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段時間,有關“廉價老藥”消失的新聞不斷吸引著人們的眼球,各地媒體會不時就此爆出一個個“被消失”的老藥名字。這類藥品常常因價格低廉且上市時間早而被統稱為“廉價老藥”,據有人統計這樣的“廉價老藥”有二三百種。因為經常出現某個品種的市場脫銷,甚至“影響治病救人”,往往很容易被議論紛紛。“廉價老藥”為何會消失?有沒有什么方法可以破解“廉價老藥”屢遭消失的宿命?帶著這些疑惑,本刊專訪了上海醫藥行業協會黃彥正會長。
問:對于許多“廉價老藥”的消失,您覺得問題存在的根源在哪里?您對未來的預期怎樣?
答:“廉價老藥”的消失,我看單一拿其中任何一方面來說事,都有失偏頗。綜合幾個方面作客觀分析,才有可能涉及“廉價老藥”市場不平衡現象的根源。既然是“廉價”,就會缺乏生產、流通、使用(醫院)環節的積極性,這是市場規律導致。既然是“老藥”,就會在產品升級過程中被替代、遭淘汰,否則,還要提倡技術進步干什么?所以,“廉價老藥”的市場供求出現一些狀況,非但不足為奇,而且還可看做是社會進步過程中的一種必然現象。由于產生這一問題的原因比較復雜,解決也不容易。今天這個品種解決了,明天另一個品種又冒出來了。“廉價老藥”這種市場供求不平衡現象,可能將會長期存在。
問:提到“廉價老藥”的消失,人們常常想到的原因主要是價格因素的驅動,但您給出了另外一個原因——技術進步的推動,應該怎樣理解呢?
答:新陳代謝是大自然的客觀規律,“廉價老藥”不會永遠有市場,它遲早會被新產品替代,社會應該樹立用藥進步的理念。
半合成抗菌素、頭孢菌素、全合成抗菌藥的產生,是人類抵抗細菌感染的巨大進步。五六十年代大量使用的合霉素、氯霉素、四環素等,造成整整一代人的用藥后遺癥已是不爭的事實。如果沒有抗生素的進步,如果總是停滯在大量使用合霉素、氯霉素的水平上,那會造成多么嚴重的社會災難!
經拆分工藝后的左旋或右旋結構的藥物,具有比混旋化合物更高的有效性和更低的藥物毒性,為什么舍不得淘汰一部分混旋藥呢?我本人有皮膚過敏癥,常要服用左旋西替利嗪片。有時到藥店去買,店員說只有混旋的西替利嗪,我問為什么,回答是:“這是‘老藥’,價格也更便宜一些”。
再如,“創可貼”現在已進入百姓家庭。它又殺菌,又止血,加上使用方便,很受歡迎。但至今市場上還有紅藥水、氧化鋅橡皮膏的需求。如果紅藥水脫銷,豈不又是一起“廉價老藥”事件?
從新老藥品性價比角度,從藥物經濟學角度去理性分析上述現象,往往會得出“新代替老”的結論。所以,必需宣傳樹立用藥進步的理念。光靠藥企來做遠遠不夠,還需要政府、媒體的配合和介入。
問:您也提到了“廉價老藥”的消失一個不可忽視的原因是因其“廉價”,這是不是說藥品的定價機制存在一定的缺陷?
