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認識一位出色的藝術史專家,一個極其博識的人,在他讀過的所有著作中,他最喜歡《匹克威克外傳》,他在任何討論中,都會引用狄更斯這本書的片斷,并把他生命中每一個事件與匹克威克的生平聯系起來。漸漸地,他本人、宇宙及其基本原理,都在一種完全認同的過程中,以《匹克威克外傳》的面目呈現。”卡爾維諾在《為什么讀經典》中,提到了這么一個例子。
一個人,如果能以一本自己深愛的書為原型,來重新引導、重塑自己的人(我相信最后一定包括相貌),生命及宇宙觀,這是一個多特別的例子。
在閱讀的探索路途上,想要有一個動力驅使、引導我們一直往上攀登,最好有一個追趕的對象。也許是這樣的一本書,也許是一個人。
我自己設定的,是一個人。
以一個心儀的人為目標,來追趕,來驅使自己往上攀登。我心儀的人,是羅素。
羅素早年對數學先產生興趣,建立了他第一個專門學問中心。他在25歲那年,就提出了“羅素悖論”,之后有“羅素公理體系”,31歲那年,就發表了《數學原理》,在數理邏輯上站到了巔峰的位置。
之后他就轉而研究哲學,和摩爾、維特根斯坦等人并列為分析哲學的開山人物。除了在數學和哲學方面有著這兩個領域頂峰的光環之外,他的研究和著作,對認識論、形而上學、倫理學、政治哲學這些學問的推展,也有里程碑的貢獻。
除此之外,他為看不懂愛因斯坦原著的人寫作《相對論ABC》,成了經典。他來了中國一趟所寫的《中國問題》,成為幾十年來被討論的名著。他從很特定的議題出發來寫書,如對萊布尼茨的反駁、19世紀的德國社會民主、20世紀中葉的越南戰爭犯罪等等,他寫更多通論的政治、教育、宗教、歷史、人生書籍──從知識到婚姻到倫理到權力,涵蓋范圍極大。一生以英文出版著作不下70種。
因此,他還不只是著述,更起而行動。他有自己的兒童教育理論,不只與各方論戰,更親自開設幼兒園教學,實地證明。他相信自己的政治理論,就親自參與競選,盡管落選。
他出身貴族,擁有世襲的勛爵爵位,但沒有人記得這些,只記得他是堅定的和平主義者,從一次大戰就反對英國參戰,反戰立場與主流民意相違,不但被判刑坐過6個月的牢,還被劍橋大學除名;二戰時期甚至不見容于英國,形同流放至美國。但他繼續堅持。20世紀的50年代,氫彈發明后,他發表了著名的反核戰《羅素-愛因斯坦宣言》;60年代,羅素以89歲高齡參與一個反核裁軍的游行后,被拘禁了7天;為了反越戰,又和薩特一起成立了一個后來稱為“羅素法庭”的民間法庭,揭露美國的戰爭罪行。
他也從來沒放棄過自己對愛情的追求。一生3次婚姻。對愛情和婚姻都抱持當時驚世駭俗的開放態度,“認為過多的道德束縛是人類不幸的根源,道德不應限制人類本能的快樂,因此提倡試婚、離婚從簡和節育等,認為未婚男女在雙方都愿意的情況下發生性關系并非是不道德的行為”,這種觀點,使他在流浪美國的20世紀40年代初,遭到激烈抗議,導致他失去了紐約城市大學的教授職務,生活都幾成問題。但羅素說,“愛情有時給我帶來狂喜,這種狂喜竟如此有力,以致使我常常會為了體驗幾小時愛的喜悅,而寧愿犧牲生命中其他一切”。
1950年,他78歲那一年,為了“表彰他所寫的捍衛人道主義思想和思想自由的多種多樣意義重大的作品”,羅素得到了諾貝爾文學獎。
羅素是我心儀的一位對象。
雖然我今年已經五十多歲,但我永遠以一個18歲少年的心情,努力追趕我的學習之路──學習他把探索知識的范圍拉出如此眼界,又把閱讀與人生的關系,結合得如此渾然一體。
摘自人民出版社《越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