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虎妞是老舍的代表作《駱駝祥子》中的主人公之一。對于虎妞形象的研究一直都存在著一定的爭議,而爭議的焦點主要集中在虎妞與祥子的關系及虎妞對祥子悲劇命運的影響程度上。新時期以來,隨著對這一問題的深入研究,學界從性別、文化、社會角色等多重視角對虎妞的形象進行了全面解讀。因此,有必要對虎妞形象的研究,尤其是研究立場和視角作一回顧,以形成對這一問題比較完整的理解和領悟,同時為認識和研究人物形象提供一定的啟示和借鑒。
[關鍵詞]《駱駝祥子》;虎妞形象;研究視角
[中圖分類號]I207.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3115(2011)020-0084-02
一、虎妞形象研究的歷史回顧
新時期以來,整個文化界的環境發生了重要的變化,老舍的文學地位也得到了重視,對老舍的研究也開始復蘇。在對老舍的代表作《駱駝祥子》的研究中,虎妞形象研究的變化值得深思。雖然新時期以來對老舍的作品大都進行了重新審視,但是,由于受社會歷史原因的影響,一般來說,20世紀80年代初期對《駱駝祥子》的闡釋大多被置于現實主義的框架內,從階級的角度分析,把人物之間的矛盾看成是階級的對立,把虎妞看成是剝削階級,看成是加速祥子墮落的一個重要因素。
由此得知,20世紀80年代對于虎妞形象的研究由于視角、歷史政治因素的影響等多方面的原因,還是存在著一定的片面性與局限性。
隨著老舍研究的深入和成熟,學術研究走向自覺,在90年代實現了由文本研究向人本研究的轉換,對于虎妞形象的研究已由以往單純地關注文本向關注文本與人本的結合轉變,并且更加傾向于從人本的角度去理解和闡釋虎妞這一典型的藝術形象。總的來看,對于虎妞形象研究的主要視角及觀點有以下幾種:
(一) 性別與敘事修辭視角
《駱駝祥子》以祥子的人生經歷為主線,通過祥子三起三落的人生經歷,揭示了陰暗的舊社會對健康人性的摧殘。這種創作無疑是站在祥子立場上的一種男權視角,這種男權視角,引導讀者和批評者順應男權意識的審美慣性,把虎妞推向了道德化的審判席,從而夸大了虎妞對祥子的精神傷害。從性別的視角來看虎妞的形象,從一個女性的視角去理解虎妞的形象,我們不難發現,虎妞形象在特定的歷史時期具有一定積極的啟蒙意義,她是一個男權主義社會的反抗者、挑戰者。從性別與敘事修辭視角來看,《駱駝祥子》在完成對黑暗舊時代與國民性的批判的啟蒙敘事的同時,也因為性別視角的欠缺而忽略了女性自身的本能需求,忽略了對女性人性與生命價值的理性關懷。作者的敘事多聚焦于祥子的內心,卻極少聚焦于虎妞的內心。將“性別”概念引入敘事文本,可以發現種種象征性的敘述早已成為男性視角框定女性形象自覺的敘事修辭策略。
(二) 文化觀念與原型批評視角
關注虎妞性格形成的多重文化構成,引入文化視角的概念,注重揭示作品的文化蘊涵,包括揭示作者的文化觀念和文化心理,全面認識虎妞形象是虎妞形象深入研究的又一突破。新世紀以來,從虎妞性格形成的多重文化構成以及傳統文化觀念對虎妞的批判角度進一步深入探討了虎妞的形象。較有代表性的是李城希從北方、都市與京城文化、商人家庭與商業文化環境以及傳統文化環境三個方面分析了虎妞性格的形成。他特別指出:“虎妞在相當大的程度上仍然是一個傳統女性,面對兩性關系,特別是婚姻關系時所表現出的意識、觀念與行為無一不在傳統文化規定的范圍之內。”?譹?訛從文本出發,細讀文本我們就可以發現,虎妞在反抗的過程中還是表現出了強烈的婚姻與家庭觀念,同時也嚴格遵守了傳統的婚姻形式。如虎妞出嫁時就完全遵從了傳統儀式:布置房子、找轎子、選日子等都是對傳統觀念的明顯表現。也有論者從傳統文化觀念出發,運用原型批評理論分析了老舍運用的原型敘事。徐步軍從原型批評的視角出發分析了“狐貍精”和“因果報應”原型在《駱駝祥子》中的變形和置換。他指出:“‘狐貍精’和‘因果報應’這兩個原型的運用,是為塑造虎妞這一人物形象服務的……作者通過變了形的‘狐貍精’原型和置換的‘因果報應’原型對虎妞進行刻畫,著力表現虎妞性格和行為的負面因素,強調其是造成祥子墮落的一個重要原因。”?譺?訛論者從老舍潛在的文化觀念的角度切入,從祥子與虎妞的關系出發,分析梳理了《駱駝祥子》創作的文化原型,這一研究視角無疑是很獨到的。
從文化觀念和原型批評視角去深入探討虎妞的形象,是虎妞形象深入研究的表現,也是人文關懷的一種體現,這都有助于我們更加全面深刻地認識虎妞形象。
(三) 社會角色與悲劇成因視角
人是社會中的人,人的本質就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在社會中不同的多重社會角色也必然影響著一個人的命運。虎妞也是在一個復雜的社會中有著多重的社會角色,其復雜的社會角色與社會關系在某種程度上也決定了她命運的悲劇性。
