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4月26日,國家環境保護部宣教中心在北京舉辦了為期2天的“公眾參與國際研討會”。頭一天,浙江省杭州市蕭山區的農民韋東英,坐了一晚上的火車硬座到了北京站。她是應邀參加此會議的。
她帶來了兩瓶錢塘江的水,想找人幫助化驗一下,因為3月26日杭州市有份報紙刊登消息說,錢塘江有個地方的水質已經是“國家一類水”,她不太相信;本來她還想帶兩條錢塘江的魚,找北京的專家化驗。她的丈夫邵關通是個漁民,有些擔心,害怕化驗之后顯示的數據,如果不夠好,錢塘江的魚名聲壞了,錢塘江的漁民就麻煩了。“現在魚很少,漁民們辛苦打上來一點魚,拿到市場時賣不掉,到時候都到我家要吃的,我怎么辦啊?”
她還帶來了一句口頭禪:“有什么用啊?搞環保有什么用啊?我都不想搞下去了。”
4月23日,我在她家采訪時,她也一直說著這句話。當時她還說:“去北京有什么用?老是這批人湊在一起開會有什么用?我都不想去了,坐火車怪累的,我最近腰老是疼。”
可是她還是來了,而且把她的“環保日記”第二本和第三本交給了中國著名的環保組織“綠家園”,準備整理后近期內出版。
顯然,她還是像所有環保人士一樣,仍舊懷著希望。
韋東英是廣西省柳州市的融安縣人,1991年經人介紹嫁到了浙江省杭州市蕭山南陽鎮的塢里村。她的丈夫邵關通,種過菜,開過拖拉機,打過魚。
1997年開始,村里的地陸續被“賣掉”,要辦成南陽化工園區,這是浙江省最早的鄉鎮級工業園區,各種各樣的工廠進駐塢里村。空氣被污染,水被污染,土壤被污染,連人的行為方式也被污染。一切似乎都被污染。一些人得了怪病、絕癥。
2003年底,邵關通覺得應當起來舉報,可他不識字,于是韋東英說,我來寫吧。她找來一個小的筆記本,開始記錄村莊里發生的故事。
2004年,有個叫于海峰的人,才25歲,結婚幾個月,患腫癌不到10個月,死了。拋下了新婚妻子和年邁的雙親。
死前,于海峰緊緊地拉著韋東英的手:“嫂子啊,我看來是不行了,你站出來為大家說話吧!”
韋東英跑到江邊,呆呆地望著曾經清澈見底的錢塘江。
“我從胡阿條媳婦那里借來照相機,到南陽開發區的污染廠排污口拍照,往江城路這里的溝里,有紅色的污水往溝里排。幾個生化廠都往溝里排。”韋東英在2004年3月31日的日記里這樣寫道。
韋東英想要弄清楚是什么東西流入了江里,把那么多魚都毒死了。她開始收集水樣,各種各樣的瓶子,裝著各種各樣顏色的水,“我都記得清清楚楚的,哪家的,什么日期的水。光白天去不行,夜里也要去查看,他們都在夜里偷排。”
如今,有人捐贈給了她一個數碼相機,她拍攝得更加便利了,她自己又掏錢買了臺電腦,只是還不太會上網。
比記日記、拍照片更多的,是不停地舉報,給各個部門尤其是環保部門打電話,告訴他們村莊里發生的情況。“他們都被我煩死了。”正是她堅持不懈的“告狀”,才不斷地引起了有關部門的重視。而她也被評為2004年度杭州的“十大平民英雄”。
“有時候想一想挺有趣的,我一個廣西來的人,成天關注浙江的環保,關注錢塘江的污染問題。有時候我都懷疑,是不是整個浙江都只有我們倆敢這么站出來為環境說話。現在我們旁邊有些人,看到了污染,不去找環保局,不去打污染舉報熱線,而是跑來找我,告訴我各種消息,好像我能起什么作用似的。”
從外表看,塢里村的房子一棟比一棟漂亮,有幾棟剛剛蓋好的,至少要花上百萬元。而這些房子,都是當地農民用血汗錢蓋成的。
我到村里隨意采訪,村民說:“過去我們家家戶戶都有水井,后來,水沒法喝了,就改喝自來水,政府把水從蕭山自來水廠用管子接了過來。可大家很清楚,自來水也取自錢塘江。”
韋東英說:“以前我們村里空氣很糟糕的時候,來找我的人說,你們這兒不是人住的地方。可不是人住的地方,就有我們一直住在這里,今后還可能要住下去。那么我們是什么東西?”
