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根據《水經注》和有關歷史記載,結合蘭州的地理實際,對漢金城縣城的地理位置進行了實際考察和分析研究,認為今天的蘭州古城是在漢金城縣城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蘭州古城就是漢金城縣的治所。
[關鍵詞]金城河;金城縣古城;蘭州古城;梁泉;五泉
[中圖分類號]K928.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3115(2011)016-0005-06
蘭州自古以來就有金城之稱,但今天的蘭州城關古城(以下簡稱蘭州古城)是否是漢代金城縣的治所,史學界則有不同的看法。究其原因,一是唐代以前的《地理志》沒有記載郡縣的地理位置;二是從東漢后期開始,經魏晉至南北朝,隴右社會動亂,郡縣設置不定,名稱和治地時有變更;三是文獻記載不一,史料又大量流失。因此,一些學者未經實地考察,僅根據歷史記載,憑著個人的判斷,提出了漢金城縣治所在今蘭州市西固古城、今西固古城西、今西固古城東陳官營村、今蘭州古城西華林坪、今蘭州古城等不同的看法。本文根據《水經注》和有關歷史記載,結合蘭州的自然、地理實際,對漢金城縣治地提出自己的一些看法。
一、西固古城不是漢金城縣的治所
西固古城早先被認為是漢金城郡的治所允吾縣城。據《寰宇通志》記載,允吾縣城在“蘭縣(今蘭州古城)西南五十里”。《大明一統志》亦曰:“允吾城在蘭縣西南五十里,本漢允吾縣,明帝置全城郡于此。”①關于漢允吾縣城的地理位置,還有很多說法,但經過多年的考證,多數學者認為薛方昱的論證是正確的,即今青海省民和縣古鄯鄉的北古城是漢允吾縣的治所。②此說與《水經注》和《元和郡縣圖志》的記載基本相符。因此,西固古城不是漢允吾縣城的治所。
明萬歷王道成編著的《蘭州志》曰:“‘漢金城縣’昭帝時城在今城(即蘭州古城)西南之西古城。”《嘉慶重修大清一統志》亦曰:“(金城縣故城)在皋蘭縣(今蘭州古城)西南。漢置縣,屬金城郡。”清代學者董祐誠說,金城縣故城在“皋蘭縣西北四十里,曰西古城,北臨黃河”。③
此后,許多志書、詞典、圖集均持此說。有的學者還根據《史記#8226;驃騎列傳》關于元狩二年(前121)“渾邪王與休屠王等謀欲降漢,使人先要邊,是時,大行李息將城河上,得匈奴使,即馳以聞”的記載,認為“城河上”就是在黃河邊筑城,此城就是漢金城縣城,即今之西固古城。李息奉命“城河上”迎接匈奴降者,確有其事,但《史記》未說明在哪里筑城,城為何名。甘肅黃河沿線一些大的河谷盆地中,漢王朝先后都筑城設縣,如在今蘭州設金城縣,在靖遠設祖歷和顫陰二縣,這些縣的縣城都位于黃河沿岸,都是通往河西的交通要道,都可能是“城河上”的城。因此,僅憑《史記》這一籠統的記載,就斷定西固古城就是漢金城縣城,其理由不充分。
東漢靈帝中平二年(185),金城人邊章、韓遂攻關中失敗后退守榆中,“張溫遣周慎將兵三萬追之,參軍孫堅說慎曰:‘賊城中無谷,當外轉糧食。堅愿得萬人斷其運道,將軍以大軍繼后,賊必困乏不敢戰。若走羌中,并力討之,則涼州可定也。’慎不從,引軍圍榆中。而章、遂分屯葵園峽,反斷慎運道。慎愄,乃棄車重而退”。④有的學者據此記載先認定葵園峽就是今蘭州古城東的桑園峽,榆中縣城在今桑園峽以西的東崗鎮一帶。然后,又根據《水經注》“榆中縣在金城東五十里許”的記載,⑤推定西固古城就是漢金城縣城。
