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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柔柔喜歡林檸夕。
勇敢且不要臉。
她敢當著眾多小女生的面,走到林檸夕面前,問:“我喜歡你,你喜不喜歡我?”
她擋在林檸夕回家的路上,像只大鳥一樣伸出雙臂,站在他自行車的前面。
她站在林檸夕家的樓下,大聲喊:“林檸夕你笑起來的樣子,真好看!”
……
江柔柔是我最好的朋友,好到她所有的一切都愿意與我分享。
她拉著我的手,問:“夢夢,你喜不喜歡林檸夕?”
我?喜不喜歡林檸夕?
我可以說喜歡嗎?可以說我像大多數小女生一樣,對林檸夕有著莫明的歡喜嗎?
可我是多么的平凡,平凡到走在校園里,很快就被人群淹沒。
我也想能像江柔柔一樣,無視掉所有人的目光,勇敢地走到林檸夕面前,說一句:“我喜歡你,你喜不喜歡我?”
可我不是江柔柔。
我只能站在操場的樹蔭下,看林檸夕慢慢擰緊了眉頭,轉身走掉。我在暮色微薄的傍晚,背著書包騎著車,跟在他身后。我躲在他家樓下的陰影里,看著樓道里的燈一層層亮了又滅。
我一個人,活在自己的小歡喜里。
我甚至害怕這種喜歡被人知道。不管是江柔柔,還是林檸夕。
我笑,有著卑微小女生特有的靦腆,喃喃道:“就算我喜歡他,他也不會喜歡我。”
“那你就是喜歡嘍?”
“我沒有!”我有些急,急于否認江柔柔的猜想。
“那你是不喜歡了?”
“也不是。”
江柔柔皺皺眉,不再理我。
我隨手翻著書,看著書本上那些在跳舞的數字,突然有種很悲傷的情緒。
如果我漂亮一點兒,如果我可以學習再好一點兒,如果我能開口讓他知道我的喜歡,如果我……
可我依舊是這所學校里最不起眼的女生。每天上學放學,上課下課。每天埋頭在題海里,偶爾抬頭望一眼前面的挺拔背影,在對方轉身時,飛快低下頭,聽自己的心臟發出巨大的回音。
我在日記里寫:我多想變成江柔柔,勇敢且不要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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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柔柔興沖沖地看著我,說:“今天,林檸夕沒有像從前一樣看到我掉頭就走。”
我趴在桌子上,病怏怏地表情。
我甚至從未和林檸夕說過話,哪怕我們就在同一個班級里,中間隔了三排桌子的距離。
江柔柔搖我,“你有沒有聽我說話?”
我點頭,表示請她繼續。
江柔柔眼睛里冒著光,她說:“他已經愿意停下來,聽我說話,說明他已經開始不討厭我。總有一天,我會讓他喜歡上我!”
你看,林檸夕已經愿意停下來,和江柔柔說上幾句話。而我,連經過他身邊,不小心撞掉他桌子上的尺子,都要飛快地跑掉。
我完全可以把尺子撿起來,完全可以借著說對不起的機會和他說上幾句話,完全可以停下來對著他微笑。
我是多么懊惱自己的舉動,多么想和其他女生一樣,讓自己的樣子停留在他的眼眸中。我卻連看他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我坐在角落里,看別的女生借著還筆記的機會,賴在那兒和他搭訕。看別班的女生,從后門偷偷溜進來,在他的書包里塞紙條。看我旁邊的女生,上課時偷偷畫他的素描。
那素描上,他有著長長的睫毛,亮亮的眼睛,挺挺的鼻子,性感的嘴巴,連皮膚都閃著健康的光澤。估計她上美術課時,都沒畫過這么成功的作品。
我坐在那兒,想如果把這些告訴江柔柔,她知道后會是什么樣子。
江柔柔果然暴跳如雷,“夢夢,你等著瞧,我一定會打敗那些女生,讓他們知難而退,林檸夕只能是我一個人的!”
