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來,大家對“鄉村教育”的問題日趨關注。除了理論上的探討之外,不少人還效仿當年陶行知、晏陽初、梁漱溟等先生的做法,紛紛“上山下鄉”,以期對鄉村教育有一個貼切的理解,并為這一事業做出一份自己的貢獻。這其中包括鄉村教育的“志愿者服務”。
就一般的人而言,做“志愿者”的確可以在不影響自身工作和生活的前提下,憑借我們的專業和特長,最大程度地滿足我們對于社會和教育的關懷,同時也可以發展我們的心靈。不過,任何教育工作,尤其是“鄉村教育”,都不是一件簡單的技術操作活,它還包含著你對于教育、對于社會、對于人之發展的理解。因此,我們在熱心從事“鄉村教育”志愿者工作之前,不妨先問問自己如下幾個問題:
第一個問題:我們為什么要去做志愿者?
一般的人,在動身赴“鄉下”前,腦海里即有了對“鄉村”及“鄉村教育”的先驗式圖景,這些圖景,直接喚起了他的良知和責任,也激發了他從事“志愿者”教育服務的決心:
1.貧窮。因為貧窮,許多孩子都上不起學。所以鄉村教育志愿者服務的目的之一,是“扶貧”。我們十分贊賞志愿者這一樸素的服務動機。但需要指出的是,貧窮有物質意義上的,也有精神意義上的。物質上的貧窮,在某些時候反倒是一種力量,可以鍛煉人的品格。只有精神上的貧窮,才令人揪心。我的一個朋友,每年都給山區的結對孩子送去專屬城里孩子的生活用品、學習用品和玩具。我小心地提醒他:這樣做,未必對孩子有益,至少會使他失去某種意義的財富。貧窮與不讀書間的關系,是可然的,而不是必然的。因此我們不能簡單地把“鄉村教育”定位為“窮人的教育”甚至“落后的教育”。事實上,中國的鄉村,歷史上“耕讀”的傳統不也說明了教育的發達么?
2.入學與輟學。我們去做志愿者的時候,總以為鄉下的孩子因為各種原因而上不了學,故我們愿意用自己的力量去幫助他們重返校園。不過,以“入學率”的高低來形容鄉村教育、幫助鄉村教育,其實是最表面的文章。按照劉鐵芳先生的說法,這只是一種“教育的形式層面”的作為[1]。鄉村教育的根本目標,當遠非如此。當然,入不了學,總還是壞事,但我們需做的,是幫助農民具體分析他們孩子輟學的真正原因,尤其是改變他們那“不上學等著窮,上了學立刻窮”的觀念。
3.教學設施落后。這個的確是事實,尤其在中西部地區。但當我們帶著“先進的設施”去從事教育志愿者服務時,我們卻在暗地里搶占了教育話語權的先頭山峰。我們自以為代表了科技的最新成果,也代表了教育的最優秀理念,甚至還給他們帶去了最豐富有效的教育資源。果真如此嗎?別忘了,鄉村有著豐厚的文化積淀,也有著獨特的生活理念。先進的設備設施,可以帶去一種方便和視野,但代替不了鄉村教育。這是我們走入鄉間前必須具有的意識,否則,這些物化的成果反而會加深城鄉之間、傳統與現代之間的隔閡。我們要做的,始終是開掘和融合,而不是對立和打擊。
4.鄉村教師素質差,教學效果低下。這似乎是我們志愿者去“扶貧”的最理直氣壯的理由。不過,其中的“城市中心論”痕跡還是十分顯著。其實對“什么是教學效果”這個問題,歷來有爭論,何況“鄉村教育”與“城市教育”對“高效”的理解,未必在同一個基礎上。當“城市教育”掙扎在以分數高下論“教學效果”的泥潭時,我們有什么資格去鄉下“扶貧”?
許多時候,我們去從事鄉村教育的“志愿者”,是本著對教育的熱情,以及對“鄉村教育”一般性的觀察和理解,更是受了這一領域內先輩們的決心、做法和經驗的啟示。不過,在我們真正實施“志愿者服務”前,倘能透徹考察自身的動機和愿望,也許我們的工作,可以事半功倍,更具有教育的實質性意義了。
第二個問題:我們去哪里做志愿者?
這個問題的另一種說法是:鄉村教育在哪里?
