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一生有過兩次婚姻,第一次三年光景,第二次11年。兩次姻緣皆為悲劇。
1944年8月,太平洋戰場上,美軍攻占馬德里群島;中國戰場上,長沙、衡陽會戰結束,中共領導下的根據地對日軍進行局部反攻。這個月天氣正熱,23歲的張愛玲與38歲的胡蘭成在上海結婚。
胡蘭成是浙江嵊縣人,1939年任《中華日報》的主筆,汪偽政府任命他為宣傳部次長、行政院法制局長。張愛玲當時被譽為滬上的四大才女之一(另三位為蘇青、潘柳黛、關露),胡蘭成欣賞她的才氣,主動拜訪時卻吃了閉門羹,而張愛玲不知怎么想的,又決定前去回訪胡蘭成。對于第一次見面,胡蘭成寫道:“張愛玲頂天立地,世界都要起六種震動,使我的客廳今天變得不合適了。”二人交談,不知不覺地過了五個小時。張愛玲實在幼稚,既不考慮胡蘭成偽文人的政治身份,也不在意胡蘭成業已結婚的事實,在其花言巧語面前,直覺得眼前這個男子才是自己期待已久的心上人。而胡對張的生活喜好,曾有這樣的描述:“她喝濃茶,吃油膩熟爛之物。她極少買東西,飯菜上頭卻不尖刻,又每天必吃點心,她調養自己像只紅嘴綠鸚哥。有余錢她買衣料與脫脂花粉。”很明顯,胡蘭成與之成婚,也只是將小他15歲的張愛玲當成一只“紅嘴綠鸚哥”罷了。張愛玲卻自作多情,在奉送給胡的自己的照片背面寫道:“見了他,她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里,但她心里是歡喜的,從塵埃里開出花來。”可以斷定,面對胡蘭成,是張愛玲自己積極主動地投懷送抱的。
1945年春天,戰爭行將進入尾聲,胡蘭成預感到前景不妙,有一天黃昏,在陽臺上,望著西天的一抹晚霞,對張愛玲說道:“時局不好,我們真的是要大難臨頭各自飛了。”說走就走,在日本人池田的資助下,胡蘭成于9月去了武漢,開始在武漢、南京、上海之間周旋行走。
在武漢,他與漢陽醫院一個17歲的小護士周訓德,像藤和樹那樣糾纏在一起,張愛玲對此一無所知,仍然情深意重地給他寫信,小媳婦似地訴說生活瑣事。
日本投降后,胡蘭成又逃回浙江,住在諸暨斯家,與斯家庶母范秀美(大胡蘭成兩歲)又攪混成一體。久未見面的張愛玲竟一路尋夫趕到了溫州(范秀美的娘家)。三人見面,讓張愛玲感到胡與范分明是親人,而自己反倒像個“第三者”了……20幾天過去,離開溫州時,天下著雨,胡蘭成送她,她覺得那雨是天使落下的淚,淚雨紛飛,已經沖刷掉了她的“傾城之戀”。才女在愛情上的癡呆,與才子政治上的愚蠢,簡直是同一比例,旗鼓相當。在返回上海的船上,張愛玲哭泣了一路。
1947年6月,胡收到了張的訣別信:“你不要來找我,即或寫信來,我亦是不看的了。”一個情愫獨專的才女,怎么可以忍受這等數女配一夫的格局呢?胡蘭成也是為時所稱的才子,這里且看看他寫給炎櫻(張愛玲的好友)的信吧:
愛玲是美貌佳人紅燈坐,而你如映在她窗紙上的梅花,我今惟托梅花以陳辭。佛經里有阿修羅,采四天下花,于海釀酒不成,我有時也如此驚悵自失。又《聊齋》里香玉泫然曰:“妾昔花之神,故凝;今是花之魂,故虛。君日以一杯水溉其根株,妾當得活。明年此時報君恩。”年來我變得不像往常,亦惟冀愛玲以一杯水溉其根株耳,然又如何可言耶?
張在胡心目中的位置昭然自明,難怪她對胡表白:“我將只是萎謝了。”
臨水照花,因為胡蘭成這盆水太為骯臟而致使花色失形,對張愛玲而言,屬大悲劇。
1952年,張愛玲離開上海,去了香港,1955年秋天,她踏上去維多利亞港灣的海輪,移民美國。美國的麥克道威爾文藝營(該組織向一些有才華的藝術家免費提供創作條件)及時收留了落魄而至的張愛玲。
在文藝營自由活動時,張愛玲認識了一個叫賴雅的老頭,比張年長29歲,賴雅是德國移民的后裔,在哈佛大學攻讀碩士學位,畢業后在麻省理工大學任教。此人知識淵博,口才出眾,天生是一個流浪者,遇到文采飛揚、莊重脫俗的張愛玲,便動了心。接觸兩個月后,這一對不同國籍的老少作家結合了。
二人之結合,是有點兒傳奇色彩,但因經濟上窘迫,生活壓力大,又使得彼此之愛力不從心。成家不久,1956年的秋天,回到麥克道威爾藝術營后,賴雅中風了。自此以后,賴雅的病一直反反復復。1967年,張愛玲47歲時,賴雅病故。嗣后,張愛玲又孤獨地生活了28年,才在紐約的公寓里離開了這個世界。
張愛玲童年時代親歷封建舊家庭的衰敗過程,青年時期又體驗到戰爭與動亂的恐怖,逐漸形成了悲觀的人生態度,而個人婚姻上的兩盤敗局,似乎是個人悲觀氣質的深化和外延。有人說,張愛玲是為自己一個人燃燒、又燒得至為熾烈的一爐香,燃盡之后,沉香中所彌漫開來的是苦澀而又難言的氣味。有人深深思索,也有人為之欷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