桑園峽在漢代是否名葵園峽,史無記載。《大明一統志》曰:明代稱“石鹼口峽,即桑園峽,在蘭州東二十五里許,兩岸懸立,黃河經其中,東入流金縣(今榆中縣)界。”《讀史方輿紀要》亦曰:“石鹼口峽在(蘭)州東二十五里”。而“葵園峽在(蘭)州西”,可見它們不是同一峽谷。到了清代,石鹼口峽因峽谷中有明肅王植桑的園地,才改名桑園峽,可見桑園峽也非葵園峽之訛。桑園峽峽谷狹窄,兩岸為懸崖峭壁,水流湍急,古代是無法通行的。舊時的驛道是由榆中的甘草店,經清水驛、定遠驛至東崗鎮。桑園峽的道路是清代同治以后才開通的。⑥黃河蘭州上下的峽谷,在古代都是交通上的障礙,只有榆中縣南馬銜山和興隆山一帶的峽谷,才是通往中原的交通要道,葵園峽應在這一地區。由于無法證明葵園峽就是今之桑園峽,因而漢榆中縣在東崗鎮一帶之說,也失去了依據,何況西固城至東崗鎮之間的距離,也遠遠大于《水經注》所說的“五十里許”。
西固古城,據《蘭州市志#8226;西固區志》考證:“西古城,宋元豐四年(1081),置西關堡,位于西固川西南部,距南山約1公里,北距黃河南岸2.5公里。元豐六年(1083)廢。宋元祐二年(1087)補修。明弘治十二年(1499),蘭州指揮使周倫重修,稱‘西古城’。清同治二年(1866),村民入城避戰亂,因城墻堅固,得以保全,遂改名西固城。”⑦西固古城是宋代為了防御西夏入侵蘭州而修筑的西關堡,它經歷了400多年的滄桑,到了明弘治年間已成廢墟,故有西古城之稱,清代才改名為西固城。因此,西固古城不是漢金城縣的治所。另外,還有學者提出,漢金城縣城在今西固古城西,或在今西固古城東陳官營村,但是這些地區既無古城遺址,又無文獻記載,這些說法只能是一種推測。
蘭州地處半干旱地區,水源短缺,漢王朝在這里設縣筑城時,必須首先考慮水源問題。而西固區內的一些河溝都是季節性的河溝,水量小、變化大,境內的黃河雖然有豐富的水源,但因下切深度大,無法引水上岸。因此,水源短缺自古以來就是西固區社會發展的障礙。據《西固區志》記載,直到“民國年間,西固城、鐘家河一帶人畜飲水全靠寺兒溝的水”。而寺兒溝水量小,又是季節性河溝,因此,當地群眾只好修建澇池蓄水,以備冬春人畜用水。《西固區志》附圖《同治元年西固城內銜巷分布示意圖》上繪有三個大水池,就是供城內人畜用水的澇池。⑧水源不足限制了西固區的社會發展,因此,直到20世紀50年代初,西固區仍然是經濟落后的農村,漢王朝也不可能在這里筑城設置金城縣。
二、蘭州古城建置考辨
蘭州古城是蘭州地區有文獻記載的最古老的城堡。《元和郡縣圖志》載:
蘭州,金城。昭帝六年,分隴西、張掖以為金城,今州金城郡舊地也。初筑得金,故曰金城。又言金取其堅固。領縣十三……永嘉末,前涼張寔徙金城縣,即今州理……隋開皇元年,立為蘭州,置總管府,取皋蘭山以為名。大業三年罷州,為金城郡。武德二年,討平薛舉,復為蘭州。管縣二:五泉,廣武。
五泉縣,本漢金城縣地,屬金城郡。前涼張寔徙金城郡理焉。隋開皇三年罷郡,縣屬蘭州,皇朝因之。
黃河,流經縣北,去縣二十里。