1.大多數志愿者眼中的鄉村教育,往往發生在中西部貧窮落后的山區。那里的教育長期不被重視:校舍破爛,設備落后,教師奇缺,教育觀及教學方法很不得當。事實上這些地區確乎需要教育力量的輸入與協助,不過這一觀點就本質而言,還是源于經濟與文化、城市與鄉村、傳統與現代造成的諸多二元對立話語。正如前文所述,鄉村教育并非“窮人的教育”。事實上,在東部發達地區的農村,經濟生活雖可比擬(甚至超越)城市,但其教育,依然落后。故我們選擇了中西部,而不是東部地區作為我們志愿者服務的對象,是基于我們的城市優越感。我們稱呼“鄉村教育”這一概念時,與當年白人稱呼黑人為Negro一詞具有類似的心理。
關于志愿者服務動機中潛伏的陰暗的“施舍觀”,許錫良先生有一段精辟的描述:
如果一邊是城鄉之間的種種阻隔,各種歧視政策拉大差距,一邊去以“希望工程”的施舍方式去關注鄉村,這只能是富人對窮人的施舍心態下的關注鄉村,雖然比沒有關注要好一些,但是,并不是鄉村教育的根本出路。[2]
是的,這樣的志愿者服務,只會強化中國社會的等級觀念,也會在無形中打擊鄉村精神自建的信心。
2.進城務工者子弟學校。必須承認,這類學校事實上是鄉村教育的延伸,或者是“城市里的鄉村學校”。這是因為,這些學校的孩子雖然身處城市(嚴格地說是城鄉接合部),但從來沒有真正融入到城市的生活中去過;不僅如此,相比鄉下的孩子,他們的處境尤為尷尬:他們面對的既非真正的城市生活亦非真正的鄉村生活,他們“居無定所”,毫無“家”的安全感。甚至他們還受到了來自城市同齡人的奚落與排擠,來自家庭和學校對他們無緣由的“城市化”要求。因此他們心中的苦,更不堪言。不可否認,“進城務工者子弟學校”的出現,源于城鄉經濟、教育不公平大背景下,農民的“主動出擊”與“兵臨城下”。但這類學校的教育定位,實在值得關注。非常可惜的是,據我所知,教育志愿者對他們的注意力,至今尚未足夠、充分。
第三個問題:我們如何做志愿者?
鄉村教育志愿者服務,事實上是鄉村教育活動的一種補充。即便它往往以“援助”的形式出現,它也為鄉村教育帶來了新鮮的思想和做法,也在很大程度上彌補了鄉村教育在師資力量、教學設備上先天的不足。不過,在這過程中我們還是必須警惕其中可能出現的“城市化”話語侵略。就目前來看,對鄉村教育的志愿者服務大概包括如下幾種:
1.物質捐助。這是我們寄托愛心的最樸素的做法。無論是“希望小學”的建設,還是對結對孩子的助學幫助,都是以物質的形式幫助貧窮的孩子走出困境,獲得教育的機會。在災難(如汶川大地震)時期,此類捐贈往往自覺地達到高峰。物質捐助的社會意義自不必說了,但我們須考慮到受捐者的心理調適問題。
2.課程援助。簡單地說,是我們向鄉村輸出教育人才及教育資源。基于對鄉村教育的不同理解,所援助的課程教學也分野成三個層面:
(1)應試教育。雖然所有的教育志愿者在服務初期都有“素質教育”的美好愿景,但限于其自身的受教育背景以及專業視野,在實際的操作中,他們都滑向了“應試教育”的窠臼——無非他們的“應試策略”也許更加有效,更能提高鄉村孩子的考試成績。不過這一點,對于孩子而言,也算是實際的受益。需要警惕的是,無論是“應試教育”還是“素質教育”,在志愿者的服務實踐中,大多隱含著城市文化的入侵。我的一個朋友在赴甘肅支教后,雖然堅持“美術、音樂、地理、歷史應該還給學生”,但又感嘆學生“在歌曲鑒賞上,停留于單一的草原曲調,如瑯瑯上口的鳳凰傳奇的歌曲,而對于《但愿人長久》等結合詩詞的歌曲毫無興趣。”這令我們想起當年潘光旦先生對鄉村教育的批判:“三十年來普及教育的成績,似乎唯一的目的是教他們脫離農村,而加入城市生活。”[3]志愿者所要做的,是改變這種狀況,而不是強化它。
(2)技術教育。有人從陶行知先生的曉莊學校的鄉村教育實驗中得到啟示,以為要阻止農村孩子的“棄農”思想,必須采用“職業教育”,即將他們“培養成一個種田成手、養豬大戶、醫生、獸醫、司機、技工、商人等等”。這雖然將鄉村教育與生產實際相結合了,但其目的,卻是“想通過教育復制社會的等級性,固化農村人的心態,讓農村人安心做農民”[4],“同時也剝奪了農村孩子進入城市主流文化和走向社會上層的機會,不利于社會階層的公平流動”[5]。對志愿者而言,這一觀點無論是學理上還是實踐上都不成立。
