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一年前,我給韓少功先生發去采訪提綱,他也及時作了答復,很慚愧,我拖拖拉拉直到現在才動筆。盡管可以歷數這樣那樣的原因,但最主要的,是由于畏難情緒。
事難源于心難。
在現當代文學史上,韓少功也許是最難寫的一位:他是個傳奇式人物,集大毀大譽于一身;他是個矛盾復雜體,兩種極端的性格,在他身上可以對立統一;兩極分化的事情,于他能夠并行不悖。他是思想、文化、靈魂探索者,是官場異類和文壇另類,一次次掀起中國文化思想界的論爭;他“對于語言哲學的思考,深刻影響了當代文學的思想方式”,他被稱為“具有時代意義的思想者、開創者和挑戰者”,被譽為“考察中國當代文學的標尺性作家”。還有,在海南的一次民間問卷調查中,他和亞龍灣等名勝一起,并列為人們熱愛海南的12種理由……
三十多年來,韓少功始終保持敏銳的感覺、廣闊的視野、旺盛的文氣、獨立的文學品格;他智慧深廣,將文、史、哲、道、藝打成一片,建樹了多方面的文學業績:小說、散文、隨筆、理論、譯著,五項全能招招出奇,無論在藝術上思想上,都表現出極大的獨創性、豐富性、深刻性。
他像一座云霧蒼茫的山峰,“尋常看不見,偶爾露崢嶸”,難以描述;他像一片神秘莫測的海洋,深不見底、瀾翻不窮,難以窺探。
笨拙的我,還是像撰“編年史”一樣,按時間順序來寫他吧。
尚在大學校園的韓少功,就以《月蘭》《西望茅草地》《飛過藍天》《風吹嗩吶聲》等作品崛起文壇,融政治批判與人性追問于一爐,“忽然一鳴驚倒人”,兩次獲得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使他聲譽更隆的是之后發表的文學論文《文學的根》,以《歸去來》《爸爸爸》《女女女》等一系列引起轟動的小說,因表達對民族和人性的深刻反思而成為“尋根文學”的扛鼎之作。
有著魔幻現實主義風格的《爸爸爸》,還開創了“文化寓言”的書寫形式,雖曾引發不小爭議,但奠定了作者“新時期以來無可替代的文壇領軍人物”的文學地位。
名字正熠熠生輝,他卻一個華麗轉身,從熱鬧的文壇消失,蟄伏于大學校園外文系,埋頭苦學起英語。據說是因為要被派去德國作文化交流,后來不知為何不了了之。換了有些人,難免要牢騷滿腹罵罵咧咧,他則一派“得之,我幸;不得,我命”的豁達,心無旁騖翻譯起捷克流亡作家米蘭·昆德拉的政治反思小說《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從此在國內掀起一股“米蘭·昆德拉熱”,“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一語更是影響深遠,二十多年過去了,它至今為人們所津津樂道。
海南建省之際,文學湘軍少帥韓少功,因向往“一個精神意義的島”,帶著妻小離別湖南來到海南。他自己的話是,“想利用經濟特區的政策條件創造一種新的生活”,“到海南去趟了一下渾水”。
到底是湖南人,頗具經世致用的湖湘文化精神。
韓少功開始結交商人,學習經商理財。他從籌辦報刊和海南新聞文學函授學院入手。根據他對市場的判斷,雜志定位為紀實性和思想性相結合的新聞刊物,尤其注重對社會問題的深度報道和文化解析,先起名《真實中國》,定名為《海南紀實》。他參考聯合國人權宣言、瑞典社會主義福利制度等,起草了一份集共產主義理想色彩、資本主義管理規則、行幫習氣于一體的大雜燴式綱領性文件——《海南紀實雜志社公約》。
他的愿望是:建立一個小小的烏托邦。
首期《海南紀實》創下發行60萬份的記錄,很快節節攀升到100多萬份,要三個印刷廠同時開印才能滿足市場需要,真是洛陽紙貴。它讓剛建省的海南享譽海外。
據一直暗戀他的閨密告知,那時候的韓少功,“皮膚曬得黑黑的,滿臉絡腮胡子,臉膛刮得青青的,清癯挺拔,非常英俊,騎著一輛摩托車到處跑,簡直酷斃帥呆了。”
