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微若蒲草心
向日葵!向日葵!
不知是誰在叫她的名字,聲音興高采烈,似晴空般透明清澈。
她正鉆在向日葵地里,正幫父母給向日葵施肥。聽到聲音后她從大朵大朵的向日葵葉子中鉆出來:哎,我在這!
跑過來的那個男孩高高瘦瘦,有筆挺的鼻梁和濃濃的眉毛。他的眼睛也真好看,他看著她,忽然笑了:你也叫向日葵嗎?
向日葵這三個字被他純正的發(fā)音說出來,多好聽。她有些羞澀,有些窘迫地低下頭,第一次開始喜歡爸爸給她起的這個土氣得要命的名字。
哦天,你真的叫向日葵!我叫喬八月。他笑了,牙齒亮閃閃的白。她也笑,但緊緊閉著嘴唇,小時候她太愛吃糖,牙齒黃黃的。
那一年夏天,他十二歲,她十一歲。他是城里一個教授的兒子。她是一個觀光小鎮(zhèn)上一個葵花園主的女兒。他第一次見到那樣大片的盛開的向日葵,驚喜地大喊。她的名字就叫向日葵,她以為,他在叫她的名字。
這是她遇見他的最初,在夏天熾熱的太陽下,在一大片盛開的朵朵向太陽的金黃向日葵田野旁邊。他是一個白皙的城里男孩。她是一個黝黑的鄉(xiāng)下女孩。
她帶他在向日葵田里瘋跑,他告訴她向日葵的傳說,他說向日葵是一個暗戀太陽神阿波羅的女神所變成的花。
呵,他懂的那么多。
她愛上了他。毫不遲疑的。
看著他上了那輛銀白色的小轎車消失在夕陽深處,她坐在朵朵向著最后一絲陽光的向日葵深處,嘴里咬著一根長在向日葵根下的苦澀的蒲草,有眼淚落在田野漸漸安靜的泥土里。一滴。兩滴。
她變得卑微。
在她生活的小鎮(zhèn),家家戶戶以種向日葵為生。人們會把向日葵的種子曬干,烤香,成為城里人的零食。
向日葵從不吃葵花籽。從小她就知道,一顆向日葵種子種到地里,不管怎樣的環(huán)境,它一定會開出一朵比別的花種都要大的金色花朵來。吃一顆,她就會想,自己是不是在吃掉一朵向陽盛開的花。
現(xiàn)在更不吃。因為她要用所有的時間來努力學(xué)習(xí)很多的東西,她已經(jīng)決定要到喬八月所在的那個城市里去。還要分一些時間,想念喬八月的笑容。
喬八月說過,他喜歡畫畫,所以上了少年繪畫班。
十七歲,她終于征得父母同意去學(xué)畫。鎮(zhèn)上教繪畫的那個老師,是一個寂寞的女人。據(jù)說她在城里有很好的職業(yè),因為喜歡向日葵,所以來這里居住。有一天她給學(xué)生們講解一幅關(guān)于向日葵的傳說的畫。那幅畫,遇見喬八月的那天,他曾經(jīng)對她說過,叫《變身物語》。
老師用一種很緩慢,像是回憶愛情的語調(diào)說:畫中強調(diào)了光輝的太陽,和地上的女人之間的大小、距離關(guān)系。暗示著戀愛中的女人,看她心儀的愛人,就是這樣遙不可及的。可以稱為“心靈的遠近法”。
她聽得微笑著落淚,因為講臺上那個也許正在講著自己的情事的憔悴女子。也因為這六年來為一個只見過一面的男孩歡喜憂傷地孤單成長的時光。
誰都會為愛卑微如蒲草,女神也一樣。
B美如胭脂色
她終于見到他。
她多努力呀,她用功讀書,她日夜畫畫,她終于考上了他所在的這間學(xué)院。她輾轉(zhuǎn)打聽,為他也在這里讀書而歡欣不能成眠。
向日葵整整開了七次又謝了七次。每一次向日葵盛開時,她都充滿了如潮水般飽滿的希望。她總以為他會來,會在田野邊用他清澈的聲音喊:向日葵。向日葵!