這些記載說明,隋開皇元年(581),立蘭州,置蘭州總管府,以皋蘭山命名。皋蘭山位于蘭州城關盆地之南,因此,蘭州、蘭州總管府的治所一定在皋蘭山下的蘭州城關盆地之中。隋置五泉縣,是以皋蘭山腰的五泉命名的,因此,五泉縣城也應在蘭州城關盆地之中。事實也是隋唐時期的蘭州、蘭州總管府、金城郡、金城縣的治所都在五泉縣城,而五泉縣城就是今之蘭州古城。五泉縣城位于皋蘭山下。“黃河,流經縣北,去縣二十里。”這里“二十里”的“十”字是衍文,因為蘭州城關盆地最寬處也不過14里。因此,隋唐時的五泉縣城應在皋蘭山下,北距黃河2里。《宋會要輯稿》載:“蘭州古城(即隋唐時五泉縣城),東西約六百步,南北約三百步。”元豐六年(1083)詔:“蘭州展筑北城。”⑨又《元豐九域志》載,展筑后的蘭州古城,“南至皋蘭山四里,北距黃河一里” 。明、清兩代,又先后多次對蘭州古城進行了修茸與擴建,使其成為今天位于黃河鐵橋南岸的蘭州古城。
蘭州古城是隋唐時期蘭州、蘭州總管府、金城郡、金城縣、五泉縣的治所,關于這一點,史學界的認識是一致。但是,一些學者以此為據,認為蘭州古城始建于隋代,則是錯誤的。首先,隋王朝不可能在取代北周的當年,就能在皋蘭山下建成一座州、府級的城堡,一定是在原有城堡設州、置府。其次,《元和郡縣圖志》也明確記有:“前涼張寔徙金城縣,即今州理……五泉縣,本漢金城縣也,屬金城郡,前涼張寔徙金城郡理焉。”這里無論是張寔徙金城縣于蘭州,還是徙金城縣于五泉,都說明一個事實,即前涼時,蘭州古城早已存在,所以,《舊唐書#8226;地理志》說五泉縣是“漢金城縣,屬金城郡”。
《十三州志》曰:“金城郡有金城關。”⑩《隋書#8226;地理志》曰:“金城縣,有關官。”《元和郡縣圖志》曰:“金城關在州西,周武帝置金城津,隋開皇十八年改津為關。”《讀史方輿紀要》亦曰:“金城關,州西二里,當黃河西北要隘處,本漢置,闞骃《十三州志》金城郡有金城關是也。”這些記載都說明,金城關為漢代所置,它位于蘭州古城西北2里,南有大河,北接崇嶺,是保衛漢金城縣及黃河渡口的重要關隘。宋王朝收復蘭州后,“宋哲宗紹圣四年三月,權蘭州知州苗覆言朝廷,欲豫造浮橋,緩濟渡軍馬” 。“常具圖議間金城關,因舊基,增損周園長千步以上,中系浮橋。”[11]《資治通鑒長編》亦載:“蘭州近日修復金城關,系就浮橋。”這里所言“因舊基”、“增損周園”、“修復”,都說明金城關和浮橋在宋代以前已經存在。明、清兩代對金城關和浮橋又多次修葺,并改名為鎮遠橋,清末改名為黃河鐵橋至今。
黃河蘭州段有很多渡口,見于史籍的渡口有石成津、青石津(亦稱青石關)、廣武梁、京玉關、金城關(津)等。今天這些渡口有的已經消失,有的只留其名,只有金城關(津)仍然保存至今。究其原因,一是蘭州古城與白塔山之間的這段黃河河道平直,水流平穩,水面寬度只有200多米,是黃河蘭州段最佳的渡口;二是渡口南岸是蘭州地區自然條件最好的蘭州城關盆地,漢王朝在這里設置了金城縣;三是金城縣和金城津是絲綢之路必經之地,古代許多中外使節、大批商賈、僧侶和戍邊將士,都是取道金城渡口。時至今天,這里仍然是西北的交通樞紐。總之,這里有黃河上最好的渡口,又有很好的河谷盆地,因此,漢王朝在這里設置了金城縣,后來又將渡口和關隘都以“金城”命名。漢代以后,隨著王朝的更替,金城縣的名稱不斷變化,但是金城關、金城津與金城縣故城之間的位置關系是不會變的。因此,金城關和金城津的存在,也是今蘭州古城就是漢金城縣城的歷史見證。