白手起家的韓少功,一年里為國家創造出數百萬財富。對這特區新生事物,政府部門不要求納稅,他讓下屬“哭著喊著也要把這幾十萬稅款交進去”。他之異于常人可窺一斑。
然而,《海南紀實》不久就運交華蓋,韓少功也在財源滾滾中看到了金錢帶給人心靈的腐蝕,經過一番內心掙扎后,他說,“我必須放棄,必須放棄自己完全不需要的勝利。”
他與“道不同不相與謀”的故友割袍斷義,沉寂下來,開始在喧囂的大特區里堅守文學理想。
上世紀九十年代的中國社會,出現大面積的精神崩潰和人格墮落,知識界也不例外,海南更是一片“情感失血的沙漠”。在這樣的背景下,在謳歌物質化的洶涌社會潮流中,以小說名世的韓少功,出于理想主義激情,發表了一系列學養深厚、思想雄健、見解獨特、文筆雄強的隨筆,對轉型期的中國社會與文化進行深入反思,批判的鋒芒十分尖銳,產生了強烈的社會反響,評論家孟繁華稱其卷起了一場“庸常時代的思想風暴”。這些痛斥時弊的精彩文章,進一步堅實了他作為思想型作家的定位,也使得他與張承志、張煒同被視為道德理想主義者,并稱為文學界“三劍客”。
“文學不是靈丹妙藥,但不關心社會現實的文學一定有病,一定缺血”,韓少功說,“好的文學一定是關懷社會的文學”。
針對當時流行的拒絕崇高、嘲笑神圣的風氣,他以筆為旗,寫下《完美的假定》,謳歌“命中注定的國際公民”、被哲學家薩特稱為“我們時代完美的人”切·格瓦拉,向世俗化物欲化的現實開火,對時代的精神危機進行深刻批判。
“他流在陌生異鄉的鮮血,無疑是照亮那個年代的理想主義閃電……
“我討厭無聊的同道,敬仰優美的敵手,蔑視貧乏的正確,同情天真而熱情的錯誤。我希望能夠以此保護自己的敏感和寬容……很長時間內,我也在實利中掙扎和追逐,漸入美的忘卻……我慶幸自己還有感動的能力,還能發現感動的亮點。
“都林的一條大街上,一個馬夫用鞭子猛抽一匹瘦馬,哲學家尼采突然沖上去,忘情地抱住馬頭,撫著一條條鞭痕失聲痛哭,讓街上所有的人都不知所措。從這一天起,他瘋了。理想者最可能瘋狂。尼采毫不缺少淚水,毫不缺少溫柔和仁厚,但他從不把淚水拋向人間,寧可讓一匹陌生的馬來傾聽自己的嚎啕。我也許很難知道,他對人民的絕望,出自怎樣的人生體驗。以他高拔而陡峭的精神歷險,他得到的理解斷不會多,得到的冷落、叛賣、譏嘲、曲解、陷害,也許超出了我們的想象。他最后只能把全部淚水頓灑一匹街頭瘦馬,也許有我們難以了解的酸楚。我忘不了尼采遙遠的哭泣。”
我掩卷而泣,不知道是為尼采,還是為韓少功。
40歲出頭的韓少功被省委點將,他被動成為海南文壇主帥。對于省作協旗下的《天涯》,他提出“立心立人立國”的辦刊宗旨,自覺擔當思想和文化啟蒙的使命。
為了組來“特別報導”的稿子,韓少功化名炮制首篇樣板范文,以亞洲金融風暴為題“拋磚引玉”。不料,發表后竟被數家報紙連載,國家財政部官員還打來電話要找作者切磋和探討,嚇得他趕緊躲閃。他還曾“順手”寫過一些有關社會經濟事務的文章,其中一篇(在鄉鎮干部座談會上)關于全球化的文章,也反響不小,引起經濟學家的討論。
“心中想大事,手上做小事”,是韓少功對青年的寄語,他自己也身體力行。
《天涯》改版,被《新民晚報》評為當年國內文壇十件大事之一,“上海在線”發布的“東方書林之旅”圖書排行榜,《天涯》是上榜圖書中惟一的雜志。一時間,“北有《讀書》,南有《天涯》”在讀書界廣為流傳。
我是在這個時候“久仰”到韓少功的。他身上絲毫不見學問之蔽,面容圓潤、說話圓融、行事圓通,但骨子里并不那么溫良恭儉讓,因為開創海南文壇新政,他以殺伐決斷的魄力和手腕,舉重若輕地統領駕馭著全局。那天,海南作協有客自遠方來,世事洞穿人情練達的他,與來者縱使道不同,也還是以禮相待。我原本不在“座談”之列,承蒙海南著名本土作家崽崽兄好心美意暗通消息,剛開始在文學界亮相的我,一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模樣,傻頭愣腦地領著三個文學女青年不請自來登堂入室,成包抄式坐在韓主席身邊和腦后(別無空位),引起會場一片騷動。主席大人可能頓覺如芒刺在背,又有被逆龍鱗之感,很是不快,且溢于言表,讓我們幾個很是難堪,也讓大家頗感意外。會后,他率一眾人馬揚長而去午宴,我只好請三個姐妹吃飯以“壓驚”,席間,我們大罵他“方丈”,閨密還因“對他失望透頂”哭了起來。
