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塔夫里阿諾斯在《全球通史》中提到:“最早的文明之光出現在烈日蒸曬下由底格里斯河和幼發拉底河這兩條大河養育的一片荒原。”歷史學家們大多在此達成了一致意見,人類最早的文明中心不是在擁有獅身人面像與金字塔的埃及,而是在幼發拉底河與底格里斯河兩河流域之間的美索不達米亞平原。這段文明的歷史最早可以追溯到公元前5000年至公元前4000年間,在這里最先定居的蘇美爾人,他們開鑿運河,利用河水灌溉農耕,創造了世界最早的發達文化。接下來的數千年間,通過部落之間的連年征戰,蘇美爾人、阿卡德人、阿摩利人、亞述人等不同的種族不斷斗爭與融合,成就了古美索不達米亞平原~段輝煌的歷史與文化。在這個過程中所產生的神話與史詩成為了這段文明最具標志性的文化產物。英雄吉爾伽美什的故事嚆矢于蘇美爾時期,經過世世代代的口口相傳,最后在古巴比倫王國時期成文,于是,《吉爾伽美什》成為了世界上最古老的史詩。
《吉爾伽美什》記述了古美索不達米亞英雄吉爾伽美什的故事和宏偉業績。吉爾伽美什是烏魯克城的一位國王,故事的開始是作為一個暴君登場的,他憑借權勢搶男霸女,不滿的人民向上天申訴,于是女神阿魯魯便做出了神造之人恩啟都,吉爾伽美什派一個妓女將恩啟都引誘到烏魯克,兩人一見面就搏斗起來,結果兩人勢均力敵,反而成為了朋友。兩人遂一起去征討雪松林的守護者洪巴巴。在太陽神沙馬什的幫助下,他們戰勝了洪巴巴,砍伐了所需要的雪松。大女神伊什妲爾向凱旋的吉爾伽美什表達愛意,吉爾伽美什輕蔑地拒絕了她,遭拒的女神惱羞成怒,央使其父降下兇惡的天牛造禍烏魯克。天牛被吉爾伽美什和恩啟都殺死,眾神決定恩啟都必須以死來補償。痛失摯友后,吉爾伽美什決心去找尋不老的秘密。他翻過高山,穿過峽谷,越過平原,歷經種種磨難,終于得到了長生不老的仙草。但是,在吉爾伽美什的歸途中,一條蛇循著仙草的香味而來,并趁著吉爾伽美什洗澡的時候,銜走了仙草。
對人本質的探索和認識一直是哲學和文學數千年來亙古不變的主題。古希臘哲學家們仰望星空,勸慰人們道:“人啊,認識你自己!”我是誰?我從哪里來?我要去哪里?這個命題第一次在人類的文學作品中出現就是在史詩《吉爾伽美什》中。這個集善惡于一身、直面種種自然環境所帶來的艱辛與困難、敢于探索終極命運、絕不低頭的吉爾伽美什,與那些無所不能、無所不知、擁有永恒生命的神截然不同,在史詩中,他是作為一個人的形象出現的,而且是一個人類中的英雄。首先,這個男人并非十全十美,“吉爾伽美什不給父親們保留兒子……不保留閨女,哪管是武士的女兒,貴族的愛妻”,民眾對他的尊敬愛戴與對他的憎恨詛咒兼具,同時,他面對怪獸時,又極具獻身精神和為人民造福的榮譽感,善與惡兩面都在他身上體現了出來。另外,在吉爾伽美什的身上,勇敢與怯懦也同時存在著。相對于面對洪巴巴和天牛時所表現出的勇敢,在恩啟都死去之后,吉爾伽美什變得恐懼和怯懦起來,他看到獅子,看到蝎人,都會呈現出驚恐與退卻的神色。這一切都告訴我們,吉爾伽美什不是一位完美無缺的神,而是一位善惡并存、具有正常喜怒哀樂情感的人。
這部史詩最核心和精華之處就是吉爾伽美什對生命、對人的本質的不斷追尋。這一主題通過第三部分追尋仙草以及同恩啟都幽靈的對話的相關情節得以升華。吉爾伽美什在征討洪巴巴之前,曾對恩啟都說:
我的朋友啊,誰曾超然人世升上了天?
在太陽之下永生者只有神仙
人的壽數畢竟有限
人們的所作所為,無不是過眼云煙!
在史詩前半部,吉爾伽美什對人之必死這一客觀規律已經有很清醒的認識,人生有如雁過寒潭風吹疏竹,他要趁著有生之年實現自己的價值,他豪情萬丈地發出宣言:“我一旦戰死,就名揚身顯……為我的子孫萬代,芳名永傳!”他敢于挑戰洪巴巴,勇斗天牛,直面人生中的種種困難。有學者認為,吉爾伽美什的人生是太陽行進的軌跡,恩啟都的死是吉爾伽美什人生渡過如日中天之時后的一個重要轉折點。經過失去好友的變故,他仿佛已經邁入了中年時期,不再無所畏懼,不再激情萬丈,死亡帶來了切膚的痛苦和極度的恐懼。于是,他決心拋棄榮華富貴,歷盡千辛萬苦,去找尋不死的秘密——對于一個臨近遲暮之年的人來說,生命,才是最重要的。
最后,吉爾伽美什失敗了,失敗也象征著人類永遠無法擺脫死亡的命運與結局。但是,吉爾伽美什,這位文學史中所撰寫的第一位英雄,他那不懈追尋的過程成為了人類數千年追尋生命真諦與突破命運禁錮的一個永恒姿態。人類開始將原始思維的聚焦點從自然外物轉移到了人的自身,可以說,這為世界文學的開端作出了篳路藍縷式的貢獻。
編輯/姚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