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著名歷史學家、考古學家、翻譯家向達先生一生嚴謹治學,勤于著述。其治史領域廣泛,尤精于中西交通史和敦煌學,主持史料編纂,致力奠基敦煌研究,且旁及考古學、目錄學、版本學、民族史、南詔史、佛教美術史。其為人誠直,性格率爽,保有“學統”,不屈時勢,實為有良知之知識分子。本文試以學術、處世為兩大主線展開論述:學術方面以向達治史領域為延展依據;處世方面,從性格入手,略述人際關系、家國情懷下的向達。
[關鍵詞]向達;中西交通史;敦煌學
[中圖分類號]K82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3115(2011)010-0041-03
學術界對向達學術和生平的研究,多見于親朋、學生、飲水思源的學人之片段文字中,少有系統研究之作,尚無專著問世。筆者試圖就目前所能搜集到的相關資料[1]對向達的學術、思想、品德、處事做一簡單梳理,拋磚引玉,以期學界研究專著的出現。
一、向達先生藝術成就
向達(1900~1966),字覺明,亦字覺民,筆名方回、佛陀耶舍。湖南溆浦人,土家族。著名歷史學家、考古學家、翻譯家,北京大學教授。曾任北京大學圖書館館長、中國科學院哲學社會科學學部委員、中國科學院歷史研究所二所副所長。向達一生治學孜孜矻矻,焚膏繼晷,學風嚴謹,著作等身。其治史“涉獵既廣,鉆研亦深”,[2]尤精于中西交通史和敦煌學,旁及考古學、目錄學、版本學、民族史、南詔史、佛教美術史。
1917年,畢業于長沙明德中學的向達在“實業救國”思想影響下考入東南高師數理化部,專攻化學。與同時代的知識分子一樣,帶著“滅人之國,必先去其史”的民族憂患意識,受五四學潮、民主自由精神的洗禮,向達放棄化學改學文史,自此走上史學研究之路。畢業后,供職于商務印書館,任英文見習編輯。圖書館的工作為向達踏入“上下幾千年,縱橫幾萬里”的中西交通史領域提供了“有利的土壤”。向達同梁思成等一起翻譯韋爾斯的《世界史綱》,自己單獨翻譯了勒柯克的《高昌考古記》,由此引起他對交通史的興趣。1925年夏,向達偶讀《隋書#8226;音樂志》,被龜茲音樂吸引,遍查史料后寫成《龜茲蘇袛婆琵琶七調考原》一文,“論述了龜茲人蘇袛婆入中原,善琵琶,而七調中之‘般贍’、‘娑陀力’二調,即印度北宗古樂之鉤沉,其余‘雞認’等五調則無征矣”,“為凌延堪再作補正,國人中誠屬罕見”。[3]后又撰寫《唐代刊書考》、《論唐代佛曲》等論文,確立其治學方向。
1930年,經人介紹,向達出任北平圖書館編纂委員會委員。供職于北平圖書館時期的向達同王重民、趙萬里、孫楷第、王以中、賀昌群、謝國禎等青年學者朝夕相處、各治其學,與錢賓四、顧頡剛、陶希圣、譚其驤、鄭振鐸等文史專家頻繁交往。這一時期的人際往來對向達學術興趣的養成、史學思想的成熟具有很大的引導作用。向達力作頻出,1930年,出版《中西交通史》,全書共分十章,包括“古代中西交通梗概”、“景教與也里可溫教”、“元代之西征”、“馬可波羅諸人之東來”、“十五世紀中西交通之復興”、“明清之際之天主教士與西學”、“十八世紀之中國與歐洲”、“鴉片戰爭與中西交通之大開”等。“元代以后中國與歐洲的交通”是全書的重心。1933年3月,出版《中外交通小史》,對張騫通西域到乾隆禁西教時期的中西文化交通狀況加以介紹。兩書“取材精當,立論新穎,提綱挈領,脈絡分明,章節安排的側重點各有所不同”,[4]對于改變“二千年來中西交通若蒙若昧”的局面具有重要作用,被譽為“中西交通史學科體系建立”的標志之一。[5]1933年,向達在《燕京學報》專號上發表《唐代長安與西域文明》,此專著“文獻原始、充實、詳盡”,“論述清晰、謹嚴”,[6]雖“個人多其捃摭疏通之勤,而惜其少獨發之功”。[7]但“題材重大,以圖補史,被公認為其平生的代表作,”[8]是研究唐史、長安史特別是中外關系史的重要參考資料。[9]該書從進入長安的西域各國使者、商人、胡姬等各色人物入手,系統論述了開元前后唐朝所受西域文化影響的概況,并對西域繪畫、樂舞、娛樂活動、宗教對長安文化的影響作了具體分析。由此奠定了向達在中西交通史領域的前沿地位。