不知道是不是出于安撫,隨后的“萬泉河筆會”上,他突然君臨我身邊,說,“楊海蒂,讀了你的《閑話戒指》”,話只半句,再無下文。我小心翼翼地察言觀色,確定他是表揚、鼓勵后,激動了好幾天。
那時他利用掛職瓊海市委副書記之便,時不時弄點“筆會”“讀書班”之類,為好學的夫子創造充電的條件,也為清貧的文人們解饞解悶。
十多年過去了,我仍記得他在會上的慷慨陳詞,“海南花瓶夠多了,還要我這花瓶干什么?”也記得他與市委書記探討黃、賭對經濟的潤滑和對世風的敗壞。還有一片場外花絮,相信與會者都忘不了。夜里,有兩個喜歡惡搞的青年女作者,為試探男作家們的定力,裝嬌發嗲給一些房間去“粉色電話”,結果他們前仆后繼地上當,只有韓少功巋然不動。
不久,韓少功果然去職,不當花瓶當寓公,潛心創作。正值盛年,不乏韜略和權謀的他,想必不會沒有過內心矛盾吧?只是,佳作難求于廟堂——文章之道,在草野則理,在官府則衰;何況,“文章千古事,官宦一時榮”。
能閑人之所忙,才能忙人之所閑。他拾譯家之遺漏,精選、翻譯葡萄牙詩人費爾南多·佩阿索晚期散文佳作,譯著《惶然錄》文筆優美,讀來賞心悅目,再次引起讀者廣泛關注。
之后,長篇小說《馬橋詞典》橫空出世。
這是一部奇特之書,以詞典的形式,集錄湖南汨羅縣“馬橋”人的日常用詞,以它們為引子,巧妙地糅合文化人類學、語言社會學、思想隨筆、經典小說等諸種寫作方式,用最土氣最通俗的語言,書錄他插隊農村六年的所見所聞,講述了一個個豐富生動的故事,描繪出一幅幅奇異瑰麗的南國風俗畫,以豐富的社會文化內涵,為底層“草根”存史立傳。
有評論家說:如果你對西方小說產生了厭倦的話,那么就應該讀一讀《馬橋詞典》。
而西方(美國)批評家這樣評論《馬橋詞典》:“初讀時你會被它新穎的形式吸引,讀后方知其深邃的內涵非同尋常。”
所謂大俗大雅,所謂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
《馬橋詞典》曾獲“上海市第四屆中長篇小說優秀大獎”長篇小說一等獎,被《亞洲周刊》評為“20世紀中文小說100強”之一,被海內外專家選入“二十世紀華文文學百部經典”,由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出版社出版英譯本,由澳大利亞再出版英譯本,再由美國另一家出版社出版英譯本……
韓少功對小說形式頗具野心,不循規蹈矩,隨破隨立,運用之妙存乎一心。《馬橋詞典》之后,他依然是背離常規的寫作嘗試,在小說化敘事中加入很多思想隨筆的因素。新作《暗示》在文體創新上,甚至比《馬橋詞典》走得更遠。大概受“把小說寫得又像散文又像理論隨筆”的昆德拉影響至深,《暗示》采用文史哲不分、小說與理論合一的跨文體寫作,借用他自己評議《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的話:(《暗示》)“顯然是一種很難嚴格類分的讀物,第三人物敘事中介入第一人稱‘我’的肆無忌憚的大篇議論,使它成為理論與文學的結合,雜談與故事的結合;而且還是虛構與紀實的結合,夢幻與現實的結合,通俗與高深的結合,先鋒技巧與傳統手法的結合。”
須知從來大手筆,不以規矩成方圓。
也許胸存塊壘,也許由于心靈的憂傷(康德說:有思想的人感到憂傷),《暗示》的篇章中時有傷感流露:“你流淚了,抬起頭來眺望群山”,“我不會要求太多,不敢要求太多。因為我是一個非常容易打發的乞丐,哪怕是黑夜里一顆流星也是永遠的太陽,足以讓我熱淚奔涌。”讓人隱約感受到韓少功難為人知的另一面。
