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在愛的路上,我們能忍著傷痛走遍萬水千山,卻沒有回頭的勇氣。
壹
那部略顯恐怖的電影是這樣開頭的:電工男在一棟頻繁跳閘的單元樓里進行線路檢修,并且很快就發現了問題的根源,在二門601的洗手間一臺沒有拔掉電源的吹風機泡在血紅色的玻璃洗手盆里。拔掉吹風機的插頭,電工男飛速跑到廚房關掉被開水澆滅的煤氣灶。彼時,女一號披頭散發手握菜刀,著一襲白裙突現于客廳中央。按理說伴著女一號的森森冷笑和電工男的踉蹌奔逃,故事便可以告一段落,可幾分鐘后電工男又氣喘吁吁地跑回六樓:喂,你是人是鬼?
于是,故事還要繼續。
沒錯,那個女一號是我,電工男是膽小怕事的蘇大郅。
2010年的那個夏天,我一個人宅在家里,過著生不如死的日子,不人不鬼。
那天晚上蘇大郅左手拿著鉗子右手攥著改錐,哆嗉著身子陪我看《電鋸驚魂》。偶爾在劇情平淡的時候假裝尖叫,我撕掉他偷偷貼在3D眼鏡上的紙片說:男人在不投人的時候,都這個德性嗎?
蘇大郅在凌晨兩點的時候伸了個懶腰,他嘟囔著說這眼鏡效果不錯,血就跟流到我腳底下似的。他試探著摸了摸地板,手上果真粘滿了粘乎乎的液體。蘇大郅打了個冷戰喊了聲“操”,抱起我飛奔下樓。
我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另一張病床上躺的是蘇大郅。我問護士那位是怎么回事,護士撇了撇嘴:嘁!那大男人啊?暈血!
貳
蘇大郅混跡于這個城市一所二流大學的物理系,業余時間在這個豪華小區的物業電工班兼職。從醫院回來那天他封閉了所有電源插孔,藏起了廚房的各式刀具,還趁工作之便,強行停了我的天然氣。
蘇大郅一相情愿地干預著我的私生活,而且理直氣壯,為了那個奸夫,值得嗎?
我往蘇大郅臉上潑了杯涼茶說:你TMD想罵我就直說,我今天就賤了,怎么著?我看廖京生那渾蛋就是比看你順眼。
廖京生就是給我買一大堆恐怖片讓我邊尖叫邊往他懷里鉆的男人。當我看到他車里坐了個會打醬油的小孩的時候
才知道自己光榮地成為了小三。像大多數小三一樣,我得到了一套作為補償青春的房子。獨自一人的夜里,我看《電鋸驚魂》竟不再害怕,我幻想著廖京生就坐在我的旁邊,等著我用嘎嘎響的電鋸把他碎尸萬段。
蘇大郅說你現在除了補血什么都別干。每天,送外賣的小姑娘都會端著盆熱氣騰騰的烏雞湯,滿臉狐疑地研究我,
姐,您恢復得真快。
姐,您現在一點兒都看不出來。
姐,能不能告訴我您怎么保養的。
我在電話這邊咆哮:蘇大郅你TMD是不是想讓地球人都知道這兒住著個割腕自殺未遂的精神病,
蘇大郅說,沒,我訂外賣的時候說我老婆剛生了個大胖小子……
叁
生活依就是一團亂麻,我厚著臉皮繼續和廖京生死纏爛打。也許我天生就是一副下賤坯子,見不得男人流淚。廖京生一遍遍地跪在我面前磕頭如搗蒜:我和她一起過了那么多年,不能說離就離呀。
蘇大郅看我漸漸斷了死的念頭便回頭忙他的畢業論文。偶爾心情不好的時候,我會拽著他去涮鴛鴦鍋。蘇大郅喝完貓尿后也會油嘴滑舌:嘉美,你不當鬼的時候真漂亮。
蘇大郅沒出息我早知道,那次在醫院我親眼看他用小白兔牙刷刷牙,我說蘇大郅你把牙刷拿錯了,他說沒,兒童牙刷刷毛柔軟,牙齦不會出血,我暈血很厲害的。我說看你個熊樣兒將來怎么跟你老婆人洞房。
這次我問蘇大郅,要畢業了,工作怎么想的。他指著對面那棟高檔寫字樓說,當然是那兒咯。我說行啊,為了你的遠大理想干杯。他說是啊,聽說那兒的電工每月比我多三百多塊呢。我哇地把那口啤酒又吐了出來:服務員,上兩盤鮮鴨血!