《后漢書#8226;靈帝紀》載:“光和六年(183)秋,金城河溢,水出20余里。”這是東漢時期發生在金城縣的一次特大洪水,洪水超出河槽淹沒沿岸20多里,給金城縣人民的生命財產造成嚴重的災難。現在探尋這次洪水發生的具體情況,對于我們確定漢金城的地理位置,有著重要意義。《水經注》曰:“湟水又東流,注于金城河,即積石之黃河也。闞骃曰:‘河至金城縣,謂之金城河,隨地為名也。’”“河水又東南逕金城縣故城北。”“又東過榆中縣北。”這些記載說明,黃河西起湟水入河口,東到榆中縣西止,流經漢金城縣地,故按“隨地為名”的原則,將這段黃河稱為金城河。這一地區大體是西起湟水匯入黃河處的南岸,即今蘭州市西固區達川鎮的黃河南岸,向東北經八盤峽,再東南經新城、西固(包括七里河)、城關三大河谷盆地,再東入桑園峽榆中縣境。其中八盤峽和桑園峽,峽谷窄狹兩岸都是懸崖峭壁,古代既無村落,又無農田,故無災害可言。因此,光和六年(183)的洪水災害只能發生在三大河谷盆地之中。
據《蘭州地方志》記載和有關部門調查,[12]從明英宗天順五年(1461)至民國三十五年(1946)共計386年的不完全統計,蘭州黃河發生的19次洪水災害,幾乎都在蘭州城關盆地之中。例如《甘肅通志稿》載,蘭州最大的一次洪水災害發生在“清光緒三十年(1904)六月初一到初六,蘭州連日大雨,加上上游各地大雨,黃河暴漲,流量達8500秒立方米。上游飄來的木材、柴草堵塞桑園峽,水流不暢,倒流上漲,泛濫橫漫十八灘(今雁灘),東稍門城墻浸塌丈余,近郊房屋、田園沖毀無數,登城遙望,幾成澤國,災民連萬”。黃河蘭州段河床下切深度大,兩岸階地高,大部分地區不會發生大的洪水災害,故臨洮學者張維在其《蘭州古今注》中說:“蘭州雖瀕河,而黃流急湍不為大害。”但是,光緒三十年(1904)的洪水,因“下游桑園峽不能容,倒流至城郊,洪濤浩瀚,盡沒十八灘,南浸教場,直趨風云雷雨壇,東郊以外盡為澤國”。[13]這些記載一方面表明蘭州洪水災害主要發生在蘭州城關盆地之中,另一方面也說明了城關盆地多發生洪水災害的原因。
蘭州城關盆地是黃河蘭州段最東的一個河谷盆地,西起金城關,東至桑園峽,東西長約25里,南北最寬處約14里。黃河經金城關進入城關盆地后,比降變小,只有萬分之六,在蘭州諸盆地中比降最小,河流多叉道,河中多灘地,河流一、二級階地主要分布在南岸,最寬處可達6里。盆地東連桑園峽,桑園峽峽谷最窄處不過150米,河槽最窄處只有95米。由于盆地和峽谷之間的位置關系,每當黃河特大洪水通過盆地進入峽谷后,因過水斷面突然變小,洪流不能迅速下洩而發生壅塞,水位上升,產生倒流,致使后繼洪水在城關盆地的河道中蓄積,河流水位上漲,淹沒河心灘及南岸的一級階地。使得蘭州古城以東、東方紅廣場以北,再向東至桑園峽之間的沿河20多里的地區被洪水淹沒。這一情況正好與“光和六年(183)秋,金城河溢,水出二十余里”的記載相符,因此,光和六年(183)的洪水災害一定發生在蘭州城關盆地之中,城關盆地是漢金城縣地無疑。另外,還要說明一點,東崗鎮位于桑園峽以西的蘭州城關盆地之中,它屬漢金城縣地,因此一些學者說漢榆中縣在今東崗鎮一帶是不能成立的。
