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秦、西漢時期從咸陽或長安至西部邊境臨洮郡治所狄道之間有一條主要的交通干線,在商周時期,該交通干線為斷斷續續的小路,至秦朝得到全面修筑而成為交通主線,西漢時期進一步延伸并得到整體完善,成為溝通關中和隴右地區的通道,和絲綢之路南線西段的主要組成部分。
[關鍵詞]絲綢之路;關中;隴西郡;交通線路
[中圖分類號]K878.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3115(2011)016-0011-03
交通是轉運物資、傳播信息的工具,可以為區域間經濟、社會的發展創造很多契機。我國秦、西漢時期,就已經開鑿了比較規范的從都城咸陽、長安通往西部邊疆地區臨洮郡狄道之間的交通道路。這條商旅往來、將士出入關隘的通道,后來逐漸成為絲綢之路隴右南段的主要組成部分,它將古代關中和隴右地區聯系起來,為渭河流域區域間的交流和發展提供了交流的通道。
一、 商周時期跨越隴山東西斷斷續續小路的出現
早在商周時期,跨越隴山東西的小路逐漸出現。從周祖的淵起到周朝自西向東遷徙、發展的過程,也可以看出此條線路逐漸形成的軌跡。周人興起于隴山以西,后來不斷東遷,最終建都豐鎬。帝舜“封棄于邰,號曰后稷……”“徐廣曰:今斄鄉在扶風。”(邰即斄,為古今同音字)[1]周安王十八年(前384)置狄道縣,其西進線路是沿渭河河谷西行,經今隴西、渭源、窯店,直到狄道(今臨洮),這條道路在周代就已經斷斷續續地開通。王子今先生認為,秦代經營的交通大道大多數是利用戰國時期原有道路,只有直道是在秦統一后規劃施工,開拓出來體現秦帝國行政效率的南北大通道。[2]秦國建立后,就是沿著這些基本道路不斷向西開拓的。隨著生產力的發展,出于大國爭霸戰爭和鞏固政權的需要,道路的修建與整治成為諸侯國崛起的重要條件。隨著交通條件的進步和運輸范圍的擴大,舊有的隴山通路逐漸不能滿足秦國對西邊諸戎的征伐,到戰國時期,各國對交通活動的需要逐漸加深,為開拓此條交通線路奠定了政治基礎。
二、秦國、秦朝時期從咸陽到狄道段交通的形成
隨著秦國不斷地向西開疆拓土,這條交通線路逐漸形成?!胺亲泳尤穑苄⑼醴滞翞楦接?,邑之秦?!保?]秦人居住在“西犬丘”,即今甘肅天水一帶。非子在“汧渭之間”給周王室養馬,并準許其在“秦”建筑城邑,即今甘肅清水縣秦亭附近。秦國作為周朝的“附庸”,從秦仲到秦穆公,都對西邊的諸戎部落進行攻伐。周宣王時秦仲被封為大夫,其子莊公及昆弟五人領兵七千同西戎作戰,被封為西垂大夫。公元前777年,秦襄公即位,向東方遷徙,在助周抵抗戎、狄中勢力大增,最終越過隴坂,在汧邑建立了新基地。后來襄公護送周平王東遷有功,被封為諸侯,把“岐、豐之地”賜給了秦,從此建立了秦國。襄公十二年(前766)“伐戎而至岐”。[4]秦文公三年(前763)“地至岐”,控制了岐山以西,汧水流域一帶。在秦人由東向西跨越隴山,取得歧山以西領地的過程中,逐漸開辟了汧、隴之間的道路。秦憲公二年(前716),將國都徙往平陽,次年滅蕩杜(今西安市東南杜城),開辟了由平陽經今扶風、武功、興平、咸陽至長安的通道,秦國領地的向東擴展,為此條道路東段的形成奠定了基礎。秦武公“十年(前688),伐邽、冀戎,初縣之”。[5]邽戎、冀戎在今天水境內,說明秦國是沿渭水向西開拓的。秦德公元年,遷都于雍。史念海先生說,雍位于湋河上游的雍水附近,是周原最富庶的地區,地勢較高,為隴山以東的門戶,無論是向東發展,還是防御西方的戎人,地理位置都十分有利。所以,在此后的290余年中,雍城始終是秦國的政治、軍事和交通中心。[6]后來有一支陸渾之戎,又稱允姓之戎或姜戎,遷居到小南山北麓,即今武功縣境渭河以南地區,威脅到了雍城的安全,秦國用武力將其遷置到雒邑以南的伊川。當時陸渾之戎的東遷線路基本上是沿渭水南側而行的,因此,今眉縣、周至、戶縣至西安的道路被踩踏出來,推動了東段道路的形成。秦穆公“三十七年(前623),秦用由余謀伐戎王”,“開地千里,并國十四,遂霸西戎”,[7]控制了西戎部落,占據了渭水流域大部分地區,加速了秦國西邊民族間的融合,促進了當地經濟、文化的發展。