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朋友”這個詞所涵蓋的范圍正被無限放大。即便兩個沒有交集的人,也可以互稱朋友。
而且,擁有什么樣的“朋友”,不僅可以證明一個人的身份、說明一個人的能力,表明一個人的品味,甚至可以讓你講的八卦更有意思、新聞更加可信。所以,朋友變成了社交圈的一項標準。
現代社會中,交朋友的成本很低,根本無須一個人傾盡全力“攻陷”對方的心靈堅甲。共同利益、共同趨勢、共同特點、甚至共同的短處,都可以成為兩個人成為朋友的理由。于是,“桃花潭水深千尺”的歲月一去不返。
但是,在這個充斥面具與虛情假意的時代,每每午夜夢回之后,你是否想過:有誰可以交心傾訴;抑或身陷絕境之際,你是否知道:有誰可以不計代價救你于水火。
究竟,是內心的執拗還是社會的扭曲……
俞伯牙和鐘子期的高山流水,管寧和華歆的割席斷義,還有《肖申克的救贖》中安迪與瑞德的患難之交,同樣的故事你是否經歷過?靈魂上的朋友,在這個浮躁與物質的時代,到底有沒有?
誰是朋友?
主持人:朋友的標準是什么?你會把朋友分為幾類?
羅振宇:古人所說的友、朋、黨,三個概念是不一樣的?!坝选敝傅氖蔷裆系南噱σ阅??!芭蟆备鼜娬{人與人之間的依賴。這種依賴是面對不確定性的因素時,生物想獲取安全感的本能。歐陽修說“君子以同道為朋,小人以同利為朋”,極具現實意義。而“黨”在古代是貶義詞,指一些人為了特定的利益而形成的集團。明白了這三個字的意思就會發現,中國古代對朋友的概念已經有了非常清晰的價值指向。
王功權:朋友是個泛泛的詞。最淺層的朋友是那種也許心里都不覺得,但嘴上還會以朋友相稱的人。比如只見過一面的人,為了表示友好也會稱其為朋友。再深層一點的就是所謂的好朋友,即平時關系不錯,性格合得來,有共同的愛好或者商務上合作愉快。更深層的朋友,要求就嚴格了。這種嚴格并不需求對方做什么,也不需要天天掛念,但隔一段時間就會想與他分享自己的快樂與憂傷,類似于知音。這種朋友非常難得,可遇不可求。
袁岳:朋友不需要過多的定義或分類,就兩種:一般朋友和好朋友。兩者的最大區別就是資源分配的優先性。比如同樣做事情,我會優先考慮好朋友。同樣要見面,我會考慮先見好朋友。我并不覺得一個人非要有特別親密的朋友。只有很孤獨或者缺少朋友的人才會渴望有密友,因為他們自己不夠簡單,也總覺得別人很復雜。
主持人:產生友情最重要的一點是什么?你更愿意跟什么樣的人成為朋友?
袁岳:能否成為朋友首先取決于是否相互欣賞。這種欣賞可能是人品、才華、做事風格,也可能是價值觀的認同。而且這種欣賞取決于彼此的與時俱進,并不是一成不變的。有了欣賞,大家才會有默契。也許你見某人一面,就可以成為好朋友。但有的人,即便相處了很久,也不會有太多的交往。
我交朋友沒有特定范圍。我的朋友有學生、農民工、白領、學者、企業家……這些人的年齡、職業、閱歷完全不同,但在他們身上總有一點或者幾點是我欣賞的。
羅振宇:交朋友安全感最重要,但建立安全感需要機會成本。比如大學同宿舍的朋友,友誼可能是從互借一角飯票開始的,然后漸漸過渡到拆借上百、上千、上萬,甚至幾十萬。但是一個剛認識的人,開口借2000元,就會讓人產生防范之心,可能之后連朋友都做不成。所以交朋友跟談戀愛是一樣,光人對不行,時機還要對。
朋友也并不是簡單彼此熟悉、認同就夠了。人一生其實只有一個目標,就是回到子宮,獲得安全感。學習、工作、婚姻、都是為了獲得安全感的渠道。朋友更是建立在安全感上。但是,在這個存在巨大不確定性的世界里,誰能給我們真正的安全感?
王功權:很多時候我會感覺特別孤單,這種孤單是一種心里話無人說的感覺。我找不到真正能讀懂我、理解我、認同我、跟我一拍即合的人。可能我平時的關注點與別人不一樣,或者同樣關注一件事,與別人看法差距很大。能跟我聊得來的人極少,大部分人讓我覺得很難溝通。
知己難求?
主持人:你更看重“君子之交淡如水”,還是“兄弟就要日日對酒言歡”?
羅振宇:從小坐標看,最符合朋友定義的是黑社會那些小流氓。他們之間為朋友兩脅插刀的江湖義氣是真實的。但是站在稍微大一點的坐標看,就會覺得他們只不過是在社會陰暗角落里生活的一群群居動物,很多時候是在自己騙自己。
上大學時,有一段時間我掙了點小錢,自己租了個房。于是一些人天天跑來聊天。我開始還覺得特別有優越感,可是一畢業,瞬間人就散了,我又覺得自己特別可憐,當初為什么浪費在這些人身上那么多時間?這就是酒肉朋友。
我覺得不應該用“君子之交”來形容另一種朋友關系。大家不過是彼此認同,覺得聊的特爽,相見恨晚。是真朋友也沒必要天天待在一起。偶爾彼此想想也就夠了。
王功權:我喜歡“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感情。和朋友保持很好的關系,但同時留有空間,輕易不去麻煩別人??赡芎芏嗳嗽敢饷刻旄笥汛谝黄?,以為這樣會交到甘愿為自己付出的哥兒們,但這并不現實。舉個極端的例子,假如你想找朋友揍一個人,朋友中有幾個人可以不問緣由,直接拎磚就去?可能會有一大堆人給你出主意、支招,但沒幾個會不計后果,不問為什么,只為你一句話就敢去做。
袁岳:朋友好不好,不能用“淡如水”或“常相聚”劃分。我有一些朋友,也經常在一起吃飯、喝酒、吹牛,大家很開心。但那首先是因為大家是朋友才在一起喝酒吃肉,而不是為了喝酒吃肉才是朋友。還有的朋友可能好多年不聯系了,一旦取得聯系彼此還會很信任。這就要看你們屬于一個什么樣的圈子。
主持人:朋友是生命中重要的情感?還是某些價值的相互利用?
