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看杜十娘,看不明白什么意思,只知道她跟一個男人上了船,后來那個男人把她賣了,然后她飲恨跳江。一直沒有弄明白,他為什么會把她賣掉,他需要錢嗎?可是,她為什么會跳江?想破頭沒有想出來,于是作罷。
后來我看了一本漫畫書,叫小仙女,寫一個美麗的小仙女愛上了凡間的王子。不惜化身來愛他,她對他唯一的要求就是,他不要愛上別人,但是他沒有聽她的話,又愛上了另外的人,于是小仙女在傷心欲絕之中返回仙界,再也沒有回來。
我沒有弄明白,書上不是說小仙女美麗,溫柔,十全十美嗎,為什么他又愛上別人?
后來長大了,突然知道了一個詞:辜負。
猛然間徹悟起來,原來那些我解不開的謎,皆是辜負。
似乎永遠,都是男生在辜負女人,并且辜負的,都是十全十美的女生,換句話說,越是十全十美的女生,越容易被男生辜負。
我不得不說張愛玲,盡管有那么多人在說她,但是我不能不說,因為這是在我看慣悲歡離合之后,唯一不能釋懷的女人,那么聰明極致的女人,一旦遭遇愛情,比任何女人都顯得笨拙起來,明明白白地看到那個男人的辜負,卻一遍一遍地找著各種各樣的奇怪理由安慰著自己。其實,她真的可以承受這種永無休止的辜負嗎?看看她筆下的愛情吧,一幕一幕,慘不忍睹,哪段不是對所謂愛情的嘲笑。她一定不像她所表現出來的寬厚,她也實實在在地恨著他的辜負,可是,又有什么辦法,再尋找一個,誰知道是不是又一次地被辜負,反正總是要被辜負,不如就被一個人辜負吧。心若撕成一片一片,恐怕風一來,自己都抓不住了。
赤名麗香也被辜負,那么深情一片地愛著榆木疙瘩一樣老實沒用的永尾完治,時時刻刻地愛他,分分秒秒地愛他,愛得自己渾身狼狽,那邊卻一副無辜的樣子娶了永遠一副楚楚動人狀的鄉下女子為妻,辜負啊辜負!怎么那么深刻的一片感情,就敵不過那邊嫵媚的一笑?
有了這些血淋淋的事例擺在眼前,不由得變得斤斤計較,敏感多疑起來,不肯多愛別人一點,在愛情里面算計著,小心著,隨時張開長滿刺的外衣將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惟恐突然就被辜負,因為我自覺沒有張愛玲的寬容,沒有杜十娘的勇氣,沒有赤名麗香的癡狂,我有的,不過是小女人一樣的患得患失,若即若離。后來雖然愛情紛紛失敗,但是總結起來,都不是因為被辜負而告終,心里不免也有一些安慰,還好還好,總算沒有如那些十全十美的女人那樣被那些薄情的男人所辜負。
那天一個朋友打電話來,說起了往事。她突然說,如果能像你那樣灑脫,就好了,永遠不會受到愛情的傷害。在愛情里面永遠都是你占有主動權。
陡然錯愕,原來我在別人眼中,是以這樣的一副形象出現。放下電話,我迅速地撥電話給以前的某位男朋友,說,對不起,突然有個問題想問你,在你看來,我是不是從來沒有愛過你。
他說,這還用問,我們分手,不過是因為你不夠愛我。
我趕緊為自己辯護說,我不過是害怕用情太深被辜負。
他說,用情深了誰敢辜負你?可是你為什么不肯多付出一點點呢?
我無言。
用情深了誰敢辜負?可是張愛玲用情不深嗎?杜十娘用情不深嗎?
可是,如果張愛玲不是那么超凡脫俗地寬容,而是哭上一場或者鬧上一場,胡蘭成還敢那么堂而皇之地辜負她嗎?如果杜十娘不是那么義憤填膺地投了江,而是糾住李甲的領口追問他為什么背叛她的感情?他還敢那么薄情寡意地辜負她嗎?
原來,女生的柔弱和認命造就了男人的義無反顧的辜負,你風風火火去愛,轟轟烈烈去投入,誰敢辜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