我看著她,心中竟有著說不出的喜悅。我寧愿林檸夕和江柔柔在一起,也不希望他去喜歡其他女生。
江柔柔果然說到做到。
她第二天就跑到我們班級,指著那個沒事兒總是和林檸夕借筆記的女生,警告道:“別說我沒打招呼,如果讓我知道你再和他借筆記,后果你知道的!”說著,揚了揚手里的拳頭。
然后,又跑到我旁邊的女生那兒,直接從桌子里抽出素描,當著眾多準備看好戲的人的面,撕個粉碎。可能覺得還不夠,又在那些碎片上狠狠地跺上兩腳后,才滿意離開。
那一刻,我就想,我要是江柔柔,該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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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柔柔又來向我匯報她的進展狀況。
林檸夕放學的時候,已經愿意和她一起走上一小段距離。在這一小段距離里,基本都是江柔柔在說,林檸夕在聽。偶爾會轉過頭,輕輕笑一下。
我在心底嘆口氣,看來,林檸夕也許真的會喜歡上江柔柔,至少不討厭。
哪怕她趁他不在的時候,來班級里鬧過。他還是沒有遠遠地躲開她,沒有很生氣地指責她的無理取鬧。
他甚至會說:“江柔柔,你真有趣。”
碧月當空的夜里,我一個人對著天花板,想象著有一天,他也會像對江柔柔那樣,對著我說一句:“顧夢夢,你真有趣。”
如果不是那場運動會,可能到畢業,他都不會和我說上一句話。
我從小就不喜歡上體育課,對體育課有著本能的排斥。像有人天生怕貓天生怕狗一樣,我用各種理由搪塞著不出現在體育課上。
可是這一次,當班主任站在我面前,用懇切的目光看著我,我一抬頭,看到同樣投來懇切目光的林檸夕時,我的心還是軟了。
這是學校里唯一一次要求所有人都參加的運動會,關系著班級的榮譽和班主任的月度獎金。
所有人都參加了項目,還差一個長跑項目缺一個人報名。
班主任很和藹地在報名表上,填上顧夢夢三個字和長跑項目。
我咬咬牙,告訴自己:“就這么一次,不要緊!”
可我還是讓所有人失望了。
在江柔柔心疼地罵我笨時,我已經哭得流不出眼淚。
運動會上,所有人都在歡呼,只有我一個人聽到自己越來越空曠的心跳聲。我知道,我這是在賭,在用自己的身體賭。
可為了林檸夕那個開跑前的微笑,我還是忍著鉆心的疼,邁著越來越不聽使喚的兩條腿,堅持著向終點跑去。
過了終點,也許我就可以像其他女生一樣,和他說一句:“嗨。”
過了終點,也許我就會戰勝心里的自卑,成為和江柔柔一樣明亮的女生。
過了終點……
可在差終點那么一點點的距離里,我還是重重地摔在了那里。
如果我是江柔柔,那一刻,我應該爬起來跑掉,而不是死死地抓緊褲角,看著林檸夕一步步跑過來。
我多希望自己可以變成江柔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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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閉上眼睛就全都是那種表情。
除了驚詫,還是驚詫。
后一秒,林檸夕便恢復了鎮定。他彎下腰,伸出手,想要扶起我。我卻像要被捕獵的兔子一樣,“騰”一聲從地上站起來,然后一瘸一拐地朝操場邊上跑去。
我應該去拉他的手,應該像所有受了委屈的小女生一樣在他面前抽泣,應該借機靠進他懷里貪圖片刻溫暖,應該……
可我還是逃了,像以往很多次一樣,逃了。
林檸夕在后面很大聲地喊:“顧夢夢,你可不可以勇敢一點兒?”
我?可不可以勇敢一點兒?
他這是什么意思?他為什么希望我可以勇敢一點兒?難道他也會喜歡我這種不起眼的女生嗎?會嗎?