(3)“本土化教育”,即課程教學中堅持鄉村文化與生活傳統。對這一點,我個人十分贊同。首先,這樣的鄉村教育,可以使得孩子的學習視野,基于自身的生活環境,又延拓至對于世界的認識(即從家到國到世界),符合“融合”、“發展”的教育觀;其次,這也可以使志愿者認識、體驗到鄉村文化中豐富的教育資源和生活資源,從而改變其城市一維論的教育觀念。這或許便是劉鐵芳先生提倡的“作為文化與精神事件的鄉村教育的本體層面”,隱含著“對以城市化為中心的現代性價值本身的反思與對鄉村生存價值理念的合理性的尊重”[6]。
3.閱讀促進。閱讀可以開拓視野甚至改變人生,這個道理是十分顯見的。但在鄉村,孩子的閱讀的確是一個問題。我曾詢問一位出版商,為何不面向農村印行一些低價而實用的書籍?他的回答令我十分尷尬:對鄉下的孩子而言,再便宜的書他們也不會買,或者買不起。由此可見,推動鄉村讀書運動,也是志愿者服務的一種必須內容。
目前,對志愿者而言,促進鄉村的讀書活動,有以下幾種辦法:
第一,捐贈書刊。不過,非常不幸,我們所捐贈的書刊,如同其它捐贈物那樣,往往不知所終;而且我們也無法得知我們所捐贈的書刊,是否對那里的孩子合適。
第二,閱讀指導。如果不放心所謂的“愛心捐贈活動”,我們自然可以親身躬行地指導鄉村孩子的閱讀活動。不過這種單槍匹馬的指導,存在著不少的實際困難。
第三,支持鄉村公共圖書館建設。鄉村公共圖書館的建設,在鄉村教育史上由來已久,譬若民國期間榮宗敬、榮德生兄弟創辦的大公圖書館,就曾被譽為“民國鄉村圖書館的翹楚”。這種圖書館是獨立建制的,所以可最大程度上包容學生讀者;另外,晏陽初在“定縣實驗”中采用的“巡回文庫”,也是一種推廣普及閱讀的極好方式。[7]對志愿者來說,選擇一個具有真正鄉村教育情懷的圖書館,并向其捐書、參與其組織的教育活動,是極富意義的。
這其中,李英強、余世存等先生創辦的“立人鄉村圖書館”(China Rural Library)是一個典范。他們提出“立人”的宗旨是:以圖書為載體,以教育為內容,立足鄉村,連接城市,推廣國民閱讀,促進鄉村教育革新。而他們的圖書選擇、教育活動的開展,都別具一格。因此,相比簡單的“圖書館下鄉”,立人圖書館更具有思想的高度和教育的針對性。
4.生活重建。盧安克是一位德國人,他稱自己“僅僅是一名教育研究愛好者”,但他憑著對教育的理解和對孩子的愛,在廣西的農村里支教十年。他整天同孩子們一起,生活、修橋、筑路。“我不是來扶貧的。”盧安克說。“如果只幫他們賺錢回來,村里得到的變化只是:不用再那么辛苦地從早到晚干活,以前的生活任務沒了,可能賦予生活意義的新的任務又沒有。結果,他們的心里會越來越空虛、弱和不健康。”
盧安克的志愿服務案例給我們最大的啟示是,我們不能僅僅從技術和實利的角度去建設鄉村教育,否則,既改變不了他們的被邊緣化的處境,甚至也改變不了他們貧窮落后的狀況。
對于這一點,劉鐵芳先生在其《重新確立鄉村教育的根本目標》中曾有明確的主張。他認為對鄉村教育的關注應該有三個層面:教育的形式層面,鄉村教育與鄉村文化的融合層面(即文化層面),以及作為文化與精神實踐的鄉村教育的本體層面(即人格精神層面)。“促進鄉村少年與時代精神相融合的同時又保持與鄉村社會的共契,就成了當下鄉村教育問題的關鍵。”
鄉村教育不是簡單的農民問題,而是關乎所有人的。“那是一個巨大的財富,是一個寶貴的精神資源,一個提供新的想象力的創造源泉,是一個創造新的存在、新的可能性的廣闊天地。”只是在鄉村教育志愿者服務工作中,我們“既不能過于渲染城市取向的現代化價值理念,同時又不能過于美化鄉村生活,保持現代化與鄉村傳統之間必要的張力。”惟其如此,“志愿者服務”才真正成為一種服務:服務于鄉村,服務于教育,服務于社會,服務于所有的人。
參考文獻:
[1][6]劉鐵芳.重新確立鄉村教育的根本目標[J].探索與爭鳴,2008(5).
[2]許錫良.我們是怎樣誤解了鄉村教育?[J].青年教師,2008(5).
[3]王麗.關注我國農村教育:找回“家”“國”的支點[N].中國青年報,2009-5-3.
[4]王兆林.反思與前瞻:城市化進程中的農村教育[J].教育探索,2005(5).
[5]楊寶琰.人口空心化背景下農村教育[J].當代教育與文化,2009(1).
[7]張峰.民國時期的鄉村圖書館[D].東北師范大學,2009.
(王小慶,杭州北苑實驗中學,310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