近年來,隨著蘭州市市政建設和考古工作的全面推進,古代文化遺存不斷地被發展,一些學者對蘭州古城的建置提出質疑,張令瑄先生說:“漢魏時期這里不是縣城,何以墓葬遺址時有發現?”[14]甘肅省文物保護研究所何雙全研究員,對蘭州地區已發現的漢代墓葬進行了分析,發現漢墓多集中分布在城關盆地的東崗鎮以西,西至七里河土門墩之間,尤其是蘭州古城以南,皋蘭山山腳和臺地之上更為集中,說明“位于黃河一級臺地的蘭州古城區在漢代仍是一個人口密集的都市區和農業生產區”。“大量早期漢墓和高級別墓葬的存在,顯示著當時的歷史信息。為此我們歸納認為:現今蘭州市是最早金城縣所在地。”[15]總之,歷史記載、考古發現和地理條件,都說明今蘭州古城就是漢代金城縣的治所。
三、《水經注》金城縣故城考疏
《水經注》有如下記載:
湟水又東,注于金城河,即積石之黃河也。闞骃曰:河至金城縣,謂之金城河,隨地為名也……河水又東經石城南,謂之石城津。闞骃曰:在金城西北矣。河水又東南經金城縣故城北。應劭曰:初筑城得金,故曰金城也。《漢書集注》薛瓚云:金者,取其堅固也,故墨子有金城湯池之言矣……《十三州志》曰:大河在金城北門,東流,有梁泉注之,出縣之南山。按耆舊言:梁暉,字始娥,漢大將軍梁冀之后。冀誅,入羌,其后祖父為羌所推,為渠帥而居此城。土荒民亂,暉將移居枹罕,出頓此山,為群羌圍迫,無水,暉以所執榆鞭豎地,以青羊祈山,神泉涌出,榆木成林。其水自縣北流注于河也。[16]
《水經注》中的湟水今仍名湟水,是黃河一級支流。其源于青海省日月山,東流經湟源、西寧、樂都、民和,進入甘肅省蘭州市紅古區,再東流至西固區的達川鎮注于黃河,即金城河。黃河又東南,因流經今蘭州市的西固、七里河、城關三區在漢代是金城縣地,故闞骃曰:“河至金城縣,謂之金城河,隨地為名也。”據蘭州大學劉滿先生考證,石城在今達川鎮附近,石城津是黃河上的渡口,在八盤峽黃河公路橋的位置。[17]
《水經注》中的金城縣故城就是漢金城縣的治所。漢金城郡和金城縣經歷兩漢和魏晉之后,到了東晉十六國時,成為前趙、后趙、前涼、前秦、后秦、西秦、后涼、北涼等地方政權爭奪之地,郡縣歸屬不定,名稱、治所常有變化,據《魏書#8226;地形志》記載,北魏時金城郡只領“榆中、大夏兩縣”。沒有金城縣的建置,故《水經注》稱其為金城縣故城。
《水經注》曰:“河水又東南經金城縣故城北。”《十三州志》曰:“大河在金城北門,東流,有梁泉注之,出縣之南山。”“其水自縣北流注于河。”這是酈道元以金城河和梁泉為坐標,對漢金城縣故城地理位置的準確記載。它說明:第一,漢金城縣故城在石城津東南,即今八盤峽東南;第二,金城縣故城在黃河南岸,北門緊臨黃河;第三,黃河在金城縣故城北,呈正東流向;第四,金城縣故城南的山上有梁泉,梁泉的水自流成溪,北流注于黃河。《水經注》中的金城河、梁泉是自然實體,漢金城縣故城是人工建筑,它們之間的上述位置關系是固定不變的,因此,我們就根據這種位置關系,來確定漢金城縣故城的地理位置。
黃河蘭州段因受山崖阻擋,時而東北,時而東南,惟獨在今蘭州故城北與白塔山之間的一段呈正東流向,蘭州古城位于黃河南岸,北距黃河不足2里,這與《水經注》“大河在金城北門,東流”的記載完全相符,說明蘭州古城就是漢金城縣故城。但是,有些學者以西固古城也在黃河南岸為由,認為西固古城才是漢金城縣故城。黃河在西固盆地,先東北,后東南,不是正東流向,西固古城距黃河有5里之遙,與“大河在金城北門,東流”不符,它是宋代的西關堡,不是漢金城縣故城。