新世紀以來,有學者從虎妞的社會角色的角度來闡釋虎妞的悲劇形象。倪娜從虎妞在不同的社會角色下的特殊遭遇分析了這一人物形象。她認為:“殘缺、畸形的人生經歷造成了虎妞心中愛的缺失與對愛的誤解,也由此導致了對祥子的無心傷害和自己的悲劇命運。”?譻?訛逄增玉也指出:“虎妞不但在丑惡的社會、家庭中被扭曲了心靈,更要面對男性中心主義的歧視與拋棄。”?譼?訛虎妞作為女兒與女人都沒有得到應有的關懷,就連作為人妻也不能得到祥子的認可。
關注虎妞的社會角色,理解虎妞生活的社會環境,注重虎妞悲劇的成因,是虎妞形象研究全面發展的一個重要方面,這些研究成果對于我們全面理解和領悟虎妞形象的內涵無疑具有重要的作用。
二、對虎妞形象研究的反思
回顧研究歷史是必要的,但這并不是學術研究的終極目的所在。回顧的目的更重要的是從中獲取經驗,發現問題,以獲得一定的啟示和借鑒。回顧虎妞形象的研究,倍感深切的是學術研究應該納入正常的學術研究軌道,排除非學術因素的干擾,認真科學地對待研究對象,要有感情投入,但不可以以感情好惡代替理性分析,要客觀公允地審視、評價研究對象。對于文學作品的理解,應該力求接近、走進作品,走進作品的原意。對《駱駝祥子》中虎妞這一人物形象的評價歷來分歧很大,角度不同,立場不一。早期的研究主要是從男權的視角出發,這樣的研究反映了一些研究者對長期以來尊崇的“典型學說”的墨守成規。由于受這一習慣的影響,早期對于虎妞的研究有失公允,虎妞并未得到公正與全面的評價。對虎妞個性中“美”的成分進行了否定或者說忽略,注重了虎妞形象的主要方面,而忽略了其次要方面。籠統的“印象式批評”在20世紀80年代甚為流行,因此,虎妞形象在相當一段時間里不能得到全面的認識與公允的評價。
隨著研究的不斷深入,不同的學術觀點之間的爭鳴和辯論使研究者從不同視角諸如性別、文化觀念、敘事修辭、原型批評、社會角色、悲劇成因等對虎妞形象進行了多方面、多層次的透視,在人物形象的認識上打破了二元對立、非此即彼的單一模式,逐漸形成了比較完整的理解和領悟。對于虎妞形象的研究在20世紀90年代以及新世紀以來取得了較大的進展與突破,在研究視角和方法上,已不再單一,視野已更加開闊。筆者認為,對人的研究,對人物形象的研究,決不是文學一門學科,它有賴于自然科學、人文科學、比較學以及心理學等多門學科的結合,提出更多的問題,試圖解決更多的問題,惟有如此,對人物形象的認識和理解才能夠更加全面深刻,不失公允。對于虎妞的研究,還有一些視角值得我們去挖掘,如比較視角。比較是一種重要的認知方法,比較視角的老舍研究在新時期呈現了一定的影響和氣勢,有相當一部分學者將目光聚焦在了老舍與外國文學的淵源以及東西方文化的差異上,而對老舍與中國文化的比較研究則顯得相對薄弱,在虎妞形象的研究上更為罕見,很少有學者能夠從比較學的視角去分析、對比虎妞的形象,分析虎妞的處境,分析虎妞悲劇的獨特意義,諸如分析虎妞與小福子這兩個女性悲劇的實質與差異。
虎妞是在一個多重文化背景下具有多重文化構成的復雜的女性形象,只有從虎妞自身所處的直接生活環境,特別是她所處的時代與文化傳統來理解,才能夠進入她的生活和精神世界,較為全面深刻地理解虎妞這一類女性的性格與命運。把她放在當時的歷史環境中加以認真分析,從她的社會角色和其作為藝術形象的審美角度來看,她集真、善、美與假、丑、惡于一身,她將多種復雜因素與矛盾多層次多角度地融為一體,是一個復雜的藝術典型,她命運的悲劇性更多的被掩蓋在她的粗悍之下,而作為一位女性,正是她的粗悍才更加顯示了她的悲劇。作為學人,有必要審查、審視影響學術工作的所有因素,理解特殊歷史境遇中的特殊歷史選擇。
總之,新時期以來,對虎妞這一獨特的藝術形象的研究由起初的視角單一、關注程度小、思維方式局限發展到今天的視角多元、方法多樣、思維活躍,這對于老舍全面深入地研究與認識也是一個可喜與不可或缺的部分。隨著研究的更加深入、多種學科之間的相互滲透,對于虎妞這一獨特藝術典型的研究還會取得進一步的發展與突破。
[注釋]
?譹?訛李城希:《性格、命運與問題:虎妞形象再認識》,《文學評論》,2009年第6期。
?譺?訛徐步軍:《原型批評視角下的〈駱駝祥子〉》,《名作欣賞》,2007年第20期。
?譻?訛倪娜:《愛的缺失與誤解——對〈駱駝祥子〉中虎妞形象的再思考》,《文學界》(理論版),2010年第3期。
?譼?訛逄增玉:《對虎妞形象及其與祥子關系的再思考》,《北華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1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