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確實今非昔比了。21世紀最初十年的高速發展,特別是中國最早走出這一輪世界金融危機,不僅讓外界對中國刮目相看,也誘發了中國民族主義的“雄心壯志”:認為中國不但可以說“不”,還可以直率地說中國“不高興”,認為中國文化從來就是“先進的”。因此,他們直指中國傳統文化糟粕和國民劣根性的理論和觀點,是“逆向種族主義”,認為中國當下已經到了復興漢唐盛世的最佳時機。
由于中國近代太多屈辱和災難,中國當然有理由為當下的成功歡呼和驕傲。但是,倘若我們還沒有完全健忘的話,在上個世紀,有兩件足以影響中國文化和中國民族精神的大事:一件是推翻2000多年帝制后引發的“五四”新文化運動,一件是打倒“四人幫”后引發的全民思想大解放運動。這兩樁事雖相隔七八十年,但有一點卻一脈相承:正視自己,向西方學習。通過正視、反省、批判舊文化YZhhHnsAsgPVYhC02Cp2bQ==和學習西方工業革命以來的新知,中國的傳統文化里增加了“德先生”和“賽先生”的因子;通過正視、反省自1957年到1976年間的得失,中國在自強的進程里添入了二戰后歐美的現代化精神。上世紀80年代,西方哲學、文學、藝術、經濟等的引進,從量上來講,絲毫不亞于20世紀的頭20年。更為重要的是,這是在中國政府的倡導下行進的。于是我們看到,無論在政治、經濟還是文化上,國人在一種前所未有的思想解放中行進,大膽扣問成為當時的一種風尚。在這種氣氛中,矯枉過正是有的——但如果沒有矯枉過正,也許就沒有中國對傳統文化的現代化改造,正如“五四”要“打倒孔家店”一樣。而把這種文化思潮定義為“逆向種族主義”,若非偏激,恐怕也是出于一種什么情結吧。
什么情結呢?在我看來就是漢唐盛世情結。不可否認,漢唐時代在國家力量、國家管理模式、文化等多個領域里所達到的標高,在中國歷史上都是仰之彌高的。但是,兩個游牧民族入主中原改變了中國的歷史。也正是得益于兩個游牧民族的強悍,中國才有了連漢唐時也沒有達到過的版圖。然而,直到英國工業革命拉開近現代世界版圖的巨大變動時,感覺甚佳的乾隆大帝還沉浸于華優夷劣的迷信之中。即使在山河破碎、民族危亡的19世紀后期,眾多國人依舊在老大帝國的心態中酣睡。這絕不是“順向”種族主義,而是一種言不由衷的迷幻劑和沉淪劑。對此,“五四”先賢們早就尖銳地批判過。
上世紀80年代,反省、檢討乃至批判自己民族弱點,并向西方現代文明學習的思潮,在我看來,不但不應否認,恰恰相反,應當珍惜。正是有了那一場讓國人從老大帝國心態中清醒過來的“運動”,才有了當下中國大步匯入世界主流的步伐。
因此,漢唐情結可以先行放下,面對世界,面向未來,反省檢討我們的過失和不足,也許更有利于我們前行。當然,這不僅僅是“韜光養晦”的策略,“憂患”是中國文化傳統里本來就有的基因,也應該成為中華民族最要緊的品格之一。
(作者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