中西交通可分南海與西域。20世紀50年代之后,政治氣候讓史家們不得不轉向“整理國故”。[10]向達遂回歸中西交通史,但偏重由亙上古和中古的西域轉向近古的南海,即由內陸絲綢之路轉向海上絲綢之路。作為海道針經的探索者,向達主持《中外交通史籍叢刊》計劃,刊行《西洋番國志》、《兩種海道針經》、《鄭和航海圖》以及影印三種古本《大唐西域記》。向達還籌劃中非交通史料搜集整理,1966年,其“發凡起例”,同商鴻逵一起草擬了一份《自明初至解放前(1405~1948)中國與非洲交通史料選輯說明》,提出中非交通方面史料整理的方向和任務,因不久去世,未能遂愿。
“敦煌者,吾國學術之傷心史也。”[11]向達曾翻閱斯坦因《西域考古記》以及《斯坦因敦煌獲書記》,感瑰寶失去之痛,傷吾國學者致力敦煌學“憑籍未由”,下定決心,奮發圖強,志在敦煌學領域有所建樹。1935年,向達以交換館員身份到牛津大學圖書館整理中文圖書,1936年,轉到大英博物館東方部研究館藏太平天國文書和斯坦因從我國甘肅敦煌莫高窟盜去的敦煌卷文。其間,向達抄錄大量敦煌卷文和其他重要文獻,并對重要卷文進行拍照。1937年冬,向達從倫敦轉赴德國柏林,研究普魯士科學院圖書館所藏勒柯克由我國新強盜去的古文書。后到巴黎,對法國國家圖書館所藏明清之際天主教會在中國活動的有關文獻以及伯希和所掠敦煌卷文進行研究抄錄。憑借這些珍貴資料,向達于1937~1939年寫出《記倫敦所藏的敦煌俗文學》、《倫敦所藏敦煌卷子經眼目錄》,為俗文學史的研究搜集了豐富的資料。1936年,向達寫出《記牛津(英國)所藏的中文書》。回國后,先后在《圖書季刊》發表《倫敦所藏敦煌卷子經眼目錄》和《瀛涯瑣志——記巴黎本王宗載“四夷館考”》兩文。向達編寫敦煌卷文目錄和提要的不懈努力,“把敦煌文獻的整理、利用和研究大大地向前推進了一步”,很大程度上改善了我國敦煌卷文“精華已逝,糟粕空存”的局面。
向達于1942年9月至1943年7月及1944年兩次“窮流沙,絕大漠,訪敦煌,探石窟”,對敦煌莫高窟進行實地考察,“親自進行考古發掘、石窟調查、美術分析、寫本文獻考釋,開拓出考古、美術史、歷史文獻等多學科綜合研究之路”。[12]其間向達輾轉所得敦煌寫卷十余種,自題為《敦煌余錄》。[13]向達廣泛涉獵敦煌石窟、敦煌遺書、敦煌史地三大領域,以“瓜沙談往”為題,成文四篇:《西征小記》、《兩關雜考》、《莫高、榆林二窟雜考》、《羅叔言(補唐書張議潮傳)補正》。四篇文章雖尚有補正之處,“但作為一個整體來看,無論放到任何時期,也將屬于研究敦煌史地的劃階段的著作”。[14]第一次西行期間,向達痛惜石窟處榛莽荒涼大漠中無人照管,壁畫遭大肆剝離,返渝后撰文《論敦煌千佛洞的管理研究及其他連帶的幾個問題》,“由孟真先生介紹登渝《大公報》,于十二月二十七、八、九連登三日”。[15]在本文中他呼吁:“一、敦煌千佛洞亟應收歸國有;二、千佛洞收歸國有之后,應交由純粹學術機關管理,設立一千佛洞管理所;三、對于敦煌藝術應注意比較的研究,單單敦煌藝術是不能成為一個獨立的名辭的;四、在技術問題沒有得到圓滿的解決以前,在千佛洞作研究或臨摹工作的人,不可輕易動手剝離畫面;五、盼望學術機關能在河西設立工作站,從事于歷史、考古以及地理氣象、地質、森林、人類學的調查和研究工作。”[16]此文發表后引起巨大反響,從而引起各方關注,不久敦煌藝術研究所成立。向達對流于國外的敦煌卷子“網羅放失,不遺余力”,大量抄錄并潛心研究,而且兩次“僕僕大漠,深入石窟”考察,“形成兩條腿走路之勢”。[17]實乃敦煌學“全面的奠基人”、“中國敦煌學的系統的真正創建者”。
