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學者們指出,漢語動詞“偷”的非凸現角色可以隱去,凸現角色不可以隱去;“搶”的凸現角色是搶劫者和遭搶者,非凸現角色是搶劫物,都可以隱去。筆者通過語料統計發現,“偷+奪事”的構式相對數量較少,絕對數量并不在少數,“搶+受事”的構式絕對數量和相對數量都較大。結合認知語言學的相關理論,筆者進一步論證了漢語“偷”的凸現角色也可以隱去,而奪事獨立充當賓語不是“偷”的典型句式;受事獨立充當賓語是“搶”的典型句式。
關鍵詞:偷 搶 奪事 受事 凸現/非凸現角色 原型賓語
一、引言
關于漢語動詞“搶”的論元角色及其句法表現,Goldberg(1995)、陸丙甫(1998)、沈家煊(2000)和張國憲(2001)等學者都曾有過很好的研究。他們的觀點可以概括為如下四點:
(一)語義或認知上,遭偷搶的人所受損害越大越容易凸現;被偷搶物越多、越貴重越容易凸現。“偷”和“搶”雖然都跟一個施事、一個受事、一個奪事相聯系,但是論元角色的凸現不同:一般而言,對“偷”而言,偷竊者和失竊物是凸現角色,遭偷者相對是非凸現角色;對“搶”而言,搶劫者和遭搶者是凸現角色,搶劫物相對是非凸現角色。如果用黑體字表示凸現角色,則:
“偷”[偷竊者 遭偷者 失竊物]
“搶”[搶劫者 遭搶者 搶劫物](Goldberg1995:41~46;沈家煊,2000)
如果代之以較抽象的語義角色“施事”“受事”“奪事”圖示如下:
“偷”[施事 奪事 受事]
“搶”[施事 奪事 受事](沈家煊,2000)
(二)句法上凸現角色(“偷”的施事、受事,“搶”的施事、奪事)跟動詞的關系密切,所以跟近賓語匹配;非凸現角色(“偷”的奪事,“搶”的受事)跟動詞的關系較疏遠,所以跟遠賓語匹配。
(三)非凸現角色可以隱去,即沒有句法表現形式;凸現角色不一定可以隱去,要有句法表現形式。換言之,“語義角色如果是凸現的,在句法形式上總是充當近賓語,總是不可以隱去;語義角色如果是非凸現的,在句法形式上總是充當遠賓語,總是可以隱去。”
(四)“這種形式和意義一一對應的關系是一種完全的‘象似’關系(iconicity):一種意義對應于一種形式。”“然而,形式和意義之間并不都是這種一一對應的關系,而往往是一種扭曲關系。”漢語“偷”句與“搶”句的句法表現規律歸納如下:
“偷”句
語義角色 [施事 奪事 受事]
︱ ︱ ︱
句法成分 [主語 賓語 0 ]
“搶”句
語義角色 [施事 奪事 受事]
︱ ︱ ︱
句法成分 [主語 0 賓語]
上述語義角色及其句法表現之間的關系可以概括為如下單向蘊含式:
凸現角色→非凸現角色
上面這個單向蘊含式有兩個含義:一是“一種語言的句子中如果非凸現角色可以作近賓語,那么凸現角色也可以作近賓語,反之則不然。”二是“一種語言的句子中如果凸現角色可以隱去,那么非凸現角色也可以隱去,反之則不然。”(沈家煊,2000)
然而,上述學者揭示的規律在實際語料里的具體表現如何呢?具體地說,如下:
1.“偷+奪事”的頻率是否低于“搶+奪事”?
2.“偷+受事”的頻率是否高于“搶+受事”?
