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童年
清靜的早晨、雞鳴狗叫的早晨、炊煙裊裊的早晨,端個漏水的破盆,到潭邊舀盆永,頭伸進盆里不喘氣,悶個幾次,方才抬起頭來,甩甩滿頭水珠,毛巾亂抹一通,再搗鼓點牙膏在牙刷上,呼嚕嚕一通,晨漱即告完畢。叉起腰看看山頂上噴薄的朝陽,青翠欲滴的樹木和林間隱約的霧氣,啁啾的小鳥兒,路上扛著鏵鋤、牽著牛的大人小孩,真想扯起破嗓吼上一嗓子。潭子邊的水路上,拖著鼻涕,涼鞋和膠鞋糊滿黃泥的小朋友們歡快地蹦跶從身后雀躍而過。那些嗲聲嗲氣的聲音、晨光中飛揚的小花辮子,不由得想起自己的童年,一嗓子的歌像噎在那兒。
鄉村醫生
鄉村醫生,就是人們想象中的那種檢查組來了慌忙套上皺巴巴的白大褂,一轉眼又立馬回歸本來面目的人;一個戴著老花鏡,廚房四周堆滿彌漫草藥香的小柜柜,桌頭上擺著《本草綱目》的小老頭,只是少了長袍馬褂和頭上的瓜皮帽。沒事要么翻翻繁體的《本草綱目》,要么咿咿呀呀來段小二胡。看他老先生在木樓上搖頭晃腦,有滋有味,煞是羨慕。商量著學了一小調《打花枝》,三天打漁兩天曬網,末了,終不成調,沒什么長進。哼,還自詡為文化人呢,我呸!現在想起來仍耿耿不能釋懷。他們家是個大氏族,祖籍在外省,在涼水井的祖墳是我看過的祖墳里最為典雅氣派的:上好的石料,精美的紋飾,雅正的碑刻,掩映在一片婆娑的樹林之中,加上面前一潭春水,很有些江南韻味。
大概與血緣有關吧,這老醫生老讓我想起《儒林外史》里的一段描寫,“坐了半日,天色已經西斜,只見兩個挑糞桶的,挑了兩擔四桶,……說:‘兄弟,今日的菜已經賣完了,我和你到永寧泉吃一壺水,回來再到雨花臺看日落’”。舉止行狀之間,總也像脫不了元朝的煙水氣。但也不全是小生作派,有一種混合了關東大漢與拿紅牙板的江南粉黛的特殊味道,豪爽粗陋間透滲出些許的溫婉與細致的情懷。
俊俊他媽
整個涼水井我所碰到的女人中最為外向潑辣的,類似于金陵十二釵中的史湘云,年紀比我小四歲,娃娃已經有狗高了。第一次見面,我暗自訝異;黃黑的面皮,吊帶小背心,開襟短袖外套和一條花布裙。吊帶小背心開胸太低,乍不注意就要春光外泄,她卻大大例例,毫不在意。“誰說我們農村婦女沒有展現美的權利?”她大著嗓門。衣著在老頭老太們的指指點點中每天花樣翻新。美女愛打扮,那叫錦上添花,明知是丑女,卻好收拾,我說不出來叫什么,只是暗自佩服,佩服!真的沒有絲毫貶意。一天,俊俊拉屎沒紙叫她,她拖著半高跟一扭一扭跑了去,撿起路邊一塊土疙瘩朝屁股溝一抹,旁邊一個小伙子朝她嚷了一句,她隨手將擦屎的土疙瘩一甩,伙子立馬遭殃,“飛刀”頓化成粉末簌簌落下,其余的赫赫顯現于衣服之上。此等身手,諸位沒見過,在戰場上,豈不百發百中才怪!寫到這兒,我眼前浮現出她縱馬馳騁,英姿颯爽的精神樣兒。這種素質拿去練飛鏢,不成一代女俠,豈非咄咄怪事?
光榮的退伍兵
小賣部暗紅的油漆斑駁的門大開著,門旁邊距地面一米左右,掛一個用肥料袋做的沙袋,中間凹下去一大塊,顯然是經常遭受虐待的后遺癥。進門往里走,是整潔透明的紗帳,透過紗帳,疊成豆腐塊的洗得發白的草綠薄被,平得沒有一絲折皺的床單,讓人馬上想到諸如毛巾、口缸、牙刷等軍中的“一條線”。在墻上,是靚男郭富城出道不久的一張明星照,明星照下方還有張小明星照,只見“郭富城”依著一叢小竹子,雙手交叉作羞澀狀,眼神朝上作志向遠大、鵬程萬里態。我心想:“小郭這張照片怎么這么憋?”又見旁邊兩行小字:“淡泊以明志、寧靜以致遠”。正思忖著,背對我們的貨架后閃出一帥小伙,著格子麻料襯衣,褲側邊一條紅黃線的武警褲。他寒暄著過來,笑瞇瞇捧出一大把花生奶糖。
競選村小組長失敗后的一天,他神色嚴肅地拿了一張紙條叫我用毛筆抄一遍。打開一看,“我的目標”四字赫然在目。抄時,我私自改了兩處,還給他時,他氣得眼睛噴火,毫不客氣叫我重抄一遍,指著紙條發號施令,口水不斷噴在掛歷和我手背上。寫好后貼在墻上,背手、瞇著眼睛欣賞,砸砸嘴:“晚上我煮飯。”端起盆到塘邊洗菜去了。
縣上鎮上隨時會有人下鄉,當然,也包括漂亮妞。這時他大多會一溜煙換上他的一套行頭,精神抖擻像只羽毛鮮艷的小公雞:閃光的衣料、真皮的高幫靴,頭發梳成兩片瓦,也許還抿了點水,在院子里轉來轉去,無事找事地做點什么。這時,我們往往就喊:“嘿,你又閃亮登場啦!”
洗澡
洗澡。洗澡是個問題,男人好辦,馬褲一條水一桶,“呼啦”一下就完事。女的不太好辦,沒有澡盆也沒熱水器。再說燒柴太慢。上下寨的大姑娘、小媳婦大部分在龍潭的塘子里洗。穿著背心和半截褲子、要么小短裙,洗一截往上攬一攬,洗到胸口時,衣褲全堆在脖子上;等到出水時,又一截截放下來,著實聰明。她們在水里比誰的皮膚白,誰的奶子大。你撓撓她的胳肢窩,我撓撓你的大腿根,嘻嘻哈哈亂成一團。有一次跟她們一塊洗,遠沒有她們那么大膽、放肆,偷偷摸摸,慌慌張張,洗完后,感覺不到絲毫爽朗。深悔讀了兩年書,禁錮太多,又想到世界著名小提琴手陳美才色雙絕,學識淵博,在舞臺上著“迷你”,叉著腿,扛著提琴蹦來蹦去,深受古典小提琴家的白眼。她依然我行我素,也照樣譽滿全球。
快樂,原來也很簡單,一切全源于自己,源于一顆真正豐滿成熟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