《水經注》先引用耆舊之言說明梁泉名稱的來源,既是傳說,當然是不可靠的。但梁泉“出縣之南山”,“其水自縣北流注于河也”則是事實。關于梁泉,歷來就有不同的說法,《太平寰宇記》曰:“(狄道縣)白石山有梁泉,昔梁暉者,后周之將,為群羌所圍,無水,暉以執鞭卓地,而飛泉涌出,兵士由此而濟,今號梁泉。”《大明一統志》又曰:“白石山在蘭州東南八十里,昔周將梁暉至此,為群羌所圍,迫于無水,暉以青羊禱于山神,飛泉涌出,兵士取給,今呼梁泉,水北流注于河。”狄道縣(及今臨洮縣)的白石山在洮河流域,白石山上的泉水只能匯入洮河,不可能越過馬銜山注于黃河。蘭州東南80里的白石山顯然是指馬銜山,但馬銜山的泉水匯入阿干河后在蘭州古城西注于黃河,其位置與《水經注》的梁泉不符。另外,上述兩書均言梁暉為后周之將,而后周晚于《水經注》成書50多年,顯然梁暉不屬同時代的人,更何況梁冀之后入羌之事本來就是不可靠的耆舊之言。
蘭州黃河南岸山區的小溝谷中有不少泉水,見于《地方志》的有紅泥溝泉、五泉、小后泉、后五泉、獅跑泉、神泉等。其中因神泉位于西固古城之南,又有神泉之名,故被一些學者定為梁泉。然而,在蘭州古城之南又有五泉,因此神泉和五泉孰是《水經注》中的梁泉,也就成為確定漢金城縣故城位置的關鍵。
神泉,據《泉神廟記》碑載:
蘭州城西四十里何家峴有靈湫,深數尺,廣如,夏之不盈,冬之不涸。相傳,神虬優焉。土人或汲之,輒致風雹;遇旱取泉,雨立至,封則霽。余蒞甘之明年,春夏嘆干,有為余言其異者,如法祈之,雨旸悉驗,歲大稔。自泉而北約三里,山椒有圣母祠,蓋茲泉之神也。余既虔奉瓣香,捐廉修茸。[18]
何家峴即今西固區最南部的關山梁,山高林密,周圍多泉水出露,是大、小金溝和寺兒溝的源頭。《泉神廟記》中的靈湫就是神泉,它是人工修建的水池,位于關山梁北坡,泉水是由山坡的地下潛流匯集而成,再由泉的外側順山坡滲出,匯入大金溝。大金溝是匯集了關山梁北麓的眾多泉水和地面水后,北流至西固古城東6里的深溝橋出山,再北流注入黃河。
關于神泉的神,據《泉神廟記》碑載:“自泉而北約三里,山椒有圣母祠,蓋茲泉之神也。”可知圣母是泉之神,而圣母就是蘭州民間流傳的金花娘娘。關于金花娘娘的故事,可從圣母祠的門聯知其梗概,門聯曰:“成化四年投鳳胎,修成正果栽神松,夜靜歸寶山;康熙八年救黎民,普降甘露驅邪惡,恩澤留全城。”[19]《泉神請入祀典碑記》載:“乾隆乙巳年(1785),值大旱,時福郡王總制陜甘,親禱于泉,而雨果驗,歲獲大稔。丙午,福王入覲,奏其異,蒙高宗純皇帝敕封廣潤侯,并賜御書‘昭靈綏佑’匾額。”[20]這些記載說明,泉神就是明成化年間修煉成仙的金花娘娘,也是明清時期當地群眾祈求神靈降雨的靈湫。神泉地處深山,遠離城鎮,水量小,不能獨立成溪注入黃河,因此,它不是《水經注》中的梁泉。
五泉是蘭州地區最早見于史籍的泉,《讀史方輿紀要》記載:“皋蘭山山峽有五眼泉,相傳霍去病屯兵時,士兵疲渴,以鞭卓地,泉涌者五。隋因為州,后又以五泉名縣。”[21]《蘭州古今注》亦載:“皋蘭山北麓五泉,世傳霍去病著鞭飲馬泉也。去蘭州城南二里許,有東西二谷,皆有泉出崖中,謂之東西龍口。五泉者,西谷曰惠泉,由惠泉東陟山腰曰甘露,又東曰掬月,又東曰摸子,又東下谷曰蒙。”[22]