答:政府定價機制目前只管制劑、不管原料藥。原料藥的價格是企業自主決定的。現有愈來愈嚴重的情況是——部分原料藥企業大幅度提高原料藥的出廠價格,使下游制劑產品嚴重虧損而停產、脫銷,而這種情況,又往往發生在“廉價老藥”上。“魚精蛋白”風波的背后,也有類似的原因。上海第一生化藥廠在這樣的境遇下,積極生產魚精蛋白,其擔當社會責任的精神,是值得贊賞的。
尿素軟膏是治療凍瘡的“廉價老藥”。其原料是藥用尿素。原來全國只有兩個企業生產該種原料藥。前些年其中一家兼并另一家后,成為獨家生產藥用尿素的企業。于是,漲價10倍向下游廠供應,造成下游企業嚴重的成本價格倒掛,被迫停產、減產,形成了一起小小的“廉價老藥”風波。這恰恰揭示了“廉價老藥”消失背后原料藥的原因。
醫保藥品的價格是政府管控的,但缺乏市場的靈敏性,反應滯后。無論是中央定價機制,還是地方定價機制,都還是一種類似于計劃經濟體制的模式。一種產品的價格,往往一定就用10年、20年,其中只有一次又一次的降價,極少有提價的。在長時間的生產過程中,成本上漲因素年年積累,超過價格,造成倒掛。倒掛后的提價申請之路,往往漫長而艱辛,成功率很低。這類產品,生產企業沒有積極性,流通配送企業也沒有積極性,連在“以藥養醫”體制下的醫院,也沒有積極性。最終造成市場脫銷,也是必然的事。20年價格不變的魚精蛋白,也可稱是典型的一例。“來源于特定海域的一種特定魚-提出精子-提出精子中的蛋白-純化這種蛋白-做成制劑”,多么復雜的過程,最終只允許以11.2元/支的價格出廠,20年不變。企業能長期堅持生產,實屬不易。
非醫保藥品的價格,是企業自主定價的,其隨意性也是造成“廉價老藥”脫節的又一因素。
中國臨床使用的藥品共有1.1萬種,其中國家定的基本藥物307種,包括多地補充增加的基本藥物數百種,是采用政府集中招標的定價機制,還有2 300多種醫保用藥也是采用政府定價機制。其余的八九千種品規的藥品,都是企業自主定價產品。當然,其中不乏“廉價老藥”、“小產品”、冷門產品。
“企業自主定價”方法各省市有區別。有的很“簡便”,只需企業上報當地政府有關部門備案即可。于是,當某種產品利潤下降到一定限度,某些企業就“動腦筋”變換一些成分,改變外觀包裝,另定一個新價。市場上一個新面孔代替了一個“廉價老藥”,病患的直接感覺就是“廉價老藥斷檔了”。應該說,這是一種不良的企業經營思想,應該受到指責。要通過倡導企業社會責任的理念,促使這些企業改惡從善。另一方面,政府應該加強對“企業自己定價”的管理,比如,上海藥品定價由行業協會初審、再交幾個相關部門和協會聯合會審的做法還是比較合理的。
唯低價是取的招標定價機制,為一部分廉價老藥缺失埋下有一個隱憂。有些藥企為爭奪其它的市場,不惜以低于成本數倍、甚至10倍的價格投標。這類企業一般多為沒有品牌知名度的、業績不良的小企業,他們的孤注一擲,超低價投標,把原本正常供應的企業“擠出”了市場。這類企業,一旦中標后又難以兌現承諾,造成新的廉價老藥市場問題。
上海有一種老品牌的“開塞露”,長期堅持質量第一,不斷改進技術,又由于價格適當,逐漸成為全國名牌。“小小開塞露,銷售接近1個億”,一直處于供不應求狀態。但這次上海基藥招標,被“擠”出局了。中標的兩家企業,一家是價格比它低30%左右的低價外地企業,另一家是價格比它高30%左右的招標主管單位三產企業。但市場不認這個帳,病人不認中標企業的產品,病人在地段醫院開不到開塞露,于是到二三級醫院去看病取藥,有的直接在藥店購買。這家企業沒有因為不盡合理的招標規定而停產減產,反而盡量滿足市場需求,避免了又一次“廉價老藥”風波。
問:應該從哪些方面著手來解決“廉價老藥”消失的問題呢?
答:“廉價老藥”具有批量小、使用周期長的特點。一旦市場信息傳遞不暢,政府統籌協調不力,或者必要的儲備不足,往往易引發這類藥品的短缺。
這類藥品因為比較“老”、“小”、“廉”,不大容易引起充分的重視。它的市場信息傳導,往往是“消費者-供應商-生產企業”,比較緩慢,容易失真。一旦市場真的斷貨,再著手組織原料,組織生產、供應,往往遲了一拍,可能又一起“廉價老藥”風波醞釀產生了。解決之道,一是應該加強政府的協調,建立從醫院到衛生管理部門的預警能力;二是對某些原料組織困難、生產一批可用多時的品種,應加強政府的采購儲備功能。
雖然廉價老藥的市場不平衡是一個長期存在的問題,但只要藥企更多地承擔社會責任,政府積極改進管控方法,醫生病人轉變用藥習慣,媒體正確導向輿論,這種現象形成“風波”的可能性會越來越小。
(收稿日期:2011-1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