他走的時候和她約好的,等他再來的時候,會像第一次那樣叫她的名字,而不是驚喜于那片金黃的盛開。
可是他再也沒有來。
她記得每一次向日葵花期過去的時候,她都會坐在向日葵田邊,呆呆地看著夕陽西下,想他為什么沒有來。有時候會落淚。有時候不會。
好吧,既然他不來,那么她去,不就可以相見了么?
只是不是相見歡。
她站在他家樓下等他。他終于出現(xiàn),如想象中一樣,他變得又高又帥,還是筆挺的鼻梁濃濃的眉毛。
她像當年從向日葵叢中聽到他叫她的名字,然后從大朵大朵的向日葵葉子中鉆出來一樣,從一棵大盆栽后面跳出來:嗨。
她以為他會像夏天的夜空中的星星那樣亮地給她一個微笑,然后說:哦天,向日葵!
可是他沒有。他只是驚詫地看了她好一會,才慢騰騰地說了一個字:嗨。
她以為自己黃黃的牙齒嚇到了他,于是趕快地抿起嘴巴,她想對他說:我終于找到你啦,你為什么不來看向日葵。
八月,快點,要遲到啦。跑過來一個女孩,染了色的頭發(fā)卷得像漫畫中美麗的洋娃娃,嘴唇像胭脂一般紅潤,皮膚像白雪一樣漂亮,她同樣白晰嬌美的手臂挽上喬八月一下子強壯許多的手臂:這是誰呀。
他看都不再看她一眼,說:問路的。走吧。
她呆呆地看他們手牽手地遠去,她不是向日葵么?何以成了問路的?
她蹲在校園球場邊一個雜草叢生的角落里哭泣,她的對面,是一株孤零零的遲開的向日葵,孤傲而執(zhí)著地向著太陽的方向。也許是掉落的種子,生了根。她于是想,她也要在這里怒放成花。
她開始不再熱愛太陽,因為陽光會讓皮膚變黑。她買了很多漂亮的裙子,她原來也是有嬌好身段的女子,在裙子的包裹下妖嬈如花。她做了梨花燙,從男生樓下經(jīng)過,她聽到了口哨聲。她用整整一個學(xué)期的伙食費,去醫(yī)院做了牙齒。她對著鏡子笑,閃亮如夜空的星星。
她買了一盒很貴的胭脂,對著鏡子只涂了一點點,鏡子里的女孩就媚惑得可怕。
有人于是迷戀上這個愈夜愈美麗的憂郁女生,猜測她為何不笑,猜測怎樣才能獲得她的歡心。
她收到別的男孩送的花,她在陽臺上一片一片地揪著花瓣往樓下扔,她臉上美麗的胭脂與隨風(fēng)而下的嫣紅相映成畫,引得許多人心酸不已。
喬八月終于注意到她。同學(xué)對他說:大一有個女生,憂郁至美。
他看到她剝了花瓣從陽臺上灑下的樣子,夜色正慢慢落在她的身上,飄零的花瓣如她,錦衣夜舞。她的靈魂仿佛在唱:你不知我的好,你不知我的愛。
在圖書館遇見她,他遞過去一張紙條:嗨,我叫喬八月,你呢?