那些鴨血在酒精的作用下把蘇大郅暈得不醒人事我連拖帶拽地把他運回公寓,蘇大郅的上身被我扒了個精光。我弄亂頭發解開了胸前的兩個紐扣,扎在他懷里用手機自拍。廖京生第二天收到我發過去的彩信后風風火火地來提奸。他指著地上那堆電工包說,就他嗎?廖京生摔門出去的時候,我把上衣扔給蘇大郅:穿上趕緊滾蛋,你的戲演完了。
對付廖京生這種分手不能離婚不肯的賤骨頭,沒有別的辦法。
肆
蘇大郅畢業后人模狗樣地混了個物業經理的差事,在市郊租了個廉價的小居室。我把那套房子的鑰匙丟給廖京生的那一刻把我們的關系定性為仇人。蘇大郅把我的行李箱搬到他屋里的時候假裝鎮定:好像,好像快了點。我說你別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同居不同床。我白天拿著簡歷四處尋找高不成低不就的工作,晚上拿著菜譜糟蹋糧食。我問蘇大郅,我做的菜有那么難咽嗎?蘇大郅一邊把腮幫子甩得啪啪響一邊奉承:嘉美你手真巧啊,我還是頭一次知道西葫蘆能拌著吃。我跑到衛生間一陣干嘔:KAO!我說今天這兩個小黃瓜怎么沒刺兒呢。
郊區的房子供暖不好偶爾還會停電理由就像我給蘇大郅做的菜,節能減排。蘇大郅攢了一臺小電瓶后得意揚揚地說,范嘉美,只要有我在,你的世界永遠不會停電。那臺小電瓶果然能帶起一臺電視機。蘇大郅說你老看《非誠勿擾》為別人操心,怎么不為自己著點急,我說就算爛在家里我也不便宜了你。其實我知道,在馬諾說出“我寧可在寶馬車里哭,也不在自行車上笑”之前,他也一直在看那個欄目。
2011年3月,日本那場地震引發的核泄露著實嚇壞了蘇大郅在內的一些人,他在超市排著長隊跟一幫老頭老太太搶鹽。那天他扛了一百斤高價鹽還拎了一大袋打折的小白兔牙刷,厚顏無恥地說,范嘉美,你要是跟我過,夠你吃一輩子的了。我說就算我能跟你吃一輩子咸鹽,你那堆牙刷用得完嗎?蘇大郅說將來和我兒子一塊兒用,牙刷又不像愛情,不過期。
廖京生找到我那天抱著我的高跟鞋哭得死去活來,大意是一個被搞大了肚子的小四賴到他家里非要生下那孩子。廖京生說我現在老婆孩子都沒了,你可別不要我啊,結了婚我立馬就把房子和車都改成你的名字,我是真心的呀,我媽死我都沒這么哭過……
我再次搬起那個行李箱走出去的時候,蘇大郅望著那袋子鹽發呆。
伍
我沒有再去蹬廖京生那攤渾水。2011年4月,我只身飛往昆明,義無返顧,就像當年那場失敗且孤注一擲的愛情,寧可輸得一敗涂地也不肯回頭。
這個城市繁花似錦
亦是不乏溫文爾雅的男生,而我的“非誠勿擾”總會在短暫的時間內夭折。
白領小A會擠出寶貴的午餐時間陪我逛世博園,他頻繁低頭看表的次數多于看我。
海歸小B和我還算相敬如賓。當我端上黃黑相間的蛋炒飯的時候,他會婉轉地說,不如我們去“必勝客”吧,回來還會禮貌地邀請我,嘉美,你能幫我安保險絲嗎?
那天我和職員小C去家樂福,他給我往籃子里揀國內性價比最高的化妝品大寶SOD蜜的時候,我正看著一對挑選小白兔牙刷的父子發呆。那一刻,我回憶里的某根神經被刺痛。
我高傲地揚起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想我有足夠的勇氣給自己擠出一個微笑:
切!不就是很像那個膽小如鼠的蘇大郅嗎,真可笑。
不就是很像那個小家子氣的蘇大郅嗎,真可笑。
不就是像那個很愛很愛我的蘇大郅嗎,真……可笑……
我松開了手里的購物籃,蹲在地上哇地哭了。
蘇大郅,此刻你有沒有聽到我在手機里是那樣的歇斯底里蘇大郅,快來接我,晚了你就來不及。
是的,是我怕來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