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伴隨著經濟持續不景氣,歐洲各國內部矛盾開始浮出水面。近日發生在英國倫敦的社會騷亂具有非常典型的特征:年輕人、少數族裔、高失業人群,以及對社會福利的高度依賴。
這一處境導致了他們幾乎與生俱來的反社會性。沒有工作,無所事事,不知責任感為何物,社會福利又因為財政赤字而面臨縮水,他們內心的失落和憤怒是不可遏制的。
有人把矛頭指向移民政策。在1983年英國《國籍法》通過之前,任何英國殖民地公民只要能在物理上把自己弄到英國本土,就可以自動成為英國公民,于是大量年輕人涌入英國。他們給英國提供了大量低端勞動力,緩解了人口老齡化。由于白人生育率大幅低于移民,經過數十年的累積,在倫敦貧民區的少數族裔已變成多數。
移民雖然會改變種族結構,卻并不必然帶來種族沖突。人類有著數千年種族混居歷史,不同膚色、不同信仰的人群和諧共處的經驗并不少見。然而,走上街頭鬧事的又的確以有色人種為主。這又如何解釋呢?
經濟結構的變化,是造成這一狀況的主要原因。最近三十年急劇推進的全球化具有兩個主要趨勢:一是中低端生產向中印等后起國家轉移;二是發達國家的高端生產獲得了空前的擴張空間。由此,兩極分化就難以避免了。在歐洲和美國,金融、互聯網、航空航天等行業是全球化的主要受益者,以金磚四國為代表的新興國家對高科技和高端金融服務的巨大需求,使這些行業的從業人員獲得了比別人更多的職業機會;與之相對,發達國家的中低端生產則持續大量地轉移到發展中國家,例如在美國打服務電話,聽到的很可能是印度口音的英語。
這樣,在新興國家獲得融入全球產業鏈機會的同時,發達國家的低端勞動力卻持續地面臨失業的威脅。當然,經濟學家們也許會說,既然高端行業需求殷切,他們為什么不去從事高薪職業呢?根據教科書上的理論,他們的確應該這么做。但現實是,職業轉換的門檻是非常高的。在很多情況下,如果整條產業鏈都發生轉移,那么這條鏈上的所有人,幾乎都不可能再找到任何機會。考慮到人口流動的困難,這一狀況更為嚴重。
那么,西方國家的對策是什么呢?既然低端生產者已被全球化淘汰出局,自由貿易的信念又不允許重拾保護主義,唯一可行的辦法是向全球化的受益者征稅,然后為失業者提供福利保障,你可以把它視為某種補償。
然而不幸的是,福利失控了。過去十年,全球范圍內融資利率持續超低,中國、日本和中東產油國將自己從出口貿易中賺取的歐元美元又慷慨地借回給發達國家。我們累積了巨額債券,他們則近乎免費享用我們的產品。既然如此,為什么不多享用一點呢?政府低息融資大派福利,在兩極分化的情況下是唯一能讓所有人滿意的安排。
金融危機爆發后,這種借錢買和諧的好日子結束了。對于那些吃慣福利的人來說,重新工作已近乎不可能。原來還可以無所事事、尋歡作樂,現在福利被削減,他們自然覺得被社會拋棄了。騷亂只是讓問題浮出水面而已。
人可以辛苦工作,但不可以無所事事。無聊也是社會問題,而且是嚴重的社會問題。現在需要重溫羅斯福新政的智慧。1929大蕭條爆發后,美國失業率一度高達25%,大量無所事事的人被拋到街頭,美國實際上也面臨著社會騷亂的危險。此時推出羅斯福新政,其要點無非兩個:一是建立社保體系,給民眾以安全感;二是大上公共工程,讓失業者有事做。有事做,就不會上街鬧事。
問題的重點,并不在于這些公共工程的效率高低,合用不合用,而是它能提供大量短期工作機會。它首先解決的是社會問題,其次才是經濟問題。美國的運氣在于,隨后爆發的“二戰”,提供了最殘酷也最一勞永逸的工作機會——打仗,勞動力過剩的問題徹底解決了。
對于英國來說,減赤是必須的,給憤怒青年們找點事做也是必須的。這是一枚硬幣的兩面。社會已然分裂,只能設法讓年輕人看到希望,并重新找回責任感,否則社會動亂將日甚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