《馬橋詞典》與《暗示》,是一套小說形式創新的組合拳連環腿,對中國當代文體變革和精神探索具有重要意義。
引發熱烈爭議的《暗示》,獲得2002年度華語傳媒大獎。
同年,韓少功獲法國文化部頒發的“法蘭西文藝騎士獎章”。其實,作為中國一代思想者、名作家的他,兩年前在法國出版的小說集《山上的聲音》,就被法國讀者推選為“2000年法國文學十大好書”。
西方媒體對他好評如潮:
韓少功的作品給我非常深刻的印象。他一方面堅實地立足中國傳統,另一方面有意識地使用西方現代主義和后現代主義的方法。——Douwe Fokkema(國際比較文學協會前主席、現名譽主席)
在創作技巧上,給我影響最大的是中國當代作家韓少功。——Briton Castro(澳大利亞國家獎獲獎作家)
韓少功令人暈眩的想象和饒有趣味的虛構,對壓制語言與思想的力量給予了精巧而猛烈的挑戰。——Kirkus Reviews(美國書評雜志)
韓少功寫下了宏偉的著作,具有史詩的雄心,一般流派所依賴的傷感纏綿與之毫無關系。——The village Voice(美國書評雜志)
而接受國內媒體采訪時,他說:獲得獎章,表明一部分法國讀者喜歡我的作品,當然讓我高興。我有法文版的六本書,但大多出現在巴黎偏僻的書架,我對這一點很清楚,因此沒有什么可牛的。即使得獎也不見得就是名副其實。
對榮譽,韓少功總是保持高度警覺。對于“尋根文學倡導者”的身份,他不沾沾自喜不占山為王,聲明“文化尋根不過與自己有些關系”;至于上世紀80年代兩獲小說大獎,他說,“我撞上了一個作品稀缺的時代,一個較為空曠的文壇,所以起步比較容易”;對于“思想型作家”的美譽,他自謙,“我在伏爾泰、維吉爾、尼采、魯迅等思想巨人面前是小矮人,但在矮人圈里可能誤戴一頂‘思想者’的帽子。”
他沉靜、內斂、疑慮,幾乎對所有事物都辯證和逆向思維。他懷疑別人,比如,他說,“我讀辜鴻銘的時候,總是猜想他在國外肯定受了不少閑氣”;他也質疑自己,比如,他懷疑自己在80年代追捧個人主義失之于輕率。他自稱“對寫作從無自信心”……
智者多疑慮,愚人多自信。
疑慮和自省,并沒有妨礙韓少功行動的勇猛。針對作家們潮流化的趨同現象,他又按捺不住,炮轟文壇虛浮之氣,言人所不敢言,其心之烈其詞之厲,導致又一場爭論。之后,向來出手謹慎的他,一連發表《是嗎?》《801室故事》《山歌天上來》《月光兩題》四篇小說,既保持凌厲而溫厚的風格,又分別從不同的藝術路徑開拓創新,讓喜愛他的讀者們一次次驚喜。他的中短篇小說集《報告政府》,被評論家視為“鋒芒銳利的新動向”。《第四十三頁》等,依然是顛覆常識的小說寫作。
正如他所說,“文無定法,小說會有很多方式,各有發展空間,各有巔峰性作品”。
他的寫作也有諸多回避,比如都市男女、兩性情愛等題材。寫什么、怎么寫,由作家的精神境界、道德水準、文學修養、生活積累等所決定。想要成為杰出作家,就應該像白銀時代的俄羅斯偉大作家那樣:超越個人世俗生活,關注廣闊的社會生活領域。
韓少功認為,作家、尤其男性作家,缺乏思想能力很丟人。媒體稱他為“知識分子寫作”,他宣稱自己是“公民寫作”,因為公民都有參與公共事務的權利。
他對國內外政治態勢、社會現實、經濟問題、文化現象、世風人心的嚴肅思考,只是制度式思考而非權力式思考。他的反抗也只限于文化立場,沒有走向政治,更沒有遁入宗教。在我看來,他站得比政治更高,人生思考超越政治而達于哲學層面;他一些閃爍著思想光芒的篇章,與其說是文學,不如說是哲學。
政治思想和政治理想是有區別的,與政治生活更不是一回事。
上山下鄉時期的韓少功,無論身體還是心靈都拼命要逃離農村;而今,他急切地要走向被社會和時代遺棄的鄉村。他堅辭省作協主席之職,無奈又履新職——“被迫”當上他自嘲為“很邊緣的僚”的省文聯主席。作為條件,他可以半年湖南半年海aLpZlx0MW3MZLeS4QtZNITIFd2qyeGJUrOGlRR43Lec=南、半寫作半政務。自此,他穿行于海島和山鄉之間。