五泉山的泉水是貯存于五泉礫巖裂隙中的地下水,由于皋蘭山前斷陷,礫巖中的地下水岀露,形成了皋蘭山腰的紅泥溝泉、蒙泉、摸子泉、掬月泉、惠泉、小五泉等泉水帶。早年泉水水量大,尤其是東西龍口的蒙、惠二泉,泉水從山崖裂隙中噴出,形成瀑布,宛若龍口吐水,故有霍去病和梁暉以鞭卓地,神泉涌出之說。《蘭州市志#8226;城關區志》載,五泉山的“東西龍口、紅泥溝泉,清流激湍,匯流成溪”,北流經蘭州古城東注黃河。“解放前,農民開渠筑壩,灌溉方家莊、邸家莊、顏家溝一帶近1000畝農田。”“東西龍口的瀑布下注成溪。是倪家、張家水磨和二盤磨、頭盤磨的動力及附近村民的人畜水源。”[23]清陜甘總督那彥成在《重修泉神廟碑記》中,對五泉和神泉作了評價:“以泉源而論,在皋蘭近境者,莫著于五泉……用于潤田園,茲灌溉黍稷果蔬之利,皆于是乎取給,其利薄矣;若茲何家山之泉,一線清流,以泉之靈,當亢旸之際,民心皇皇,獨能感應顯赫,澍雨流甘。”[24]
五泉位于皋蘭山的北坡,故又將這一段皋蘭山稱為五泉山。五泉山在蘭州古城南郊,林木茂密,山泉相伴,景色宜人,山上保存有大量元、明、清時期的佛寺、道觀、樓閣和長廊等人工建筑,是蘭州地區保存最好的一處人文與自然結合的文化遺產,也是今天蘭州市民和外地游客觀光和休閑之地。
總之,西固古城是宋代修建的西關堡,它遠離黃河,黃河在其北也不是正東流向。神泉地處深山,人跡罕至,泉水水量小,不是自流成溪注入黃河,因此它不是《水經注》中的梁泉,它只是明清時期當地群眾祈求神仙降雨的靈湫。因此,用它來證明西固古城就是漢金城縣故城,也是不能成立的。黃河在蘭州古城北門外,呈正東流向,蘭州古城南郊的皋蘭山上有五泉,泉水自流成溪,經古城東側北流注入黃河,這與《水經注》“大河在金城北門,東流,有梁泉注之,出縣之南山”、“其水自縣北流注于河也”的記載完全相符。因此,五泉就是梁泉,蘭州古城就是《水經注》中的漢金城縣故城,即漢金城縣的治所。
四、余論
《漢書》記載,武帝元狩二年(前121),漢王朝擊敗匈奴,先后在河西設四郡、置兩關,在今永登縣莊浪河谷移民屯田,筑令居塞,以防匈奴南下。這時在今蘭州市以東有漢置的榆中縣,榆中縣北又有黃河和高山峽谷可以阻擋匈奴南下,只有蘭州市區仍無縣的建置,故成為匈奴與湟中羌人交關的通道。元鼎五年(前112)“西羌十萬人反,與匈奴通史、攻安故、圍枹罕”[25]就是由此入侵隴西郡的。為了保證這一地區的安全,漢昭帝始元六年(前81),在河湟地區設置了金城郡,在蘭州市區設置了金城縣。金城郡和金城縣都是以金城命名,其目的是昭示匈奴,這里已是金城湯池也。
漢金城郡及其屬縣,經歷2000多年的滄桑,郡縣的名稱已不復存,大多數縣城的城址已無跡可尋,只有少數位于水源充足的河谷盆地之中,又處于交通要沖的縣城保存下來。如位于大夏河河谷之中、大夏河與牛津河交匯處的漢枹罕縣城,今之臨夏市治地。位于莊浪河谷之中,莊浪河谷與沙溝河交匯處的漢令居縣城,今永登縣城。位于蘭州市城關盆地西端,黃河與阿干河交匯處的漢金城縣城,即今蘭州古城,蘭州市政府治地。
蘭州城關盆地是黃河蘭州段諸盆地之中地理位置和自然條件最好的河谷盆地。盆地北有白塔山和北山屏障,南有皋蘭山環抱,東有桑園峽之隘,西有城關關鎖。還有黃河橫亙盆地北部邊緣,構成蘭州古城第二道防線。蘭州古城位于盆地的西端,北有大沙溝可通大漠,南有阿干河谷可達漢隴西郡治狄道縣城(今臨洮縣),又是古絲綢之路必經之地。因此,蘭州古城歷來就是“控河為險,隔閡羌戲”、“秦隴咽喉”的軍事重鎮。
