸素是他作品的特色。平易做人,樸素寫作,是他的座右銘。這使他的寫作不浮泛,有底氣,有氣韻,有撲面而來的生活氣息。他從不寫自己不熟悉的東西,他的敘述都是“過去時”,他始終忠誠于自己的內心,像農民伺候自己的莊稼一樣深耕細作,這也是他的寫作這么多年來一直保持著上升勢頭的原因之所在。
《遍地月光》寫的是“文革”時期的農村生活。小說的主人公叫黃金種,出身于地主家庭,被稱為“地主羔子”。少年黃金種在成長過程中遭受了非人的磨難。金種的父母因為富有而獲罪致死,金種、銀種弟兄兩人淪為“地主羔子”,和地主叔叔黃鶴圖生活在一起。他們一無所有,原來的房屋已被充公,財物被搜羅一空。與當時許多地主分子一樣,他們生活在屈辱之中,隨時都會被貧下中農欺侮甚至批斗。金種先后喜歡上村里的兩個姑娘,但是由于出身不好,到頭來只是一場夢幻而已。由于實在無法生存下去,金種被迫逃離杜老莊,前兩次逃跑都被當作盲流遣返了回來,最后一次逃跑總算成功了。而在金種逃離杜老莊之時,他的飽受羞辱之苦的弟弟銀種卻失蹤了,再也沒有找到。許多年以后,金種又回到了杜老莊。這時,已經是改革開放以后了,他成了萬元戶,帶著“妻子”孫秀文榮歸故里。然而物是人非,叔叔已經死去,弟弟還是不知去向,家沒有了,就連祖墳也已蕩然無存。金種給了村里人很多錢,可是村里人還是戴著有色眼鏡看他,很快發現他帶來的“妻子”是假的。金種花錢求人隆起了父母的墳,去給父母上墳時,想起這些年自己所受的無數的苦難,不禁在墳前大聲痛哭,長跪不起。在場的孫秀文感動了,答應回去就和他生活在一起。
與劉慶邦的許多小說一樣,《遍地月光》以精微的描寫見長,作家以平實的筆觸,描繪了那個非正常年代的許多生活細節。比如,金種叔侄三人在村里所受的磨難,都是通過豐盈的生活細節來呈現的。他們家里的東西經常被人偷,辛辛苦苦曬下的紅薯干被人偷得一干二凈,就是叔叔黃鶴圖藏在自己枕頭下的芝麻,一覺醒來也會不見了。丟了東西,因為是地主成分,又不敢聲張,只得忍氣吞聲。金種、銀種是村里貧下中農的孩子欺侮的對象,金種的頭被人摁進了自己的褲襠里,銀種的耳朵里被人塞進了玉米粒……而更大的問題是,隨著年齡的增長,金種的婚姻問題遙遙無期。在當時,地主羔子是找不到媳婦的。金種一表人才,上過四年學,聰明伶俐,頗有文采,心氣兒也高,如果不是出身不好,肯定是許多姑娘追求的對象。他千方百計追求村里出身不好的姑娘,然而處心積慮換來的,只有失敗。
村里的另一個地主分子家庭是趙大嬸家,趙大嬸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大兒子叫趙自良,二兒子叫趙自民,為了使趙家有個后代,趙大嬸跟外村的一個有兒子、女兒的地主家庭進行換親。本來說好的是給忠厚老實的趙自良換親,可是心眼活泛的趙自民主動聯系女方爭取了主動,把趙自良甩在一邊,自己成了換親的主角。結果悲劇發生了,趙自良氣瘋了,成了廢人。如果說金種的故事是小說的一條主線,那么,趙大嬸家發生的故事就是一條副線,這兩條線索,共同講述了一個故事,即在那個非正常的年代,在血統論的重壓下,出身不好的青年的人生所受到的嚴重的扭曲。
故事的發生地是杜老莊,在杜老莊發生的一切具有典型意義,是上世紀60~70年代中國農村生活的縮影。從故事層面來看,作者寫的是“血統論”給人們心靈和肉體上造成的傷害,這個話題是比較老的,在這個全力向物質主義推進的健忘的時代,題材可謂不時髦。為什么作家還對此情有獨鐘呢?作者說:“要讓民族保留歷史記憶,不要這么早就遺忘這些慘痛教訓,一個民族要是失去了記憶,那是非常悲哀的,作家有這個責任,如果不能承擔起這個責任,則就會愧對作家這一稱號。”作者正是懷著這一寫作的良知,將歷史的傷口重新撕開在我們面前,將沉默的大多數所經歷的眼淚、傷痛以及數不清的苦難詳細敘述給我們,給后人以深刻的警示。勇于掀開被大多數人遺忘的歷史,這不僅需要作家具有悲憫的情懷,還要有大愛、責任和勇氣,因此,這是一部沉重的小說,一部直面苦難和不幸的大書。當然,小說里面也洋溢著溫情,有人性的溫暖和灼人的光亮。
作者檔案
王德領:男,山東嘉祥人,編審,文學博士,北京師范大學在站博士后,從事中國現當代文學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