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記者拿到吳建文案的判決書,竟有厚厚的一疊,總共有64頁之多,足見司法機關陳述該案之詳細,也由此看出吳建文在過去幾年里走了一條什么樣的路,包括他的輝煌仕途,也包括他的墮落之路。
吳建文從大學畢業后深得上級賞識,28歲就任公司領導,一路爬升,平步青云,最終“官”至上海醫藥集團總裁兼新先鋒藥業董事長。而他的仕途也在此戛然而止,他因受賄、貪污、挪用公款和隱瞞境外存款,涉案金額5100余萬元,日前被上海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判處死刑,緩期執行二年,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并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
翻開判決書,記者發現,吳建文從一開始簡單的“你給我收”,隨著官運亨通而胃口越來越大,最后竟伸手要錢,甚至在明知組織已經對其開展調查后,還在向他人索賄。
從吳建文案可以看出,吳從一開始的“小腐”逐漸發展至“大腐”,企業監管形同虛設,貪腐可以長驅直入,多年來一直未敗露,個中原因令人深思。
業務型領導掌控“大型航母”
翻開吳建文的履歷,能看出他的事業在這十多年里可謂星光閃耀。
1997年9月,吳建文擔任新亞藥業公司總經理,此時他才28歲;2002年6月,吳改任該公司董事長,全面負責該公司的日常經營管理工作。
2001年6月,吳建文兼任先鋒藥業公司總經理。2002年6月,他擔任新先鋒藥業公司總經理;2008年12月,吳改任該公司董事長,全面負責該公司管理工作。
2003年4月,吳建文又兼任了上藥集團抗生素事業部總裁。次年3月,吳建文升任上藥集團副總裁,分管集團總部人力資源部、總裁辦公室的管理工作;2008年12月,吳建文擔任上藥集團總裁,全面負責集團日常經營管理工作。
上藥集團是一家集科、工、貿為一體的大型醫藥企業,根據集團公布的發展戰略,預計重組后的“新上藥”到2012年銷售規模可實現450億-500億元。數據顯示,2010年上半年“新上藥”實現營業收入185.23億元,同比增長21.7%;實現凈利潤7.66億元,同比增長67.5%。剛入不惑之年的吳建文就掌控著這樣一艘“大型航母”。
上藥集團內部普遍認為吳建文是一位業務型領導,年輕有為,對其涉案多感驚訝和遺憾。“吳比較年輕,業務很精通,學歷很高,在集團內口碑一直不錯。”吳建文此前所在的抗生素事業部是集團內最難帶領的一個部門,而吳建文在抗生素事業部,其業務能力和管理水平卻能得到大家認可。
吳建文畢業于復旦大學化學專業,是中歐國際工商學院MBA,復旦大學產業經濟學博士。
起訴書認定,吳建文身為國家工作人員,利用職務便利,索取和收受他人財物共計1187萬余元,為他人謀取利益;伙同他人侵吞公款500萬元;挪用公款3355萬余元,超過3個月未還,至今仍有1485萬元未歸還,屬挪用公款數額巨大不退還;隱瞞不報境外存款港幣110萬余元。應以受賄罪、貪污罪、挪用公款罪、隱瞞境外存款罪追究其刑事責任。
那么,他是如何將這一筆筆錢收入囊中的呢?
