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長時間以來,由于城鄉二元對立的格局,將城市與鄉村被割裂為兩個對立面:城市文化通常被理解為先進、文明,而鄉村文化則被理解為落后、愚昧。在這種思想認識的影響下,中國鄉村教育也異化成了對城市教育模式的簡單追逐,但是由于各種現實條件的限制,諸如師資力量、硬件等,鄉村教育與城市教育相比,還是存在著巨大的差距。
出于對鄉村文化一定程度上的否定與疏離,很多老師與家長經常有意或無意地鼓勵孩子:“好好學習,以后好走出這個地方”。于是農村的孩子抱著這樣的認識,無不渴望逃離鄉土,期望自己能夠融入城市文明,成為一個真正的“城里人”。我們在農村能夠看到這樣一些家庭,在孩子拿到錄取通知書的時候痛哭流涕,而他們的眼淚卻不僅僅來自喜悅,還飽含許多難言的困境與尷尬。全家舉債供孩子上大學的例子比比皆是,這些孩子往往要比城里的孩子需要更多的艱辛與堅忍才能實現他們最初的夢想,而在整體就業形勢不樂觀的大環境下,這些學子又要承受幾多失望,幾多迷惘。
正是因為這種有意或無意地逃離鄉土,使得在以工業化和城市化為主導的現代化進程中,鄉村長期處于一種失語和失落的狀態。在基于城市文明的各種教育改革推進得轟轟烈烈之際,我們不應忽視許多農村的師生正蹣跚地為了追趕城市教育,復制城市教育模式而叫苦不迭,我們過去認為鄉村文化中所特有的閑適、堅忍、質樸……正因為失去了從容而逐漸變得焦慮甚至功利。
拋卻這紛擾表象,撥開那重重迷思,我們選擇在這個時候放慢腳步、靜下心來,讓眾多堅守在一線的鄉村教師發聲,通過他們的文字來聆聽鄉村文化,感受鄉村情懷,懂得鄉村教育。
在關于鄉村教育的眾多討論聲中,我想首先要厘清的是鄉村教育的價值取向問題,對于鄉村教育能否被界定為城市教育的延伸?劉鐵芳先生給了我們回答:鄉村教育不僅僅作為以城市化為中心的現代性教育體系的參照與延伸,立足鄉土價值的鄉村教育本身同樣可以作為現代性的精神資源而進入現代教育整體框架之中。換言之,鄉村教育同樣可以——而且也必須——在現代文明的背景上,立足鄉村社會與鄉土文明,找到自身的價值可能性與合理的精神資源,在為鄉村少年提供現代性價值中必不可少的發展機會的同時,給他們提供鄉村社會的精神滋養,促進他們對鄉村文明與鄉土價值的內在理解,增進他們的鄉土認同,厚實他們的鄉土精神底氣,提升他們的文化自信,使他們獲得一種在與現代化接軌的過程中又不失鄉土精神資源的鄉村生活方式重新建構的可能性,與此同時,也為浮躁的現代社會與現代教育增加一份源自鄉村大地的質樸與寧靜,為置身現代化之中的每個人提供一份鄉土自然的慰藉。
我們把視線投向這些堅守在一線的鄉村教師,對他們來說,懷有這樣一份“鄉土自然的慰藉”,以及對鄉土的認同與依戀,才能真正在扎根的這片土地上有所作為,成為支撐著鄉村教育的“半邊天”,成為鄉村里最富有詩意最有希望的風景。在本期的“樣本”欄目中,我們看到在建立既向現代化開放、又不失鄉土特色的鄉村教育模式的過程中,一些鄉村學校正努力在現行教材體系中體現鄉村文明與鄉村生活方式重建的可能性內容,他們的努力與嘗試或許不能一朝一夕間將鄉村教育推向另一個方向或是由此發起一場基于鄉村的教育改革,但毫無疑問的是,在這些充滿智慧的思考與嘗試中,正孕育、開啟了另一種可能性,并將成為并不遙遠的希望之光,使人們不再急于逃離鄉土,而是在有意或無意識地想起這片土地時能抱有“深深的眷戀”,正如本期“村小記事”欄目中的作者馬玉梅所寫的那樣:“每次與愛人討論當下的教育,我的心,總是不能自已地陷入一種深深的眷戀,如一條歡愉的魚兒,循著迢遙歲月里的歡聲笑語,徑自游進了童年里那些散不去的泥土的芬芳?!?/p>
(趙赟,《江蘇教育研究》雜志社,210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