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維吾爾族的《女天神創世》與漢族的《女禍造人》是兩篇著名的泥土造人型人類起源神話。其相同之處在于神話母題均出自神造人類,不同之處在于前者的創世方式是女神吸進了塵土和空氣,經過孕育吐出來才變成了人和各種飛禽走獸,后者則是女媧摶黃土創造了人類。兩篇神話反映了各自不同的歷史時代,前者體現了北方突厥民族原始先民的游牧文化特點,后者則體現了中原漢族原始先民的農耕文化特征。
[關鍵詞]女天神;女媧;人類起源神話
[中圖分類號]I207.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3115(2011)016-0083-03
人類起源神話,就其本質而言,是原始先民以獨特的思維方式對人類自身由來的叩問與解釋,是其原始哲學觀與歷史觀的一種載體形式。人類起源神話,大體可劃分為兩種類型:一是摶泥土造人型,一是洪水劫難型。這兩種不同類型的人類起源神話,盡管其核心情節有所不同,但都遺存著簡單樸野、幼稚怪誕的原生態神話韻味,是人類古老文化遺存的珍品。泥土造人的神話母題不是中華諸民族所獨有,而是世界各民族原始先民所共有的。在世界各民族的神話藝術寶庫中,泥土造人型人類起源神話占有重要地位,它至今仍然散發著深不可測的藝術魅力。
維吾爾族屬于突厥民族,起源母題神話極其豐富,《頂地球的公牛》、流傳于哈薩克族中的《迦薩甘創世》和流傳于維吾爾族中的《女天神創世》等神話,都直接說明了創世神創造了萬物和人類,講述了創世神創造人類的故事。其中,《女天神創世》是典型的泥土造人型人類起源神話。其故事梗概如下:
很早以前,整個宇宙里只有一個女天神,她和人長得差不多。平時,她都是靜靜地睡覺,但是醒來后,她總要舒展一下自己的身體。女天神每次舒展身體的時候,就會把整個宇宙都填滿。她伸開胳膊,就能把整個宇宙都蓋住。睜開眼睛,宇宙一下子就亮堂了,眼睛一閉,宇宙就全黑了。一打呼嚕,雷聲就響徹整個宇宙。
后來,她覺得太寂寞了,就鼓足力氣吸了一口氣,把宇宙間所有的塵土和空氣都吸進了自己的肚子里。然后,使足力氣往外一吐,就吐出了太陽、月亮、地球。她不停地吐呀、吐呀,唾沫星子變成了天上的星星。
女天神就想按照自己的樣子再創造一些人。所以,她把吸進肚子里的塵土都吐了出來,這些小泥巴點點落在地球上就變成了許多又小又矮的人。這些人不會走動,也不會說話。女天神又一吐,吐出來無數個小昆蟲。這些小昆蟲們去推這些小泥巴人,推呀推,小人們全都會走會跑了,但還是不會說話。女天神就給他們吹氣,女天神的氣一吹進這些小人們的嘴里,他們就會說話了。小人們又說又笑,還會唱歌跳舞。但是女天神太大,他們太小了,女天神就用手一個一個地撫摸他們,拉扯他們,很快,這些小泥巴人就長大長高了。女天神把人分為男、女兩種,讓他們分散到各地去居住,繁衍后代。這些人就變成了今天的各個民族。
后來,女天神又創造了野獸、家畜,又創造了河水、湖泊等。由于沒有給昆蟲創造吃的東西,昆蟲就成了妖魔鬼怪,專門和人作對。女天神又給人類吹進了智慧,人便成了世界上最聰明、最有智慧、能主宰一切的主人。
這則神話在維吾爾族民間廣泛流傳,而這一共同的情節母題又與廣泛流傳于中原民族中的女媧摶土造人的情節幾近相同。
女蝸傳土造人神話在中原漢族民間流傳甚廣,“女媧”這個名詞最早見諸于《山海經#8226;大荒西經》。后來王逸在《楚辭集注》中說:“女媧人首蛇身,一日七十化。”許慎在《說文解字》中提到女媧是“古之圣女,化萬物者”, 但這些注釋解說只描繪了女媧的外觀形象和神異奇能,卻沒有涉及她摶土造人的事。后來在民間經過口耳相傳、加工修改,又創造了許多有關女媧摶土造人的神話傳說。其中流傳較廣、較為完整的是由周耀明搜集整理的《女媧造人》。其內容如下:
相傳盤古開天辟地死后,天地間空蕩蕩的,什么也沒有,女媧便開始造人。她找來黃泥先是揉,再是捏,一連捏了360個人。誰知到了第48天時,飛來一只雞,看到泥人兩腿間多了點東西,以為是蟲,就一個個地啄著吃。女媧見了趕緊把雞趕跑,但有一半泥人被雞啄過。原來那東西不是蟲,是女禍特意捏上的,因為被雞啄過就叫雞巴。有雞巴的就是男人,被啄掉的就是女人。到了第49天,這些泥人都活了。女媧便對他們說:“你們都叫人,從此你們便是天地萬物的主人。”但那些被雞啄過的泥人說:“我們缺少一點東西”。女禍聽了也很為難,再補也來不及了,便說:“你們本來應該兩個人合一個,自己尋找對象拼合吧。”于是男人與女人便自找對象拼合。從此,男女結婚繁衍了后代,世間才有了人類。