有人漏夜趕考場,有人辭官歸故里。人各有志。
“我喜愛遠方,喜歡天空和土地……我討厭太多所謂上等人的沒心沒肺或多愁善感,受不了頻繁交往中越來越常見的無話可說……我是一個不討人喜歡的人,連自己有時也不喜歡。我還知道,如果我斗膽說出心中的一切,我更會被你們討厭甚至仇視——我愿意心疼、尊敬以及熱愛你們。這樣,我現在只能閉嘴,只能去一個人們都已經走光了的地方,在一個演員已經散盡的空空劇場,當一個布景和道具的守護人。我愿意在那里行走如一個影子,把一個石塊踢出空落落的聲音。在葬別父母和帶大孩子以后,也許是時候了。我與妻子帶著一條狗,走上了多年以前多年以前多年以前走過的路。”(《山南水北》之《回到從前》)
時常龍吟的韓少功,竟這般悲涼、悲傷甚至悲愴,讓人驚詫;“多年以前多年以前多年以前”,尤其讓人心酸。也許,沒有人能理解他,即使理解,也只是他理解中的韓少功。
他尋覓到了棲身之地——八景峒。離長沙不算太遠,交通便利;更重要的,離他當年插隊的地方近,他可以講一口當地話;尤其重要的,這兒有山有水(仁者樂山智者樂水,何況他是泅水好手游泳高手);最重要的是,“山可鎮俗,水能滌妄”。(見《馬橋詞典》)這是他心靈的樂土,精神的家園。
湖南,鄉村,似乎是他永遠的地域文化背景。
韓少功歸隱鄉野的生活和寫作,引得猜疑四起眾說紛紜,有境外媒體還誣之為“心靈異化、人格分裂”,真是夏蟲不可言冰。“他們扔給隱士的是不義和穢物,但是,我的兄弟,如果你想做一顆星星,你還得不念舊惡地照耀他們。”他曾引用過的尼采之語,此時正成為他的自我寫照。
他對我解釋下鄉的原因:找我的人太多,我必須躲避,不然什么也干不了。
我想:也許這就是大實話,因為以他的道德自律,他不愿說謊話;也許他是在抵制媚俗,因為媒體把他“下鄉”的立意越拔越高,也成了他的“不能承受”;也許更是緣于他思想的變化,他的返璞歸真。晚年的托爾斯泰徹底當起了農民——有著博大、豐富、深邃、悲憫的心靈,就會著眼被世俗目光忽略和蔑視的事物,同情社會底層人物和弱勢群體,厭棄奢華享樂道貌岸然的生活。
他剛到八景峒時,村里以為他犯了錯誤而被城里開除了,但善良淳樸的村民用自己獨特的方式對他表示友好:到處傳說他很有學問,曾在《人民日報》上出過一個上聯,全國人民都對不出下聯來;出于對“大秀才”的敬意,有個老頭拍著胸脯對他大表慷慨,“你以后死了就埋在這里,這山上的地,你想要哪一塊就是哪一塊,就是我一句話的事!”
多么可愛的老百姓啊!盡管也有附近村民把他買來的青磚“偷偷搬了些去修補豬圈或者砌階基。后來我在那里看得眼熟,只是不好說什么”,但是,“下鄉的一大特點,是看到很多特別的笑臉,天然而且多樣”,他熱愛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真實、淳樸、善良、勤勞的人民。
韓少功去田間調查,了解“三農”現狀。不只是放下身段,而是芒鞋布衣躬耕田壟,把自己徹底融入鄉村。“陽光如此溫暖,土地如此潔凈,一口潮濕清冽的空氣足以洗凈我體內的每一顆細胞”,他熱愛這片土地。他說:融入山水的生活,經常流汗勞作的生活,是一種最自由和最清潔的生活,接近土地和五谷的生活,是一種最可靠最本真的生活。他認為勞心與勞力相結合,才是比較理想的生活方式。
勞動使他身心健壯。身體的病殘,可以造就心靈的豐富,而健全的意志和人格,必寓于健全的身體。
他“愿意結交人,不愿意結交身份”,與鄰里鄉親友好交往,教他們做原生態家具賺錢,幫他們上網搜集生意信息,給當地學生贈送電腦、開設閱覽室,并給孩子們當免費英語老師、計算機老師、課外輔導員。他利用自己的影響力幫村民籌集資金修路架橋,當最長的道路建成時,老百姓執意要立碑刻上他的名字,他拒絕。他愿意做的事情是:充分發揮“酸臭文人”的特長,為石碑撰寫了一篇半文半白的碑文。
他冷眼看世相百態,內心依然有摯情。“我總感覺到自己的無能,為農民辦的實事很少”,他嘆道。這個時候,他是否感到“權到用時方恨少”?