隨著媒體報道日益增多,社會對她所舉報的問題越來越關注。“省環保局局長曾經到我家里,對我們管工業的副鎮長陸偉說:你們得想個辦法,下個決心,要么搬工廠,要么搬村莊。總不能村莊也舍不得搬,工廠也舍不得搬。”
領導看得很清楚,塢里村不能再與工廠相伴而生。許多工廠,與村民的住宅就一墻之隔。一個叫錢月明的村民說:“過去工廠離村民的住宅還有那么幾百米的距離,中間是水稻田什么的。如今,所有的田地都成了工廠用地了,工廠也就離我們越來越近了。”
2006年8月份,韋東英夫婦回廣西省探親。他們回來后,聽說《蕭山日報》上曾經登出一個“環境公示”,讓群眾舉報南陽市存在的環境問題。
如果沒有人舉報,那么南陽的環境可能就沒有問題。
2008年4月23日,韋東英說:“企業是在變化,南陽有了個污水收集中心,說是把污水收集到一起后,再輸送到17公里外的污水處理廠去處理。水經過這座污水處理廠之后,直接排到錢塘江中。一些企業過去白天明目張膽地排放,現在可能只能在夜間,在潮水大的時候,偷偷地排,讓潮水帶到大海去。這也許能說明,這些企業在改善。”
錢塘潮自古是中國人喜歡欣賞的自然奇觀。邵關通一年到頭在錢塘江打魚,他對錢塘江的變化最為清楚。他說:“其實潮水每天都在漲落,而且最大的潮水是在農歷的七月初。離我們家不遠的一個小山包上就修了一座觀潮城,許多人會在觀潮時節到那里欣賞潮水,可是不知道他們想過沒有,這錢塘江的水,從十幾年前就已經被嚴重污染了。”
2008年3月25日,環保局組織一批環保志愿者取了浙江省8條河流的水樣,其中有一條河就是錢塘江。檢測結果出來后,顯示錢塘江的水質已經是地表水一類水。邵關通有一天在廣播里聽到了這個消息,告訴了韋東英。
韋東英說,不可能吧,我去年在北京開會培訓,中華環保聯合會的人告訴我,一類水在我國已經快要絕透了,錢塘江會這么快就又有了一類水?她有些興奮,給浙江省環保局打電話。接電話的人說:“一類水還是有的,在某些沒有人的地方。”
2004年春天的一個深夜,韋東英和丈夫來到錢塘江,一個排污口又在排污水,韋東英拍完照,正用空礦泉水瓶在出水處撈取水樣時,不小心掉進了江里,差點遇險。
韋東英將取來的水樣,連同照片一起交到了蕭山區環保局,環保局核實后對排污企業做了行政罰款處理。
幾天后,那家企業再次向錢塘江排放污水。
一天晚上,韋東英看電視,新聞上說的是某地一家企業排放污水的情況。不久,傳來了那家企業已被關閉的消息。韋東英突然明白,環保必須借助新聞媒體,讓更多的人都知道排污企業,讓大家來共同監督它們。
韋東英當下就將思路告訴了鄰居們,大伙兒都覺得這辦法可行。韋東英起草了一份舉報材料放在家里,連著2天,陸陸續續有1000多村民在上面簽了字。舉報材料、照片、水樣,還有她的“環保日記”,韋東英準備得足夠充分后,和幾個村民一道,來到杭州市,找到了浙江省的幾家新聞媒體。隨后,《錢江晚報》、《今日早報》、杭州電視臺等新聞媒體先后派出了記者,到塢里村進行實地采訪。
韋東英同時又將材料寄到了中央電視臺、國家環保總局等單位。韋東英把信寄到國家環保局后,連續兩個月都沒怎么睡覺,等信兒,幾個月后,有了回音。
杭州市相關部門采取了一定的處理措施,然而,企業不過也就是配合政府象征性處罰停業幾天而已,風頭一過,排污不但更加瘋狂,而且更加隱蔽了。
韋東英繼續記著她的“環保日記”,用各種各樣的瓶子收集著她的樣品。
只是,她夜里去得更多了,因為企業都學得更狡猾了。
她又開始失望起來:也許媒體也沒有什么用處?
(摘自世界知識出版社《教你如何做環保:中國民間環保傳奇》 作者:馮永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