抗戰期間,任昆明西南聯合大學教授的向達就近治學,研究南詔史,成文《唐代記載南詔諸書考略》和《南詔史略論》。且窮20年之功,完成專著《蠻書校注》,考證綦詳,是為佳作。又因早年翻譯《印度現代史》,同印度史結緣,中印文化交流史方向“是向達畢生學術研究中最為當行出色、可稱之為海內獨步的絕學。”[18]資料整理等領域,向達都有所建樹,詳見《向達先生譯著編年》,茲不備舉。[19]
二、向達先生為人處世
向達為人耿直、守正不阿、是非分明。1949年,一份“政治思想情況”之類的材料為向達作了如是的評價:“富有正義感;自高自大,有學術獨立超然的思想;有士大夫的堅貞,無士大夫的冷靜;解放后對黨極其擁護,但對民主人士非常不滿,罵他們卑鄙。” 1948年,時任北大教授的向達因圖書館購買《水經注》經費問題,當面嚴厲質問校長胡適。如此棱角分明之性格得到友朋至交的理解贊賞,陳寅恪一向欣賞向達之為人與學問,1963年,久不見客的陳寅恪同向達“握手重逢庾嶺南”,共商“綴遺文”之事。?輦?輮?訛向達“于應事接物,往往出以直道,不解婉轉”,[21]此種性格亦容易引起不知者的誤解甚或怨恨。在那個最狂熱的年代,極左思潮橫流,即使沉默也會有災難降臨,何況性格直爽、“口無遮攔”,向達自然“不合時宜”。1957年,向達到處發言,指責黨內領導,被以“勾結章羅聯盟的反共老將、右派分子潘光旦和土家族右派分子彭泊等,進行反黨和破壞民族團結的罪惡活動”的罪名打成右派。“文革”期間,又被批為“反動學術權威”,遭到非人待遇,終因尿毒癥于1966年11月逝世。
向達藏書豐富,不乏珍貴線狀古籍,但毫無置之高閣,不以視人之心,每有所求,慷慨外借。曾將自己所藏書刊及在國外抄錄曬藍所的有關西學東漸的資料提供給侯外廬便其編寫《中國思想通史》。學生寫畢業論文有資料所求,亦找來相借。向達指導學生論文時嚴格而用心,并不時傳授給學生治史方法,不斷提攜后進。作為一個有民族責任感的知識分子,向達一直心系國事。巴黎期間,向達參加了留學生會工作,和呂叔湘、王禮錫等人一起編寫留學生抗日小報。向達奔走呼告于抗日戰爭期間的反抗侵略以及國民政府時期爭取民權,昆明的“一二#8226;一”運動,或是北京的反內戰爭、反迫害運動都能聽到向達的聲音。并且同其他12名教授一起簽名發表《保障人權宣言》,抗議北平警察局逮捕市民,名字被當局列入黑名單亦無所畏懼。1950年朝鮮戰爭,向達毅然送小兒子參軍報國。建國后的政治運動中,向達始終堅守立場不失良心。于己于人于國,向達是無所愧疚的。
三、結語
20世紀中國處于變世,面臨內憂外患,知識分子無不秉承“士以天下為己任”,奮起救國。而救國之法,“每每見之于‘投身革命’、‘服務公職’、‘培育人才’以至于‘著述名世’此一‘書生報國’之模式”,[22]向達亦因此步入史學,進而激于敦煌文書之散佚,求書海外,奠定如今敦煌研究之基礎。向達出身北大南高并峙的東南大學,師從名家柳詒徵,恪守傳統,得考證之真傳;而又不拘保守,兼采西方之長。向達一生沉酣經史,尤以中西交通史和敦煌學見長,勤于耕耘,著述頗多。其代表性著述《唐代長安與西域文明》,至今仍是研究唐史、中外關系史的經典著作。且甘愿“為他人做嫁衣”,主持《中外交通史籍叢刊》計劃,搜集敦煌資料,此類“史料性”成果亦仍為當今后輩學人學術研究之磚瓦,其留余澤亦護春花。向達堅守立場,不屈時勢,始終保有“學統”,不失知識分子之良心。史學領域所做貢獻使向達同馮承鈞、張星烺“鼎足而三”。顧頡剛稱贊,“中外交通史研究,以向達、岑仲勉二先生的貢獻為最大。”[23]傅斯年亦認為,向達“乃今日史學界之權威,其研究中外交通,通觀各國所藏敦煌遺物,尤稱獨步也”。[24]