鄉村的新鮮事物,濃烈的民俗風情,別具風格的人物形象,山民的微言大義……都引起他的強烈興趣。認為中國最大的文體遺產是散文、“越來越不愛寫小說”的他,以散文手法直接記錄山野自然,記錄他對民間底層的深入體察,記錄他“晴耕雨讀”的愜意鄉村生活,記錄淳樸山民的言行舉止、理想愿望、價值追求,記錄文化和貧富差距帶來的現實碰撞;以生花妙筆寫出親身感受,描繪出農民心地的善良、生存的窘迫、人性的真實,總結對農村政策、農業制度、農民生活的思考,反映鄉村對于中國現代化的積極意義。
他說,“中國69%的人口和90%以上的土地還在農村,這是更嚴峻的現實,更值得作家們關心的現實。”
韓少功不是寫一般文人借題發揮的山水小品,而是以“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的大愿,來寫一部21世紀的《湖南農民考察報告》;他以跨文體長卷散文形式,將一篇篇美文結集為《山南水北》。
翻閱《山南水北》目錄,小標題直白、質樸、喜氣,一反他以前標題的奇崛、幽深、凄美。他于實中寫虛、常中寫異,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在他筆下綻放光華。《衛星佬》《意見領袖》等篇,人物傳神故事有趣,處處是不動聲色的韓氏幽默;《養雞》《詩貓》《貓狗之緣》,把“農家三寶”雞、狗、貓寫得活靈活現、妙趣橫生;《口碑之疑》中,滿紙大象無形的韓氏智慧;《相遇》《老公路》《開荒第一天》中的憂傷,《另一片太空》《秋夜夢醒》中的隱痛……時而讓我哈哈大笑,時而讓我淚水盈盈。
從《山南水北》中,我也讀到了韓少功的心靈史、成長史、生命史。
2006年,理性和詩意并重,藝術進入大化之境的《山南水北》,獲“華語文學傳媒大獎”年度杰出作家獎,評論家謝有順在授獎詞中稱,“韓少功的寫作和返鄉,既是當代中國的文化事件,也是文人理想的個體實踐。”
次年,《山南水北》獲全國“魯迅文學獎”。
自古雄才多磨難。回望韓少功的人生歷程,是一條“光榮的荊棘路”,他生命的輝煌中,有著數不清的坎坷與遭遇:
他本家境優裕,小時候是個淘氣頑皮但品學兼優的孩子王,然而,歷史風云突變,使他從兒時起就遭遇政治打擊——少先隊大隊長肩章被摘;“文革”中,少年的他經歷喪父、中彈的精神和肉體雙重痛苦;為了有口飯吃,他不到16歲就主動上山下鄉……這一切,都給他的心靈打上了深深的烙印,直到多年以后,他仍然意難平,并嚴厲地自我逼視,“因為父母的政治問題,我被眾多的親人和熟人疏遠。我后來也同樣對很多有政治問題的人、或者父母有政治問題的人,小心地保持疏遠,甚至積極參與對他們的監視和批斗……無論他們怎樣幫助過我,善待過我。正是那一段段經歷,留下了我對人性最初的痛感。”
少年時期的苦難,是永遠難以復合的心靈創傷。
在知青插隊期間,他接觸到一些地下思想圈子和文學圈子,開始努力汲取各種思想資源,滿腔明道救世之情。少年老成的他,關心民生國運,創辦農民夜校,卻被出賣、隔離審查;在大學里,他被推舉為學潮領袖,卻又遭背叛、受斥責,畢業分配受牽連;甫入文壇,短篇小說《月蘭》因揭露農村陰暗面引來諸多爭議和批評,不料被蘇聯、臺灣廣播轉載,被“帝修反”當作中國革命失敗的證據,他受到各種會議和文章的批判,被取消評獎資格,一反“自由化”就成為敏感人物;提出“尋根”,被在朝“老革命”和在野“新青年”兩面夾攻;《海南紀實》因政治厄爾尼諾遭到嚴厲整肅,身為負責人的他又一次接受政治審查;以理想主義激情辦《天涯》,也引來批評甚至攻擊,被戴上“紅衛兵”“新左派作家”“法西斯”“奧姆真理教”一串大帽子;嘔心瀝血寫就《馬橋詞典》,卻身不由己地被“馬橋風波”拖入是非紛爭,“馬橋風波”被上百家媒體熱炒,成為第五屆作代會的爆炸事件和頭號新聞……
城市、農村,內陸、沿海,文壇、商海、官場……的不斷循環中,韓少功經歷了少年的劫難、大學的動蕩、文場的糾紛、商海的磨練、友人的反目、政壇的沉浮,他一次次腹背受敵,也一次次左右開弓;他一次次陷入激流漩渦,也一次次從橫逆中躍上新潮頭。