利用職務便利索賄受賄“頻送秋波”
根據法院認定,2000年至2010年間,吳建文利用擔任新亞藥業公司總經理、董事長、新先鋒藥業公司總經理、董事長、上藥集團總裁等職務便利,為他人謀取利益,單獨或伙同其前妻劉某(另案處理)索取、收受賄賂共計1148萬余元、美元5萬元(折合人民幣39.2萬余元)。
2000年至2005年間,吳建文利用擔任新亞藥業公司總經理、董事長等職務便利,接受承包建設新亞藥業公司辦公樓改造等項目的郭某請托,為郭謀取利益,先后四次索取或收受郭的賄賂共計184.6萬元。
據郭證實,他在1996或1997年時認識了吳建文,2000年左右又得知吳擔任了新亞藥業公司總經理,就想通過吳的介紹到上海來做裝潢業務,吳表示同意,此后因吳打了招呼,郭順利承接了新亞藥業公司的多個項目。為了感謝吳的幫忙,郭多次送給吳錢物,其中在2001年到吳家中送給吳現金20萬元,錢是100元票面的,一萬元一刀,裝在一個塑料袋內。
郭某為了拉業務,對吳建文“投懷送抱”,而吳建文為了滿足對金錢的貪欲,對郭某也是“頻送秋波”。
2003年2月,吳建文向郭某索取錢款12.8萬元,用于在本市永業公寓購買車位。
據郭某回憶,吳對郭講,他剛在徐家匯路局門路處買了套房屋,需購車位,讓郭幫忙支付車位的錢,為了感謝吳在業務上的幫忙以及日后繼續得到支持,郭同意了,開了張12.8萬元的票據,按照吳的要求到車位所屬房產商那里支付了12.8萬元。
2003年的時候,吳建文向郭某提出需要一輛越野車用于平時打高爾夫球,郭明白吳是向其要一輛車。為了與吳搞好關系,郭某就提出買輛車送給吳,吳同意了。隨后,郭就以吳的名義買了一輛總價50余萬元的豐田霸道越野車,并用吳提供的其本人身份證辦理好上牌手續,然后將車交給吳。
2005年9月,吳建文將車過戶給郭的親戚,2005年10月,該車又轉至郭名下并由郭使用;約2008年,吳又向郭借用該車,然后提供給他人使用至案發。
吳建文的胃口越來越大。2004年,吳建文以借為名,向郭建忠索要錢款100萬元,用于購置北京市夕照寺街16號院2號樓一套房產。
成本價購買別墅開發商“幫助”還貸
2000年的時候,吳建文在投資新亞藥業公司項目的過程中認識了另一位“金菩薩”——上海某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等企業的法定代表人或實際控制人吳某。
2002年下半年,吳建文在購置、裝修本市都市路2088弄一套房產過程中,收受吳某購房差價款98.6萬余元。
據吳某證實,2002年下半年,吳某購買了本市江蘇北路89號的長寧大廈1至14層,之后準備出租,就找到新亞藥業公司總經理吳建文,提出由新亞藥業公司來租用這幢大樓。新亞藥業公司內部對此有不同意見,但經吳建文干預后最終還是租下了該樓。此后,雙方簽訂了以租代售協議,吳某從中賺了數千萬元。
2001年,吳某與他人合作在閔行區都市路2088弄開發了一個名為“天籟園”的別墅小區項目。2002年七八月份,吳建文提出在天籟園小區買一套房。一個月后,吳某打電話給吳建文說已選好房,按照市場最低價168萬元算。
吳建文顯然認為這個價格還有些高,要求再優惠些。吳某知道吳建文是想按成本價購買,為了日后在業務中得到吳建文的幫助,就表示可以70萬元的價格賣給他,比市場最低價優惠近100萬元。吳建文這才表示滿意。
幾天后,吳某到吳建文家中,吳建文交給吳某70萬元現金作為天籟園別墅購房款,并說到時房產證要寫其他人的名字,以免影響不好。
預售合同簽好之后,吳某通過其所在公司支付了50萬余元購房款,余款118萬元則安排公司財務人員辦理了抵押貸款手續,將吳建文這套別墅的房款在賬上做平,并每月償還貸款,而且還支付了幾萬元購房稅費及其他手續費。
2003年八九月,吳建文辦理了這套房子的產權證。吳建文并不知道這套別墅辦理了貸款,但對房價168萬元是清楚的,因為預售合同、產權證都交給了他,上面是寫明價格的。
身為企業老總的吳建文喜歡打高爾夫球,似乎還特別喜歡開越野車。他除了向郭某“借”了一臺越野車外,也向吳某赤裸裸地提出了這樣的要求。
2006年8月,吳建文要求吳某提供一輛越野車用于打高爾夫球,吳某就以其控制的某投資公司的名義,花費75.6萬余元購買了一輛沃爾沃越野車,然后送給吳建文使用直至案發。
非但如此,吳建文還撒謊“騙賄”。2007年5月,吳建文對吳某謊稱,自己的外甥準備出國留學。吳某“明白這是找借口要錢”,于是將20萬元打入吳建文指定的銀行卡賬戶。