他于是見著了她的笑容,很美。她說:我叫向日葵。
偶爾在畫室遇見,會相約一起去畫畫。他發(fā)現(xiàn)她很喜歡畫向日葵,總是深藍色的葉子,純金色的花朵,大朵大朵地低著頭。他問她:向日葵為什么不向日?她微微地笑:因為太陽心里沒有我。
他對她漸生好奇。與女友吵架時,也會拉上她去喝啤酒。他發(fā)現(xiàn)自己沒什么酒量,很容易喝醉。而她從不,像天生就很能喝。
有人盛傳大二的美術(shù)王子喬八月為了大一那朵憂郁的向日葵斷送了初戀。多事的人問她,她只是微笑。讓人猜不出心思的微笑,像一朵歡欣的花,也像一滴微涼的水。
深夜,她以淚洗胭脂。如若他能愛上她那該多完美。可他每每喝醉只叫:娃娃。娃娃。
娃娃就是那個長得像漫畫里的洋娃娃的女孩的名字,人如其名般甜蜜。
她抹了胭脂再美又如何,他只問她:我們都好奇,是誰住在你的心底讓你這樣憂傷。
哪怕只是一句,他從不曾說:你很美。我喜歡。
C毒若砒霜淚
不管她變得多美,他仍然不喜歡她。
他與女友終于和好如初。她打扮如洋娃娃般可愛甜美來畫室找喬八月,她看他畫畫,或者倚著他嬌笑。每每此時,向日葵在離他們不遠的一個角落里畫畫,決不抬頭看那相愛的情侶哪怕是半眼。
向日葵大多時候都在畫向日葵,深藍的葉子的背影,大朵大朵盛開的向日葵全都低著頭,像悲傷不語的少女。她畫得很好,導(dǎo)師便讓她與喬八月他們一起上課。
娃娃也因此認識了這個總是憂郁地在畫畫的美麗女生。娃娃的性格有些像喬八月,都是熱鬧的陽光型,畫室里,人人都喜歡她。只有向日葵,總是對她冷冷的。可是,向日葵對誰不是冷冷的呢?娃娃買了大堆的零食送來畫室,拿著一包葵花籽遞給向日葵:應(yīng)該沒有女孩不喜歡這個吧?向日葵看都不看她一眼:我從不吃葵花籽。娃娃熱情的笑臉頓時凝在臉上,喬八月打著哈哈過來緩解氣氛:向日葵的名言是每一粒葵花籽都是一朵向日葵。向日葵的畫筆頓了一下,黃色的顏色落在一片深藍的葉子上,像一顆驚慌的眼淚。她想看一眼喬八月,但最終沒有看。每一顆葵花仔都是一朵向日葵。她很久以前,他和她的第一次見面時,她曾經(jīng)這樣對他說過,難道他還記得么?他真的記得她么?
可他此刻在哄著美麗的娃娃,像每一個男生哄著自己愛的女生那樣哄著她。
即便他記得她,可他卻不愛她。
她捂著疼痛的心口,又為他落了一夜的淚。
全國的繪畫大賽,勝出者有去法國留學(xué)的機會。導(dǎo)師寄厚望于喬八月與向日葵。
向日葵還是畫向日葵,湛藍夜空中金色的向日葵花瓣如星星閃亮的眼睛,如少女深情偷望戀人的眼睛。喬八月與向日葵常一起創(chuàng)作到深夜,餓了會一起用電飯鍋煮泡面或者炒米飯。
大賽前夜。娃娃來了。她踢翻了鍋,白生生的米飯像一個受寵愛女孩亂發(fā)的小脾氣,撒了一地。向日葵沒有說話,低頭去收拾。娃娃不依不饒,終于又與喬八月大吵一場。
喬八月對向日葵說:如果她沒有這種大小姐脾氣,就完美了。然后喬八月追了出去。向日葵看著自己被打翻的米飯燙傷的手背,紅通通,火辣辣,像被熊熊烈火燒過的心。
喬八月沒有追到娃娃。因為娃娃又回頭了。她嬌蠻地問向日葵:你是不是喜歡喬八月?