對于心靈強大者來說,人生憂患驚險皆可以成德。失望、孤單、挫折、苦難甚至凌辱,不僅沒有讓韓少功倒下,反而造就了他寬廣的心量、遼闊的視野、獨特的觀照、思想的豐富,磨礪出他成熟的人格、堅強的意志、強盛的生命,造就了他游于虛實、“致廣大、盡精微、極高明、道中庸”的人生智慧,成全了他“大者含元氣,細者入無間”的藝術成就。
大喜大悲大哀大痛,才能鑄就生命的大格局,作品才能成其大有其美。
“一個人的道德要經過千錘百煉,是用委屈、失望、痛心、麻煩等磨出來的”,他說,“人一輩子不能光做聰明的事,有時也要做些傻事。如果我們以后回想這一輩子,這個風險也躲過了,那個苦頭我也躲過了,這個人我沒有得罪,那個人我也一直拉拉扯扯,我們的這一輩子就十分令人滿意嗎?人生要有意思,恐怕還需要做點兒傻事。”
這是一種西天取經歷盡磨難后的平靜,是一種孤獨求道滄桑閱盡后的超然。
從文化批判到國民性批判,從人性揭露到人文關懷,從憤世嫉俗到悲天憫人,從精英意識到公民立場,從一臉聰明到滿臉溫厚,從悲憤孤高到平和樸厚,從入世到出世,從反思啟蒙到身體力行,從鋒芒畢露到敬畏天命,從金剛怒目到菩薩低眉,從文壇盟主“韓公”到八景峒村“韓爹”……韓少功的生命越來越開闊曠達,內心越來越通透溫暖,筆下越來越呈現出對底層人民的深情、敬意和贊美,文字也比以前更加洗練、質樸、平實、溫潤。
韓少功,走過了“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的心靈輪回。
日前,登上海南島23年、被現任海南作協主席孔見戲稱“23年紅旗不倒”的韓少功,“不管那么多了,強行交了辭職報告,徹底解脫出來”。他并非沒有從政濟世的壯志,“我本來可以金戈鐵馬的百年,本來可以移山倒海的千歲,本來可以巡游天河的萬載……”何等的雄心!他并非有命運沒官運,不到而立之年就是湖南省青聯副主席、省政協常委、州團委副書記、“第三梯隊”人選的他,如果愿意在仕途上“銳意進取”,以他的資歷和智慧,不是難事。只是,他審得失明取舍,“人只有把大局和終極的事兒想明白了,把人類社會的可能和邊界想明白了,才會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什么,哪些事情很重要,哪些事情不重要”,所以,他放棄現世浮華,追求萬世尊榮。
因為,古往今來,眾目仰望的不是統治者,而是思想家;文化的影響力,要遠遠大于權力。我相信,有著信念定力和思想活力的韓少功,已經著作等身功成名就的韓少功,無論怎樣在文體上孜孜探索,無論怎樣通變求新,都會“堅持建筑自己的哲學世界和藝術世界,成為審美文學的大手筆”。(韓少功語)都將行之高遠文章不群,都能獨樹一幟自成一家,“因為有那么多真誠的讀者存在,因為有今后幾代乃至幾十代讀者們苛刻的目光投來,我們不能放棄。這種堅持也許意義不在于曾經喧囂一時的‘中國文學走向世界’,而在于文學重新走向內心……”(韓少功獲獎演說辭)
假如,韓少功的思想和理性光芒不這般熾烈,或許他藝術的唯美之境會更深更遠,他和他的作品也更能走向大眾走向世界。
然而,那也就不會有當今文壇上蘇東坡式獨一無二的韓少功。
韓少功訪談錄
楊海蒂(以下簡稱楊):絕大多數作家都是性情中人,而您的作品以及您自身,給我的感覺是:道德力量、心靈力量、思想力量、文字力量都很強勁。我想,您當然也會有脆弱的時候,請問,什么才能使您脆弱?
韓少功(以下簡稱韓):一個小孩子受委屈,也能讓我脆弱。余華在小說中,雷平陽詩歌中,都寫到主人殺自己的狗,而臨死的狗既無助又順從,這樣的描寫總是讓我久久地難受。我其實比較容易流淚,而且懷疑其他男人也是如此,只是大家都喜歡在外人面前裝硬漢。
楊:您的作品,無論小說、隨筆,都深受讀者喜愛、追捧,受國內外文學界、學術界關注,但有人喜歡您的小說,有人偏愛您的隨筆(比如我),請問您對自己的小說還是隨筆更為滿意?