據法院認定,2003年至2007年間,吳建文利用擔任新亞藥業公司董事長等職務便利,接受吳某(另案處理)請托,為吳某在新亞藥業公司辦公樓租售等業務中謀取利益,先后七次單獨或伙同他的前妻劉某索取、收受吳某的賄賂共計270萬余元及美元2萬元(折合人民幣16.5萬余元)。
玩“空手套白狼”套現785萬元
隨著手中掌握的權力越來越大,吳建文貪欲也在膨脹。他不但向別人伸手索賄,還將手伸到了公司,通過玩弄“空手套白狼”等手法,攫取非法利益。
2004年1月至2005年12月,吳建文在擔任上藥集團抗生素事業部總裁、新亞藥業公司董事長期間,由其個人決定將845萬元公款以廣告費名義借給上海某生物工程有限公司。之后,該生物公司總經理胡某將上述845萬元中的785萬元予以套現,將另60萬元匯至深圳市一家公司賬上。2005年下半年,在該生物公司從新亞藥業公司剝離的過程中,胡某等人按照吳建文的要求,通過簽訂虛假合同、開具虛假發票等手段,將500萬元在新亞藥業公司的賬上予以做平。
據胡某供稱,2004年初,吳某某(注:此人是何身份,法院未作說明)對胡某講吳建文要用錢,想讓胡幫忙通過某生物公司轉一筆錢出去,并說他們倆商量是以某生物公司代新亞藥業公司做廣告的名義將錢轉入,然后再套現。
胡某本人也曾聽到吳建文對吳某某講,打算把原定用于做速能泡騰片廣告的預算用于他處。此后,吳建文從新先鋒藥業公司分幾次轉入某生物公司賬上共計845萬元。
之后,胡某根據吳某某的要求,將上述845萬元中的785萬元套現后交給了吳某某,另60萬元按吳某某要求匯入深圳市某實業有限公司賬上,吳某某講錢都給了吳建文。2005年下半年,某生物公司準備從新亞藥業公司剝離出來,需進行財務審計。
在此過程中,吳建文與胡某、吳某某一起商量了上述845萬元如何處理的問題,吳建文對胡某提出,845萬元全部由新亞藥業公司承擔壓力太大,所以打算先由新亞藥業公司承擔500萬元,在賬上以支付廣告費的名義處理掉,另外345萬元先由某生物公司承擔,之后有機會再幫他們解決。
中央電視臺投放廣告查詢回函等相關書證證實:2004年至2006年間,新先鋒藥業公司和新亞藥業公司均未在中央電視臺投放過廣告;某生物公司以廣告費名義支付給某廣告公司845萬元,但后者并未為前者代理過廣告業務。
而吳建文供稱,涉案845萬元系其個人決定轉入某生物公司的,但目的確實是為了讓該公司代新亞藥業公司在央視做速能泡騰片的廣告,此事是委托吳某某和胡某具體操作的,吳建文還曾讓吳某某提供過相關廣告監測報告,所以他認為廣告確實是做過的。此后以虛假廣告合同和發票等做賬確是吳建文決定的,但其目的是為了將新亞藥業公司的賬面利潤做得好看些,以應對上市和個人業績考核的要求。
金錢鋪路挪用公款想結識“高層領導”
從權力中獲得好處的吳建文,也更加迷戀對權力的追求。2006年,商人陸某向吳吹噓自己與北京某高層領導關系很深,吳建文因此挪用3000多萬元公款給陸某,目的就是能結識所謂的“高層領導”。然而實際上陸某只是利用了吳對權力的貪欲,實施詐騙。
據法院認定,2006年,吳建文先后兩次授意胡某,擅自將新亞藥業公司兩筆公款共計1255萬元通過轉至上海某投資咨詢有限公司、上海某實業有限公司的方式借給陸某使用;此外,吳建文還伙同他人,于同年先后四次從新亞藥業公司開出金額總計達1500萬元的票據,然后通過背書至某實業公司、某科技有限公司的方式借給陸某使用,借此收受陸給予的好處費。吳建文還伙同胡某等人偽造了技術轉讓協議,以支付技術轉讓費的名義來掩蓋挪用公款的事實。2006年11月至2007年6月,吳建文通過某科技公司歸還給新亞藥業公司公款1870萬元。
陸某的證言證實:2005年10月,其通過朋友的介紹認識了胡某,此后陸就通過朋友多次向胡某借錢,并支付了100余萬元好處費。周、胡兩人還向陸介紹說吳建文是他們的老板,陸也曾到吳的辦公室就借錢的事與吳碰過面,所以陸感覺周、胡、吳三人是一起做這件事的。胡、陸兩人最終對了一下賬,陸共計欠款2500萬元。根據胡的要求,陸簽了張借條,這張借條是胡打印好的,抬頭是某科技公司。
2006年8月,陸某因涉嫌詐騙犯罪被警方控制,吳建文經與胡某等人共謀,擅自決定挪用新亞藥業公司公款600萬元,為陸某償還相關錢款。據胡某供述,大約在2006年8月,吳建文對胡某講,陸某因欠泰州某焊接材料有限公司1000余萬元錢款無力償還,現被警方控制。為了追回陸某所欠前述公款,吳和胡商量籌錢把陸保出來。此后,吳籌措了800萬元錢款用于給陸退賠,其中600萬元經吳決定由某科技公司支出,另200萬元由吳出面向深圳一家單位借,到泰州還款則是由胡某以某科技公司副總經理的身份出面辦理的。
