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說:“不去晉祠,枉到山西。”山西是華夏文明的重要發源地,而晉祠的古建藝術和悠遠歷史正是華夏文明的見證。于是,到達山西的最后一站太原后,我理所當然地離開城市的喧囂與污染,向著那僻靜的懸甕山麓而去了。
走進晉祠,古泉和古樹所構建的歷史緯度讓人震撼,而魚沼飛梁、圣母殿塑像、金人臺這些建筑史上的杰作所構建的空間感亦讓人看過一次就忘不掉。
晉祠是紀念晉國開國諸侯唐叔虞的祠堂,后來,南北朝、隋、唐、宋的增修和擴建更讓晉祠層疊了那些有關時間的記憶。
邁過晉祠的大門,迎面而來的是壯觀的水鏡臺。重檐歇山頂的后幕,卷棚歇山頂的前臺,臺下還有用于擴音的八只大甕。水鏡臺面向圣母殿,開始了一幕一幕的好戲。透過那些歲月的云煙,能否看到娛人帶著鬼樣的面具,四肢伸展到一個夸張的角度,在拼力的蹦跳中酬謝神仙并拜祭祖先?天真也好,粗樸也罷,心懷崇敬并有所畏懼的人們總是幸福的。
離開水鏡臺,走過會仙橋,金人臺豁然出現在眼前,平臺的四角各站立著一名武士。走到近前細瞧,他們或豎眉挺鼻,或一臉困惑,鐵制的身軀歷經800年的風刀雨劍仍舊錚錚如新。金人臺背后的魚沼飛梁建于宋代,是國內現存古橋梁中僅有的一例。向著四個方向伸展而去的白柱直橋敞開了懷抱等待你的接納。向下傾斜的兩翼恰在詮釋著建筑學中的浪漫之意。
走過魚沼飛梁,來到著名的圣母殿。圣母殿規模不小,內深各三間,卻沒有一根梁柱,全靠殿外的梁柱支撐。殿外八支高柱上,八條虬髯怒目的雕龍正自騰云駕霧,池中倒影歷歷,這中華民族的圖騰亦為千年的帝王守候家園。
圣母殿供奉的是唐叔虞的母親邑姜。圣母固然尊貴,但其兩旁42尊站立著的侍者泥塑才是晉祠的一絕:有宦官,有身著男服的女官,更有身份和所司事務各不相同的侍女。令人稱奇的是,這些侍女的身姿和神態沒有一個相同,頗具匠心的宋代雕塑家把“百人百性”這句話以及對社會生活的理解都充盈到自己的作品中去了。
細細看,其中有涉世未深、不知所措的少女,有莊重矜持、不茍言笑的“領班”,有機敏靈巧、善察人事的少女,亦有年老色衰、沉默冷靜的老侍女。站在殿中,就如置身于一個真實的侍女群中,你可以聽到她們的呼吸,觸摸每個人不同的心事。
在遙遠的北宋,就有這樣偉大的現實主義作品,實在是令人驚嘆。600年后,歐洲文藝復興的雕塑和繪畫強調了人性的解放和個人的價值,而北宋的藝術家也在社會大機器的無情運轉下發出了個人解放的微弱呼聲。
賞過了晉祠的古老建筑,也來看看它的自然風光。
這里的山獷然綿延,又把晉祠慈愛地攬入懷中,在豪情中想見細膩。這山的氣質同樣傳遞給了晉祠,在粗放的時間感中,你處處可見晉祠的細節之秀。難老、善利兩股泉水成為晉水不竭的源頭,在橋亭井渠之間,在深潭淺溪之中,晉祠的水靜靜流淌,任青青草蔓、游魚碎石在胸中嬉戲著歲月。難老泉上,柳姑娘端坐在水母廟中,不讓甕中之水沖了村莊,她就這樣坐在甕上,一坐就是千年。難老泉下有一個小和尚的石雕,他為了人們能夠喝上泉水而盲了雙眼,于是,泉水日夜流淌進小和尚的雙眼,給他療傷。百姓心中的英雄總是為了大眾的利益不惜犧牲自己,無論傳說是否可信,如此這般的信念總是值得尊敬的。掬一口難老泉水,清甜入脾,誰不希望歲月難逝、青春不老?
晉祠里的松、柏、槐、楊,棵棵參天,一看銘牌,動輒都是上千年。如果想看到樹的頂端,必得仰望蒼穹,于是,充盈在晉祠的浩然之氣便注入游人的胸中。那唐槐虬枝盤曲,綠葉如蓋。那周柏有兩棵,龍樹向鳳樹慢慢靠近,最終連理,令人欷歔。
在周朝初年的柏樹面前,我無語了,“震撼”兩個字永遠刻在了2010年那一個初秋的午后。
3200年,炎黃子孫從懵懵懂懂的神話中一路走來,在倥傯的歲月中從容地啜泣,掙扎著微笑。古柏見證了一切,可是你看不見時光給它的傷痕,就這樣以不疾不徐的步伐、不淫不傷的表情延伸了自己,然后與天地融為一體,它是怎樣的哀痛者和幸福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