向日葵對她微笑,像午夜星空般幽深:是,我愛他。從八年前就開始愛他。
娃娃憤怒地推倒了好幾個畫架。向日葵冷冷地走開了。
向日葵找到了坐在球場角落喝啤酒的喬八月。喬八月遞給她一聽啤酒:來,陪我聊聊。
向日葵喝著啤酒,很久沒有說話。她在星光下深深地深深地看著喬八月的眼睛,看得喬八月有點不知所措。
她問他:你還記得你十二歲那年的事情嗎?他回答:當然記得呀,那一年,娃娃轉(zhuǎn)來我們班,她多漂亮呀。所有男生都喜歡她。她聽到有水滴從自己的眼睛滴落到啤酒罐上,發(fā)出很細微的聲響。原來盛開著金色向日葵的田野里留下的,只是她一個人的不為人知的孤獨暗傷。
她最后幽幽地問他:如果沒有娃娃,如果我心里愛的那個人就是你,你會愛我嗎?喬八月笑了笑,說:不會。我只愛娃娃一個。
說不定她已經(jīng)回宿舍了。快去找她吧。向日葵笑著喝啤酒,她知道,這樣的星光下,喬八月不會看到她的眼淚。
昨晚誰最后離開畫室?!導(dǎo)師在畫室里大發(fā)雷霆。向日葵站在她的畫架前,一直落淚,沒有說話。她的那幅向日葵,不知被誰用畫刀劃得支離破碎。嬌羞而又張狂的花瓣與深藍憂傷的葉子都歪歪扭扭,像一張在冷笑的怪臉。
不知誰說了一句:昨晚娃娃來吵了一場。
大家都把目光看向了喬八月,因為他有一個可愛但卻任性的女友。
據(jù)說喬八月找到娃娃,狠狠地吵了一場。據(jù)說那是第一次,由喬八月提出了分手。
喬八月的畫果然獲得了獎項。導(dǎo)師說:如果不是意外……這個機會也許是向日葵的。
他和娃娃徹底地分手了。
十月,喬八月上了飛往法國的班機。向日葵去機場送他,他說:對不起。向日葵像平時那般憂傷地微笑不說話。
她在心里說:對不起。
他也許永遠都會覺得對不起她。但她會在心里永遠地對他說對不起。
那晚喝完啤酒,他去宿舍找娃娃。她回畫室找了一把鋒利的割紙刀。那種刀,能很容易就割開涂了厚厚油彩的畫布。
飛機的轟鳴從頭頂呼嘯而過,她在烈日下淚落。是為了讓他去法國也好,是為了妒忌娃娃得到他的愛也好,或者是為了她成傷的暗戀也好,她的愛,因為太深,因為太痛,不知不覺,成了砒霜。
D愛如向日葵
喬八月在法國,唯一與向日葵保持了聯(lián)系。
在郵件里說法國的盧浮宮,說巴黎的教堂,說法國浪漫的女子。只字不提娃娃。
向日葵知道,他越是不提,心里就越是還有她。
一晃便是五年。喬八月的郵件仍是瑣事,仍是不提娃娃。娃娃畢業(yè)后,去了另一個城市。向日葵讀了研,她一定要留在這個城市,留在這里,她要等喬八月回來。
喬八月終于要回來,辦一個畫展。向日葵負責(zé)幫他打理,事事要求嚴格,無微不至。畫展很成功。喬八月成熟許多,眼露滄桑。單獨相處的時光,他沉吟許久,問她:你可知娃娃畢業(yè)去了哪?我終究還是不能忘記她。
卻原來,他的滄桑全是為了另一個女子。酒杯從向日葵手里滑落,腥紅的紅酒濺了一地,她的眼淚像珠子般墜落。他急急地問她怎么了?向日葵擦著眼淚微笑:沒什么,想起一些往事。娃娃的地址,應(yīng)該可以打聽到。他聽了歡欣地握著她的手,眼里亦有淚光。只是,她眼里的淚,是為他。而他眼里的淚,不是為她。
原來,她終究只是那朵只能遙望太陽車的向日葵。
向日葵的愛情,注定只是一個人疼痛成傷的執(zhí)著。
文字編輯/苗嘉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