王功權:如果是利用關系就不能稱為朋友,只能說是伙伴或者熟人。人與人的交往一定要有價值互換,或者資源對接。你沒什么跟人家交換,何必自討沒趣?我不反對“多個朋友多條路”,但更多時候,多個朋友并不意味著多條路。我曾經也為企業難題,絞盡腦汁思索誰能幫我,但是我絕不把這當成交朋友的目的。
我比較喜歡的交友方式就是跟人長聊,如果這個人是我的好朋友,我不管多忙,都盡可能拿出大塊的時間跟他聊天,聊天的內容是海闊天空,只要開心就好。
袁岳:只有窮而自卑的人才會想到為了利益而利用朋友,到了利用的程度也就談不上是朋友了。朋友間相互幫忙是常態,這不能說是價值的相互利用,所以我的朋友大部分跟事業沒什么關系。偶爾有事了,不用我說,也會有人主動幫忙。別人找我,只要能力所及,我也會盡量做好。之所以稱為好朋友,就是因為彼此之間默契性很高。我不會跟朋友借錢,也不會借錢給朋友。這一原則我實行了差不多25年。但如果朋友真有困難,我只會送錢,不用還我。
羅振宇:我更喜歡和朋友之間有濃厚的情感,但理性告訴我,絕對美好的友誼是不存在的。特別奇怪的是,現在似乎能借錢的才是最好的朋友,但我也從來不借錢給別人。我認為借錢是朋友之間傷害友情的最好方法。
心心相???
主持人:你有經歷過朋友的背叛嗎?現在是否還耿耿于懷覺得自己當初交錯了朋友?
王功權:朋友的背叛我還真的經歷過。當時的感覺很驚訝,很失望,很傷心。這個人現在還活躍在商界。不過,也許我覺得是對方背叛了我,他并不這么認為,所以很難評價誰錯交了朋友,誰背叛了誰。
羅振宇:背叛的前提是有義務忠誠,但朋友間憑什么有忠誠的義務?婚姻好歹有張紙,但做朋友連張紙都沒有。所謂的朋友背叛就像商人之間為了爭奪一單生意,撕破臉一樣正常。不要奢望別人對你是完全真實的付出,任何人的背叛都很正常。如果你覺得朋友背叛了你,那是因為你不適當地把自己的安全感建立在了他人身上,背叛的結果是必然的。
袁岳:我是一個對朋友沒期望的人。沒有期望就會少了失望。背叛大部分原因是別人知道你的秘密,然后出賣了你。而我幾乎沒有秘密,我去哪都會寫在微博上。我沒什么值得背叛的材料和素材。
主持人:朋友做過讓你感動的事情嗎?讓你體會過友情的可貴嗎?
王功權:我“私奔”的那段時間,跟大家都不聯系了。很多朋友都很著急,這種急不是假的,是發自內心的替我擔心。這些年,我幫別人的比較多,求人的時候很少。當我有事情,他們愿意挺身而出,我還是挺感動的。
袁岳:我有個朋友是美國人。有一天他突然給我打電話說:“你知道嗎,我在你老家跟你媽媽一起吃飯?!彼€跟我媽媽說:“我是你美國的兒子”;我還有一個朋友,每次見面他會專門準備一份禮物送給我的母親。這些事都讓我感動,也影響了我。
主持人:你覺得朋友這個詞的內涵發生了怎樣的變化?對于“朋友”的現狀,我們是要努力使之改變還是要盡量適應?
袁岳:我覺得朋友的內涵跟時代是沒有關系的。有人說,現在社會誰都不可靠,但任何社會都是既提供資源,也提供麻煩。有的人天生孤僻,在哪個時代都很難有朋友,有的人卻有很多朋友。所以這是性格問題,不是社會問題。積極樂觀的人,在什么時代都能找到朋友資源。消極內向的人,永遠有理由不去跟人交往。
羅振宇:今天這個社會,像一個巨大的離心機,把社會原來的規則迅速膨脹、放大和分層?,F實的中國就像一滴墨水被吹成了線段,頂端的人已經與世界級主流精英生活在同一個精神和物質層面,而尾端的人生活狀態跟農耕時代區別不大。每個層面之間的人無法相互理解。中國本來是一個血緣關系社會,在以往的發展中,彼此并沒有建立很好的契約關系,無法靠信任與妥協,形成同樣的價值觀。如何把熟人社會變成朋友社會是現在中國面對的大問題。
王功權:有的人會去刻意交朋友,以期為自己帶來更多的價值。特別是很多年輕人,總以為這個社會需要靠關系,有了關系就能做成事。功利之心是交朋友的下策。這些思想跟社會競爭的激烈都有關系。但我相信,任何一個時代都會有真正的友誼,只是自古以來知音就難找。宋代時的辛棄疾有很多朋友,也有很多追隨者,他還是感嘆,千古知音最難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