不幸良史早逝,惜嘆不已。回顧前人之足跡,可鞭策后進之學,亦助力瞻望史學未來。向達之于史學貢獻甚大,有關方面的研究頗為不足,學界應該給予其更高的評價。
[注釋]
[1]主要研究成果:為紀念向達誕生110周年,三聯書店出版的《向達學記》,較為全面搜集、收錄了有關向達的文章。沙知編:《向達學記——向達生平和學術》,三聯書店2010年版,榮新江編:《向達先生敦煌遺墨》,中華書局2010年版。閻文儒、陳玉龍主編:《向達先生紀念論文集》,新疆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2010年6月16~17日,在北京舉行 “紀念向達先生誕生110周年國際研討會”,參會有數篇向達研究文章,筆者未能接觸,在此說明。
[2]閻文儒、陳玉龍主編:《向達先生紀念論文集》,第515頁。
[3]沙知編:《向達學記——向達生平和學術》,第7頁。原文“向達先生小傳”收錄于《向達先生紀念論文集》,新疆人民出版社,1984年。下文所引文章若已收錄于《向達學記》,僅以《學記》頁碼注釋,不再注明原文出處,《學記》所錄文章皆注出處且易查到。
[4][7][14][18]?輦?輮?訛沙知編:《向達學記——向達生平和學術》,三聯書店2010年版,第42頁、第36頁、第76頁、第158頁、第275~258頁。
[5]參閱修彩波:《近代學人與中西交通史》,博士學位論文,華東師范大學歷史系2004年,第152頁。
[6]CHU SHIH-CHIA,“Review Article:The Ch’angan of T’ang Dynasty and the Civilization of the Western Regions by Hsiang Ta”,The Far Eastern Quarterly, Vol. 7, No. 1 (Nov., 1947), pp. 66-70.
[8]胡文輝:《現代學林點將錄》,廣東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第268頁。
[9]關于《唐代長安與西域文明》一文的書評還有馮漢鏞的“駁 ‘唐代長安與西域文明’書中有關交通部分”;韓國磐的“批判向達在史料工作上的錯誤”;鄧廣銘的“評向達教授著《唐代長安與西域文明》”,該文收錄于《鄧廣銘自選集》,原載《歷史研究》1957年第11期。
[10]余英時:《未盡的才情——從<日記>看顧頡剛的內心世界》,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7年版。
[11]陳寅恪:《敦煌劫余錄序》,《歷史語言研究集刊》,1930年第1本。
[12]榮新江編:《向達先生敦煌遺墨(代序)》,中華書局2010年版,第33頁。
[13]其中包括《六祖壇經》、《神會語錄》、《逆刺占》、《毛詩之占訓傳》、《唐代地志》、《占云氣書》、《壽昌縣地鏡》等重要文獻,皆收錄于《向達先生敦煌遺墨》上編。
[15][16][21][24]榮新江編:《向達先生敦煌遺墨》,第433頁、第322~323頁、第399頁、第308頁。
[17]參閱胡文輝:《現代學林點將錄》,第269頁。
[19]可參見“向達著譯目錄”,《向達學記》第310頁。
[22]李金強主編:《世變中的史學》,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192頁。
[23]顧頡剛:《當代中國史學》,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06年版,第11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