蘭州城關盆地呈紡錘狀,東西長25里,南北最寬14里,黃河一、二級階地大都位于南岸,地勢平坦,土壤肥沃,是屯兵設縣的理想之地,故有“皋蘭山下,地勢平曠,可屯兵百萬,《漢書》霍去病為驃騎將軍擊匈奴,屯兵皋蘭山下”之說。[26]蘭州雖然有黃河水源,但河流下切深度大,古代無法利用,其他小的溝谷都是季節性的小溝,水量小,無法滿足城鎮和農業用水。蘭州城關盆地是蘭州地區水利條件最好的盆地,這里有穩定的五泉山泉水,既可供人畜用水,又可資農業灌溉。黃河距城又近,可為城區人民提供豐富的生活用水。更為重要的是,城西的阿干河是蘭州地區惟一的常年有水的河流,源遠流長,水量大,距城近,便于自流引水灌溉。所以,《溥惠渠記》中說:“阿干河為利頗廣,環城東西南北為圃者什九,為田者什一,幾百頃之灌溉,附郭之戍卒,居民饔饗飲食咸給焉。”[27]可見阿干河為蘭州古城的發展提供了重要水源。總之,蘭州城關盆地的良好地理條件和重要的地理位置,使蘭州古城由最初金城縣的治所,逐漸發展為州、郡的治所,明清起又成為甘肅省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
[注釋]
[1]《漢書地理志》:“金城郡、縣十三:允吾、浩亹、令居、枝陽、金城、榆中、枹罕、白石、河關、破羌、安夷、允銜、臨羌。”
[2]薛方昱:《漢代金城郡治所允吾究竟在何處》,《蘭州學刊》,1993年第3期。
[3]見《王氏合校水經注》,金城縣故城注引清代學者董祐誠之言。
[4]《后漢書#8226;董卓傳》。
[5]楊守敬:《水經注疏》卷3,《諸次之水》。
[6]陶保廉:《辛卬侍行記》卷3。
[7][8]《蘭州市志#8226;西固區志》,“文物古跡”條。
[9][11]湯開建、劉建麗輯校:《宋會要輯稿》,《宋代吐蕃史料集》第2冊。
[10]張澍輯、王晶波校點:《十三州志》,《二酉堂叢書史地六種》。
[12]《蘭州市志#8226;自然地理志》,“自然災害”條。
[13]張維:《蘭州古今注》,水災。
[14]張令瑄:《蘭州城址舊說質疑》,引自《蘭州市歷史地理研究》。
[15]何雙全:《蘭州漢墓與蘭州史地考辨》,引自《蘭州歷史地理研究》。
[16]陳橋驛:《水經注校釋#8226;河水》。
[17]劉滿:《西北黃河古渡考》,《敦煌學輯刊》,2005年第4期。
[18]清陜甘總督福康安:《泉神廟記》,《重修皋蘭縣志》卷10。
[19]《金花娘娘廟聯》,《蘭州市志#8226;西固區志》附錄六,“楹聯”。
[20]清皋蘭縣知縣沈仁澍:《泉神請入祀典碑記》,見《蘭州市志#8226;西固區志》附錄三,“碑記”。
[21][26]《讀史方輿紀要》,“蘭州”條。
[22]張維:《蘭州古今志》,“五泉”條。
[23]《蘭州市志#8226;城關區志》,“水利”條。
[24]清下甘總督那彥成:《重修泉神廟碑記》,見《蘭州市志#8226;西固區志》碑記。
[25]《資治通鑒#8226;漢紀》。
[27]彭澤:《溥惠渠記》,見道光《蘭州府志#8226;地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