本文將結合相關統計數據,試從“偷”和“搶”的賓語實現情況出發,就以上問題作進一步討論。
二、“偷”和“搶”的賓語
據《現代漢語詞典》(2002年版),“偷”和“搶”的義項分別如下。
“偷”有5個義項:①私下里拿走別人的東西,據為己有;②指偷盜的人;③瞞著人;④抽出(時間);⑤茍且敷衍,只顧眼前。
“搶”有3個義項:①搶奪,爭搶;②搶先,爭先;③趕緊;突擊。
諸家討論的顯然是“偷”“搶”的第一個義項,分別相當于英語中的“steal”和“rob”。第一個義項的“偷”和“搶”都含有“索取”義,其及物性強度較高,多出現在雙賓結構中。雙賓結構可以分為完整的雙賓結構和不完整的雙賓結構。完整的雙賓結構可以記作:V+奪事+受事。不完整的雙賓結構可分為如下三類(用0代替不出現的成分):
1.間接賓語缺省結構:V+0+受事(缺省奪事)
2.直接賓語缺省結構:V+奪事+0(缺省受事)
3.直接賓語和間接賓語缺省結構:V+0+0(缺省奪事與受事)
換句話講,“偷”和“搶”賓語位置的語義角色可分別實現為:
1.奪事+受事:他偷/搶了老百姓一塊錢。
2.受事:他偷/搶了一塊錢。
3.奪事:他偷/搶了老百姓。
4.零賓語:他偷/搶了。
筆者從北京大學中國語言研究中心《現代漢語語料庫》隨機抽取到131例“偷”句和163例“搶”句,合計294例,分別對其中賓語的語義角色進行了分類、統計。
(一)“偷+受事”與“搶+受事”的出現頻率都高居榜首,前者(67.17%)僅略高于“搶+受事”(63.80%)。這說明“偷”與“搶”的凸現角色都是受事,而非有所區別。
(二)“偷+奪事”與“搶+奪事”的出現頻率都最低,前者(10.69%)也僅略低于“搶+奪事”(12.88%)。這說明雖然奪事是“偷”的非凸現角色,是“搶”的凸現角色,但在實際語料里的出現頻率卻幾乎旗鼓相當、難分高下。由于“偷+奪事”是學者們認為最不經常出現的句子,特意舉例如下:
(1)這樣你偷我,我偷他,偷來偷去,亂成一片。(《讀者》)
(2)你這個人太不像話啦!我要偷你嗎?我要搶你嗎?為病人服務的事,又不是專利,有什么不可說?(畢淑敏《預約死亡》)
(3)為自己脫干凈,沒去作到曹先生所囑咐的,已經對不起人;怎能再去偷他呢?不能去!窮死,不偷!(老舍《駱駝祥子》)
(4)還有兩個向野外開的窗戶,糊涂涂因為怕有人從外邊打開窗格鉆進來偷他,所以早就用木板釘了又用磚壘了。(趙樹理《三里灣》)
(三)“偷+奪事+受事”與“搶+奪事+受事”的出現頻率都居于中間,而且前者(20.61%)還遠高于后者(6.75%)。這說明,“偷”句更傾向于奪事與受事同現,“搶”句則沒有這種傾向性。
三、“搶1”與“搶2”
由以上數據對比說明,“偷”和“搶”的典型或高頻句式都是受事獨立作賓語,也就是說,“偷”和“搶”的語義凸現角色都是受事,即“失竊物”或“遭搶物”。這與學者所說的對“搶”而言“搶劫物相對是非凸現角色”的結論不符。
為什么學者的預測與言語事實之間會存在這樣的差異呢?是他們的預測有誤嗎?不是。筆者認為,這可能與“搶”的義項有關。“搶”的義項①“搶奪;爭奪”,實際上包含著“搶奪”和“搶劫”兩個義項:
搶奪:用強力把別人的東西奪過來。(《現代漢語詞典》)
搶劫:用暴力把別人的東西奪過來,據為己有。(《現代漢語詞典》)
這兩個近義詞之間的語義差異涉及到對被搶者的人身威脅的程度問題,即“搶奪”的程度較低,“搶劫”的程度較高。我國《刑法》第五章“侵犯財產罪”的相關條款也明確區分了搶奪罪和搶劫罪。前者只涉及到財物的問題,而一旦搶奪者“攜帶兇器”實施搶奪,即對遭搶者的人身自由和安全構成威脅時,就會被看作“搶劫罪”定罪處罰。但是,漢語使用者在使用“搶”時通常并不嚴格區分“搶”的“搶奪”和“搶劫”義項,然而語料卻明確地顯示出“搶”的使用可以分為以下三種情況:
一是明確顯示出“搶奪”義,如“搶糖、搶橡皮、搶照片、搶工作”等,特別是“搶椅子”游戲,一般都不會威脅到奪事的人身安全。
二是明確顯示出“搶劫”義,如“搶銀行、搶得巨款、搶老百姓”等,“搶”的賓語往往含有搶劫者會使用暴力的意思。
三是或此或彼,如“搶東西”等,往往需要根據具體語境才可以判斷出施搶者對被搶者人身自由和安全的威脅程度。