秦穆公霸業的實現,依靠的是充足的物資供應,這顯然是以隴山東西道路的暢通為依托,因此,由雍城越隴坂去西犬丘以及更西地區的道路逐漸暢通?!扒孬I初立……兵臨渭首,滅狄豲戎。”[8]渭首即渭河源頭,在今渭源縣鳥鼠山周圍,狄戎在狄道,今臨洮縣,豲戎在豲道,今隴西縣,這說明秦國的勢力范圍已到達洮河流域。秦昭襄王二十七年(前280),司馬錯從隴西出發,向楚黔中進軍,在關中向隴西集結的過程中,也是經行汧水,翻越隴山,再南下沿渭水西行的,這條線路一直承擔著后勤保障任務。昭襄王二十八年,即“王赧四十三年……始置隴西、北地、上郡焉”,[9]隴西郡設置后,由咸陽經雍城,越隴坂至邽,最后到達隴西郡狄道的交通線路最終得以確定下來,并且得到不斷地修筑和維護。
秦始皇出于鞏固政權的需要,對此條道路進行了全面修整。二十六年(前221),提出“車同軌”,把交通建設作為建國的主要步驟之一,次年,為了便于巡行郡縣,再次“治馳道”。秦朝這兩次交通建設的政令,對咸陽至狄道之間的官道重新進行了加固,同年,“始皇巡隴西、北地,出雞頭山,過回中”。[10]秦始皇巡行的路線,大部分是順著當時的主要交通干線西行的。根據秦始皇的出行巡游和其他記載,馬正林先生認為由咸陽通往隴西郡的線路有兩條:一條是由咸陽西北行,沿回中(六盤山至張家川之間),最后到達隴西郡;[11]另一條是由咸陽西行,經雍縣(鳳翔南)、汧縣(隴縣)到達隴西郡東部的上邽(天水市),再沿渭水河谷西北行至洮河流域,最后到達隴西郡治所狄道。秦始皇西巡的大體路線應該是由咸陽出發,經甘泉山林光宮西去,沿涇水至北地郡,出雞頭山至隴西郡,然后返途經過回中,回到咸陽。
因此,伴隨著秦人的開拓和秦朝的崛起,從咸陽沿渭水西行,經美陽(今武功)、岐山、雍縣、隃糜(今千陽)、汧縣,過大震關(今隴縣固關),越隴山后南下,經清水、臨渭(今天水北道區社棠)、上邽(今天水市)至冀縣(今甘谷),沿渭水西行至隴西郡狄道的交通線逐漸被開辟出來。作為國都,咸陽通往西部邊陲隴西郡的信息通道,又曾為秦始皇出巡所用,一定在當時得到極為認真的修治。
三、 西漢咸陽到長安段線路的延伸和完善
西漢建立后,遷都長安,這條線路也隨之向東延伸。作為開疆拓土的先導,此條道路在王朝的征伐過程中得到加強和拓展,尤其是漢武帝向西方擴疆以后,才真正使其擴修為一條由都城通往西方的大道。建元三年(前138),張騫首次出使西域,“騫以郎應募,使月氏……倶出隴西”。[12]即從長安出發,沿渭水、汧水河谷西行,至隴縣過大震關,經隴頭、馬鹿、閻家店后,折而南下至清水,經街亭到天水社棠,再過甘谷、武山、隴西、渭源慶坪、臨洮窯店,最后到達隴西郡狄道,在永靖臨津渡黃河,走河西走廊,最后到達西域。另外,霍去病西征,也基本上走的是這條線路。漢武帝西巡時,還修筑了回中道。“(元封)四年冬十月,行幸雍,祠五畤,通回中道,遂北出蕭關……”[13]“(元鼎)五年冬十月,行幸雍,祠五畤。遂踰隴,登空同,西臨祖厲河而還。”[14]從巡行的路線及次數來看,修筑回中道也有加強西北防御的軍事目的,因而得到重視和重新修筑。此條道路又是漢道南路的東段,是在之前道路的基礎上不斷完善和延伸而成的,后來被學者稱為絲綢之路隴西段南路。
從咸陽、長安通往隴西郡狄道的交通線路在商周時期形成斷斷續續的小路基礎上,經過秦國咸陽到狄道段交通的開拓和形成,西漢時向東延伸及整體線路的完善,逐漸被開辟出來,即從今咸陽或長安出發,沿渭河北岸至眉縣,經過陜西扶風、歧山、鳳翔,溯汧水向西北行,到隴縣。一般將長安到隴縣的這一路段稱為汧水河谷段,又稱為隴關道,將隴縣連接蕭關道的一段稱為回中道。然后翻越隴山,其通道由北向南逐漸形成三條:[15]第一條為經華亭西南逾隴山的隴山北道,在隴山諸道中位置偏北,雖然路途迂回漫長,但卻相對平緩易行,是秦漢時期由關中進入隴右最早開辟的通道。張天恩先生稱此道為回中道,其走向為由隴縣西北行,經火燒寨、新集川,在華亭縣南翻越六盤山至張家川。[16]王學禮考察后,提出了更為具體的走向,即沿汧河西進,從今隴縣至曹家灣、固關、唐河,進入甘肅華亭縣的麻奄鄉普沱(古遺址),再由普沱向南上隴山,沿梁脊西進(今尚有古道遺跡)至四岔河,由大屋脊下隴山至今張家川張棉驛。