為了避免出問題,胡某到泰州時自稱胡婕。同年9月底左右,陸某被取保候審,吳建文指示胡某等人讓陸就欠款總額補簽一張借條。陸照辦了,借條金額總計為2500萬元左右。
根據法院認定,2006年間,吳建文利用擔任上藥集團抗生素事業部總裁和新亞藥業公司董事長等職務的便利,擅自挪用公款共計3355萬余元給陸某使用,迄今尚有1485萬元未歸還。
另據法院認定,吳建文還將大筆非法財產轉移至境外,隱瞞了其部分存款:
2002年至2003年,吳建文在擔任上藥集團抗生素事業部總裁兼任新先鋒藥業公司總經理和新亞藥業公司總經理、董事長期間,在香港匯豐銀行以個人名義開設理財賬戶并存入港幣10萬余元(折合人民幣10.6萬余元);并在國泰君安證券(香港)有限公司以個人名義開設托管賬戶,然后將港幣100萬元(折合人民幣106萬余元)存入設于香港匯豐銀行的該賬戶內。之后,吳未按照國家規定向主管部門如實申報上述情況,從而隱瞞了其在香港開設賬戶并存有巨額外幣的事實。
索賄還是被動收受成法庭辯論焦點
在法庭上,有關吳建文在受賄犯罪一節事實中屬索賄還是被動收受的問題,成為控辯雙方辯論的焦點。
吳建文辯稱,起訴指控其向郭某索取12.8萬元車位款以及以資助親戚留學為名向吳某索取20萬元均不符合事實,上述錢款均系行賄人主動給予。經查,有關上述兩節事實的證據有被告人吳建文及行賄人郭某、吳某的供述,兩者之間能夠相互印證,現吳提出的辯解無事實依據,因此不能成立。
在部分受賄性質上,吳建文和他的律師也有不同的辯解意見。
辯方提出,起訴指控吳建文收受郭某豐田牌越野車一輛不符合事實,吳僅是借用該車而非受賄,理由是郭某有時也使用該車,且吳在2005年將該車的所有權變更至郭的名下并實際歸還了車輛。據此,法院認為,對于收受財物后及時退還或上交的,可以不認定為受賄。本案中現有證據證實,涉案車輛在購置時即被登記在吳建文名下,且吳實際使用了一年多時間,并未及時歸還,因此仍應認定其受賄行為已經完成,辯方的相關意見不能成立。
辯方提出,起訴指控吳建文向郭某索賄100萬元不當,本節應認定為正常借款。經查,從借款用途來看,吳建文系為購買自住用房以外的房產而提出借款,并非出于生活急需,不屬合理借款事由;從雙方關系來看,本節存在吳建文利用職務便利為對方謀利的情況,而非單純的親友關系;從歸還情況來看,吳建文具有歸還能力而從無歸還的行為和意思表示。綜合上述方面,吳建文的行為顯然有別于正常借貸,應認定為索賄性質。
法院認為,被告人吳建文身為國家工作人員,利用職務上的便利,索取、非法收受他人財物共計1187萬余元,為他人謀取利益;伙同他人侵吞公款500萬元;挪用公款3,355萬余元歸個人使用,超過三個月未還,且至今仍有1485萬余元未歸還;隱瞞境外存款港幣110萬余元,數額較大,其行為分別構成了受賄罪、貪污罪、挪用公款罪、隱瞞境外存款罪,應予數罪并罰。公訴機關指控的罪名成立。被告人吳建文犯受賄罪情節特別嚴重,且有部分系索賄,犯挪用公款罪造成巨額公款流失,應從重處罰。吳建文到案后能如實供述挪用公款及主要受賄事實,且有部分贓款被追繳,可在量刑時酌情予以考慮。吳建文到案后能如實供述尚未被掌握的隱瞞境外存款事實,應認定為自首,依法可從輕處罰。
據此,為嚴肅國家法制,確保國家工作人員職務的廉潔性,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法院判決被告人吳建文犯受賄罪,判處死刑,緩期二年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并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犯挪用公款罪,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犯貪污罪,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剝奪政治權利四年,并處沒收財產人民幣一百萬元;犯隱瞞境外存款罪,判處有期徒刑六個月;決定執行死刑,緩期二年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并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違法所得予以追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