韓:我曾經贊成這樣的說法:想不清楚的寫成小說,想得清楚的寫成隨筆。這是樂趣和功能都不同的兩件事,對于我來說二者都很重要,就像人有左右兩條腿。我只是后悔沒有用不同的筆名來寫這兩類東西,也許那樣人們就不會向我提出你這種問題了。
楊:您自認的代表作是?如果要給新讀者一個選擇(請您自薦作品),您會自薦哪一(幾)本書?
韓:《馬橋詞典》與《山南水北》可以翻一翻。
楊:竊以為,憑您的高智商和經世能力,您完全可以成為一個非常出色的政治家,曾有人對我說過“韓少功當作家是屈才了”,您自己覺得呢?政治家和文學家兩種角色(特指您,不涉他人),您覺得哪一種更能改造世界、影響社會、開啟民智、教化人心?哪一種更能讓您有成就感價值感?
韓:我做過一點兒社會工作,與政治家的角色幾無關系,不知道你說的那種評價從何而來。我沒做過的事,人家怎么知道我能做好或者不能做好呢?北京的很多出租車司機,鄉下的很多農民,沙龍里的很多讀書人,一開口也都有政治局委員的口氣,但他們到底有幾把刷子,恐怕得讓他們真練上幾把再看。讀書寫作,可以面對理想,在對與錯之間選擇;但治國理政,只能面對現實,常常只能兩害相權取其輕。用古人的話來說,前者可以“識圓”,后者只能“行方”。這是兩種不同的工作對象和行為方式,做好了都有價值。在這個意義上,我會比較同情古今中外的各類政治家——假如這些人還懷有理想的話,他們就會有很多苦惱與風險,比單純的寫作者多得多。
楊:30多年的時間里,您的創作勢頭一直旺盛不衰,請問您希望通過文學表達和實現什么?您個人賦予文學什么樣的含義?在文學上,您希望達到的最大愿望是——
韓:尋找真理——這個真理在文學中經常表現為真情實感。
楊:您思想的廣度、力度、深度令人折服,我甚至覺得您是優秀哲學家,誠然,您擁有思想者的快樂,但,“一個人思慮過多,就會失去做人的樂趣”,您同意這個說法嗎?
韓:古人已經說過:君子多憂,小人多患。有些人會把占小便宜當作樂趣,有些人會把解數學題或當社會義工當作樂趣,因此樂趣到處有,憂患也到處有,只看你選擇哪一些,比方說是多丟掉一些“患”還是多避開一些“憂”?從我的觀察來看,很多人晚年黯淡,愁眉苦臉,大多是因為他們的關懷半徑太小。大概人一老,就成了名利場上的弱者,如果患得患失,日子就真沒法過了。相比之下,關懷半徑大的人倒有可能享受到更多開心的源泉,有更多爽朗的笑聲。
楊:您推崇格瓦納等悲劇英雄,從您的隨筆中,我感知您曾是英雄主義、理想主義、浪漫主義者(不知我的認知對不對),請問您自認現在還是嗎?
韓:在當今這個庸俗的世界,夢想已經成了稀有物品,唯其稀有,才更為可貴。夢想并不意味著許諾一個完美的世界,但它能引導各種有意義的過程。對于個人來說,這個過程不會通向完美人生,但能使人生不那么惡俗。對于群體來說,這個過程不會通向完美社會,但能使社會不那么敗壞。我們不必相信圣人和天國,但生活中的好與壞,對與錯,還是有區別的。這是因為人們內心中還是有一個頑強的價值標尺。至于是不是經常把這個價值標尺高聲說出來,則是另外一回事。現在的社會風氣是羞談正義、正直、正派,大概也很不正常吧?
楊:對于新時期文學,當下有“唱好”“唱衰”兩種基調,請談談您的觀點。
韓:我不愿意對以后的事算命,至于就已經發生的情況來說,我個人總的感覺是及格。這就是說,新時期的很多作家和作品值得肯定,特別是產量高、品種多、技法創新等方面,中國似乎絲毫不弱于其它國家或地區,也不弱于自己的以往。但不夠理想的是,我們似乎還缺乏引領人類精神的經典性作品,不足以形成人類文學領域又一個明顯的歷史高峰。
楊:請您以文化學者的身份,談談對建設海南國際旅游島的看法。
韓:這個話題也許應該讓經濟學家、社會學家來談。旅游對文化的作用,我還要看一看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