[17]第二條是經大震關的隴關道,指從關中自雍(今鳳翔)沿汧水河谷至汧縣(今隴縣)的一段交通干道,又稱隴坂道。這條道路曾為關隴交通的主要干道,它以經過隴山上開鑿最早的關隘隴關而得名。隴關,也叫隴口,后稱大震關,關于大震關的具體位置,學界意見不一,有清水縣東隴山東坡說、[18]通關河西隴山西支脈東坡說、隴縣西北固關說、[19]隴縣西境隴山主脈說四種看法。[20]隴關道北線即隴關舊道,由隴縣西北行,經固關、上官場、秦家塬、汧河與樊河的分水嶺,折西南沿峽谷下行,在河峪折西通隴城,折南經恭門、新城(或秦亭)至清水。隴關道南線是馬鹿道,由安戎關(固關東30里)經大震關故關(固關)后,從秦家原道偏西南的分岔經汗復坪、老爺嶺至馬鹿。由于開通晚于舊道,故稱隴關新道,這條道路至馬鹿后,向西經恭門南白土梁至隴城,與隴關舊道相接;向南經長寧驛、百家、秦亭鄉、白沙至清水。第三條是越隴山南段的咸宜關道??傊?,其路線大體上是越隴山,然后再由街亭南下,經清水到社棠,再循渭河西北行,經甘谷、武山、隴西到渭源,越鳥鼠山,過臨洮窯店,順東峪河(古稱濫水、隴水)北行,最后抵達隴西郡郡治狄道。
這條咸陽或長安通往西陲隴西郡狄道的道路,大致經歷了商周、秦、西漢三個階段最終被開辟出來,加強了渭河流域內關中與隴右地區的聯系。同時,作為絲綢之路隴右南段的組成部分,無論是東西間的商旅或外交往來,還是中原王朝的向西征伐,這條道路在古代交通史上都具有一定的地位。
[注釋]
[1]《史記》卷4《周本紀》,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112頁。
[2]王子今:《秦漢交通史稿》,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94年版,第29頁。
[3]林劍鳴:《秦史稿》注16,上海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第94頁。
[4][5][7]《史記》卷5《秦本紀》,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179頁。
[6]史念海:《周原的歷史地理與周原考古》,《西北大學學報》,1978年第2期,第87~88頁。
[8][9]《后漢書》卷87《西羌傳》,中華書局1965年版,第2875頁。
[10]《史記》卷6《秦始皇本紀》,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241頁。
[11]王京陽:《關于秦始皇幾次出巡路線的探討》,《人文雜志》,1980年第3期,第70頁。
[12]《漢書》卷61《張騫李廣利傳》,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2687頁。
[13][14]《漢書》卷6《武帝紀》,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185頁。
[15]雍際春、蘇海洋:《絲綢之路隴右南道隴山段的交通路線》,《絲綢之路》,2009年第6期,第33~35頁。
[16]張天恩:《古代關隴道與秦人東進關中路線考略》,引自徐衛民、雍際春主編《早期秦文化研究》,三秦出版社2006年版,第47~60頁。
[17]王學禮:《隴山秦漢尋蹤》,《社科縱橫》,1996年第3期,第16頁、第28~31頁。
[18]《辭海#8226;歷史地理分冊》,上海辭書出版社1982年版,第16頁。
[19]嚴耕望:《唐代交通圖考》第2卷,《河隴磧西區》,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所1985年版,第361~364頁。
[20]吳潔生:《唐大震關考》,《歷史地理》,1990年第7輯,第134~13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