我不顧腿上的疼痛,跑到學校偏僻處,蹲在地上,沮喪地看著地上的螞蟻來來回回地搬家。
江柔柔出現的前一秒,我差一點兒就變成了她,差一點兒就不顧一切地跑回去,跑到林檸夕面前,告訴他,我喜歡他,在我看到他的第一眼起,就喜歡上他。
可我到底不是江柔柔。
我仍是那個不愛說話,連經過林檸夕身邊都恨不得直接跑掉的顧夢夢。
我比以前更沉默,我縮在角落里,把頭埋得更低,像不肯探出頭的烏龜。我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肯出來。
江柔柔一臉的甜蜜,說原來牽一個男生的手,竟是這樣幸福。
我淡淡地笑,也許在不久的將來,她就可以和他擁抱,可以和他……
這些是我連想都不敢想的場景。
要是沒有那場車禍,江柔柔可能會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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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風很輕,輕到連樹葉都沒了聲響。
我急急地去找江柔柔,她已經很久沒有向我匯報她和林檸夕的進展。
他們順利嗎?他們爭吵了嗎?他們之間發生了什么事情嗎?
為什么林檸夕臉上的微笑越來越少,為什么他總是上課時走神,為什么一個戀愛中的男生好像并不快樂?為什么我每次抬頭,都能遇上他那雙寫滿內容的眼睛?
他在走過我身邊時,會放慢了腳步。他放學騎車時,故意放慢了車速。他連回家踏著樓道里的燈亮了又滅后,都會朝著外面漆黑的夜,揮一揮手。
有些時候,我竟會以為,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向我的暗示。如果沒有江柔柔。
可怎么會沒有江柔柔。
她美麗勇敢,溫暖明亮,是我永遠也成不了的女生。
我甩甩頭,試圖甩掉這些不切實際的想法。也許下一秒,江柔柔就會和我說:“顧夢夢,林檸夕已經說他喜歡上我!”
沒錯,我已經習慣了身邊有江柔柔這樣一個女生,喜歡聽她絮絮地訴說她和林檸夕之間的種種,仿佛那一切的一切都是發生在我自己身上。
我走得那樣急,走到整個腿部一片麻木,走到綠燈滅掉的時候直直地摔在了馬路上。
而林檸夕,一直跟在我身后的林檸夕,一把推開我,自己被車子重重地撞得飛了起來。
我不顧一切地沖過去,沖到那個我在心里和他經歷了種種的男生旁邊,用力搖他。
我說:“林檸夕,你不要睡不要睡!你不要扔下江柔柔一個人!我現在就去找她來見你!見你!”
林檸夕第一次那樣專注看我,像要看進我心里。
“顧夢夢,我知道你喜歡我。一直都知道。”
他知道我喜歡他?一直都知道?那江柔柔呢?江柔柔要怎么辦?
我說:“你不要睡千萬不要睡,江柔柔馬上就會到!馬上!”
“顧夢夢,這世上根本就沒有什么江柔柔,你什么時候才會醒?”
他在說什么?!江柔柔明明就是他的女朋友,他明明已經和她牽過手,明明……為什么要說這個世上根本沒有江柔柔?為什么他要閉上眼睛睡了起來?
我用力搖他用力晃他,他卻不肯再給我答案。
他就像一片羽毛一樣,輕輕地落進我的世界,又輕輕地飄走。而我,連聲喜歡都沒有辦法讓他知道。
尾聲:
林檸夕說的沒錯。這世上根本就沒有江柔柔。
她只不過是我幻想的另外一個我,一個勇敢且無所不能的我。
她跑到林檸夕面前表白,她攔在他回家的路上,她到他家的樓下大聲喊,她來我們班里警告那些喜歡他的女生,她和他走在一起說上一小段話,她和他第一次牽了手……
這一切的一切,不過是我一個人的幻想。幻想有一天,我可以那么勇敢。幻想有一天,那一切是發生在我和林檸夕之間。
可我是那么卑微且渺小。
我十歲時因為意外失去左小腿,我從不參加任何體育活動,我的假肢讓我每天都很痛苦,我希望這世上真的可以有江柔柔這樣一個女生。
而那個女生,她美麗勇敢,不再自卑懦弱。她可以和林檸夕驕傲地說一句:林檸夕,我愛你。
文字編輯/苗嘉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