上述這則神話傳說,情節曲折生動,形象刻畫鮮明突出,在中原漢族民間廣為流傳,影響較大。現僅以這則神話傳說為例,與北方維吾爾族泥土造人型人類起源神話的異同作一比較分析,揭示其產生、形成的社會歷史原因和心理根源。
首先,從神話母題來看,盡管維吾爾族的《女天神創世》與漢族的《女媧造人》這兩則神話傳說在創世方式、情節設置和細節描寫上存在差異,但它們卻都源于同一神話母題,即用泥土造人,這是兩則神話傳說的共性,而這一共性特點的產生與形成則是基于人類的同一社會實踐。
從人類社會發展史看,自人類登上歷史舞臺之后,隨著社會生產力的不斷發展和人類智慧的不斷增強,到了人類社會發展的第二個時期,人類便發明了用泥土燒制陶器。制陶業的興起與發展,又極大地開啟了人類的創造力與豐富的想象力,使他們由用泥土燒制各種器皿與用具,而聯想到人也是用泥土造成的。正是由這一心理結構所決定,原始先民在創造神話形象和構思神話情節時,往往只隨主觀情感和愿望的自由流動而不顧及現實發展的客觀邏輯。人類是用泥土制造的,這一結論用現代人的眼光來看,顯然不符合現實自身發展的客觀邏輯,但它卻符合了原始先民的原始心理結構。因此,泥土造人的神話母題,正是基于原始人類用泥土燒制陶器的社會實踐和他們原邏輯的心理結構而產生、形成的。
其次,從創世方式、工具來看,維吾爾族的《女天神創世》中的土是塵土,由女天神吸入肚子中,吐出來的泥巴點便變成了人類及萬物。而這則神話中塵土的來源之一,就是新疆沙漠上的沙土。女天神吸進了塵土和空氣,經過孕育吐出來才變成了人和各種飛禽走獸。這點對于正在探索宇宙,尋找適合人類生存星球的近代理論物理科學家而言,塵土和空氣無疑也是一束蘊藏有宇宙秘密的神奇之光。《女天神創世》是在突厥語族神話中占據顯著地位的創世神話,從這篇神話里可以看出,維吾爾人在其民族的童年時代就已形成一整套對宇宙形成、人類(主要是本民族)起源的幼稚而又獨特的看法以及這些自然生成物和社會現象與他們游牧生活、原始宗教的密切聯系。
女媧造人則用的是黃泥, 在泥的色澤上作了醒目的規定,中國有黃帝、黃河、黃土高原、黃色人種,這種“黃”的色澤和中原地域文化特色有一定的淵源關系。在這則故事中有“富貴者,黃土人也;貧賤者,引繆人也”的記載。將人群劃分了等級,富貴的黃土人,是女媧摶土造的人;貧賤的人,則是女媧引繩在泥漿中所揮灑、濺落的泥點變成的人。這一部分的敘述,明顯地烙下了階級的印跡。而原始人的原始思想被泯滅了,所反映的內容也失去原始神話的本來面貌,這無疑是后人的附加。
最后,從神話形象的塑造來看,《女天神創世》和《女媧造人》這兩則神話塑造的形象都是偉大的女性大神。前者提到:“整個宇宙中只有一個女天神,她和人長得差不多,就是比人要大得多……她伸開胳膊,就能把整個宇宙都蓋住了。睜開眼睛,宇宙一下子就亮堂了,眼睛一閉,宇宙就全黑了。一打呼嚕,雷聲就響徹整個宇宙。”
從女蝸形象的性別、外觀造型以及深受人們崇敬與贊揚的情況來看,《女蝸造人》這則神話傳說所產生的社會背景是以女性為主宰的原始母權制氏族社會,它反映了母權制氏族社會的某些本質特征。這時,女性在社會生活中居于主宰地位,享有崇高的威望,人們把一切功績都歸結為女性所創造。所以在神話傳說中,女神成了惟一的歌頌對象,而在神話形象的塑造上,雖然仍舊遺存著動物的形體,并帶有原始圖騰色彩,但已逐漸注入了人性因素,出現了半人半獸、人獸同體形象。
突厥諸民族的原始先民,長期過著“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生活,經常與野獸、草原打交道,因此對野獸、草原有無限崇仰與喜愛。草原民族善歌善舞,《女天神創世》神話中對這類細節的安排與描寫,正是體現了北方突厥民族原始先民所生活的地理環境和文化本質特點。而中原漢民族原始先民則以農業生產、家畜馴養為生,農作物的耕種,家畜的喂養都離不開陽光雨露的照耀與滋潤,所以他們對太陽無限崇拜敬仰。《女媧造人》中把人的生命來源說成是太陽賦予的,人的性別差異是被小雞啄過造成的,這類細節的安排與描寫則體現了中原漢族原始先民的太陽崇拜觀念和中原農耕文化的本質特征。正因為如此,才使得這些同屬于摶土造人型的人類起源神話不僅擁有了某些共性因素,而且也具有了各自不同的民族特色和地域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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