當“搶”表“搶奪”義時,可以記作“搶1”,它與“偷”的差別僅僅在于受害者是否在場或者知情,受害者的人身安全基本不會受到威脅。“搶1”的搶奪者和搶奪物均可以看作凸現角色,句法上表現為搶奪者充當施事主語,搶奪物充當受事賓語,一般不能隱去;而遭搶者可以看作非凸現角色,充當奪事賓語,一般可以隱去。當“搶”表“搶劫”義時,可以記作“搶2”,被搶者的人身安全受到較大威脅,因而成為注意中心。此時搶劫者和遭搶者為凸現角色,被搶物則成為非凸現角色。如用黑體字表示凸現角色,那么:
“搶1” [搶奪者 遭搶者 搶奪物]
“搶2” [搶劫者 遭搶者 搶劫物]
二者的語義角色在句法上的表現可以歸納如下:
“搶1”句
語義角色 [搶奪者 遭搶者 搶奪物]
︱ ︱ ︱
句法成分 [主語 0 賓語]
“搶2”句
語義角色 [搶劫者 遭搶者 搶劫物]
︱ ︱ ︱
句法成分 [主語 賓語 0 ]
理論上雖然如此,但實際情況如何呢?請看以下例句:
(5)a.第一年我不在乎做最佳新人,或者進全明星隊,或者得了多少分,搶了多少籃板。
b.11歲時,有一天,她路過此地,在公墓后面遇見小舒蓋,一個同學搶了他兩個小銅子兒,他正在那里啼哭。
(6)a.公元前663年,齊國大軍到了燕國,山戎已經搶了一批百姓和財寶逃回去了。
b.假若那時我可以搶銀行,我想,我一定也搶了!
c.匪徒們真也餓怕了,每人搶了老百姓一條結實的單褲子,滿滿地裝上大米。
(7)a.大家又驚又喜,抱著大紅公雞送紅軍,送毛主席。開初有人搶了幾枝紅軍的槍,都十分羞愧地還給了紅軍。
b.有人神謀鬼道地透露消息一則。說哪個地區哪個縣的農民把化肥給搶了!搶化肥不犯法嗎?別人不信。說:那不是犯法的搶。
例(5)中的“搶”是“搶1”,例(6)中的“搶”是“搶2”,例(7)中的“搶”既可以理解為“搶1”也可以理解為“搶2”。言語活動中人們往往不作區分地使用,學者分析時則一律記為“搶2”(搶劫),所以就出現了前述預測與語料統計不一致的問題。
四、“偷”和“搶”的原型賓語
由言語事實可以看出,“偷”的奪事可以獨立充當賓語,但這并不是“偷”的典型賓語。
陳平(1994)曾提出“充任主語和賓語的語義角色的優先序列:施事>感事>工具>系事>地點>對象>受事。”越靠近序列左端的語義角色,越適合充當主語;而越靠近序列的右端則越適合充當賓語。分別位于序列左、右兩端的原型施事和原型受事是兩個最基本的語義角色,它們分別具有最強的施事性和最強的受事性。而位于這個序列中間的各個語義成分,同時有著不同程度的施事性和受事性,也就是說它們是原型特征中的某些特征的典型組合。因此,這些語義角色之間的界限往往是不明晰的。與本文有關的幾個語義角色可以圖式如下:
奪事在上面所列語義格連續體中,比較靠近受事一端,這從認知語義上講,它獨立充當賓語是可能的。但另一方面,它又不如原型受事那樣具有典型的受事特征。這就解釋了為什么實際語料中,“偷”句的奪事獨立充當賓語的數量及比例都大大低于受事。
再看本文所討論的動詞“偷”和“搶”,二者都是及物性較強的動詞。但相比之下,“搶”奪事的受動性比“偷”的更高。從事理上講,不管是搶奪事件還是搶劫事件,事件都是在遭搶者在場的情況下發生的。但遭搶者基本處于被動地位,并無阻止事件發生的能力。而對于偷竊事件而言,遭偷者在事件發生時,一般都處于不知情或者不在場的情況之下,一旦察覺,就有阻止事件達成的可能。受動性是原型受事的典型特征之一,因而我們可以判斷,“偷”奪事獨立充當賓語不及“搶”典型。
五、結語
本文從實際語料出發,結合認知語言學的相關理論,論證了“偷”的凸現角色可以隱去,即“偷”的奪事可以獨立充當賓語,但此種構式不是“偷”的典型句式。相反,奪事獨立充當賓語是“搶”典型的句式。漢語中按語義凸現角色的不同,“搶”可分為“搶奪”和“搶劫”,遭搶者和搶劫物分別為二者的相對非凸現角色。
論文在寫作過程中得到導師王玨教授的悉心指導,謹此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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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怡 上海交通大學國際教育學院 2000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