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已經身懷龍種了呢。”繾綣低喃,她沒想到經年之后得再次重逢,為兌現當年諾言,他竟用如此手段來企圖留住她。只是如果他不是帝王,她不是江湖女子,那該多好……
一
她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是盛夏。
那年,她十三,他十五。
那年,她是江湖醫圣傳人,他是當朝太子。
那年,她是醫者,他是病人。
那年,她喚他阿七,他喚她泠泠。
她第二次見他的時候,也是盛夏。
她已經十六,他已經十八。
她是太醫,他是皇帝。
二
盛夏午后,驕躁的溫度讓整個皇宮都彌漫著惶恐的氣息。
靜謐的詭異。
“要是治不好朕的愛妃,你們就不必在留著腦袋了!”不抑不揚的聲音回蕩宮廷,表達出讓人膽寒的冷冽,陰翳低沉的語調更是讓人如墜冰窖。
“皇上饒命,皇上饒命……”
“饒命啊皇上……”
……
此起彼伏告饒得呼喊連綿不絕,聽著,只是讓人更覺煩躁。
眉尖蹙攏,便是他忍耐到極致的表現,奈何,下面跪了一地的御醫卻是不斷磕頭,半點也沒看到他此刻的表情。
“閉嘴!”不大的聲音卻似驚雷炸響,他閉目,修長有力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案幾。
“咚——咚——咚——”煞是有節奏。
“蓮妃已昏迷數日,是何故?”菱角分明的臉沿,異常地俊逸,此刻卻面無表情,周身陰冷的氣息讓人害怕,連帶整個房間跪著得人都不自覺的四肢顫抖起來。
“這……”
……
十多位太醫面面相覷,一個個面色蒼白,不停擦著冷汗,誰也不敢答話。
最后,跪于最前,最為年老的太醫咬牙出聲:“回皇上,怒臣等無能,臣等不知。”說道最后已是聲如蚊蚋。
“不知?”仿佛從鼻腔里哼出來的聲音,隱藏壓抑地怒意卻不是任何人能承受的。
“你們既然跟朕說不知,朕養你們是干什么吃的!”無邊的威嚴蔓延開來,陰沉怒意泰山壓頂般地逼向匍匐的眾人。
膽小的宮女已經承受不住嚶嚶嗚咽起來。
從來,這位年輕的帝王十六歲即位,便喜怒不于言表,沒人知道他的心思,也沒人能揣透,正是這樣,才更令人害怕。
“來人!”這兩字猶如閻王的催命符般。
他起身,皺褶的明黃龍袍延展開來,恍如水波,頎長的身形給人以強烈的壓迫感。
緊接著是“嘩啦嘩啦”侍衛身帶佩刀走動的聲音。凝滯的空氣中,無形的某根弦終于嘭地斷裂。
“不要啊,皇上饒命,皇上……”
“皇上饒命……”
“皇上,微臣不想死啊……”
哭喊求饒的聲音響成一片,夾雜著咚咚的磕頭聲,他煩躁地一拂袖,面無表情地看了看粉紅帷幔遮掩的里間,隱約朦朧中躺著一女子。
“皇上,皇上,老臣,老臣想起一個人……”剛才答話的年老太醫突然跪著爬近幾步,顫顫巍巍地高聲道。
回頭,那波靜無瀾的眸底閃過不為人知的流光:“找來!”
仿佛得到大赦,那太醫趕忙道:“容臣這就去。”踉踉蹌蹌地倒退了出去,走得比投胎還急。
三
這是她第二次站到他面前。
濃烈的一襲朱紅紗衣宛如丹砂艷麗,長長的黑綢青絲松松垮垮地綰著斜搭在肩,明眸如吸人魂魄的黑曜石,還有的容顏全遮掩于似隱似現的面紗之下。
“叩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宛如清泉的聲音帶著讓人迷醉的淡淡藥香,心神清涼的同時又忍不住沉醉。
這香味……
猛然間,毫無預警地,有什么東西狠狠地撞進他的記憶,冷漠轟塌,第一次,在他臉上出現了意為驚疑的東西。
當然,一閃而逝,沒人看見。
“起來吧,蓮妃就在里面,進去看看。”他又不急不緩地回身坐下,甚至連起身去探望一眼都沒有,仿若那不是他的妃,可是他卻可以為他的妃而殺人。
這種矛盾沒人敢議論,也只有心底嘀咕一番而已。
真正愛或不愛,或許也只有他自己心里才最清楚。
似乎有什么躁動在心底亂竄,指關節敲打案幾的聲音比之先前急驟了些,終是睜眼,看向粉紅帷幔的里間,他起身走了進去。
淡淡的,沁人心脾,不甜、不膩、不濃,帶著絲長年累月與藥材打交道的藥香,恰如其分得剛剛好。
這該死的剛剛好!
就是這淡淡的藥香,讓他魂牽夢縈多少個日日夜夜,也讓他記恨了多少個春秋。
床上一容顏姣好的女子安靜婉約,多日來地昏迷已經讓她臉色憔悴,甚至嘴唇干裂,原本飽滿眼眶更是淡淡地凹陷下去,如扇形的睫毛形成暗影,更顯嬌弱。
端坐于床前,濃烈的朱紅將整個里間的暗淡沖刷掉,伸出如蔥纖細的手指,圓潤的粉色修長指甲柔若無骨地搭在蓮妃脈搏。
好一會,面紗外的眉輕皺,然后,她起身,看著床上的女子,聲音很淡地道:“蓮妃娘娘身中世間罕見之毒。皇上要盡快做好準備,晚了,就來不及了。”
在女子看不見的背后,他眉一挑—
這聲音……果然,和記憶中的半點不差。
她移步,纖手執筆,朱紅水袖揮舞,刷刷幾下,濃郁的墨深深淺淺在白皙的紙上氤氳開來,揮筆得流暢一點一頓都洋溢著特有的優雅韻味,實在是賞心悅目的一件事。
這時候,莫名地,他死盯著她手里的毛筆,竟開始莫名其妙地嫉妒起來,那手,本該被握在他手里啊,現在卻握著毛筆。
淡淡的怨念在空氣彌漫,這異樣的靜謐終讓開藥方的她感覺不對,于是——
“皇上,務必在兩日之內準備好這些藥材,并按藥方服用,雖短期內不能清除娘娘體內之毒,但是不出三天,娘娘自會醒來,日后,只要調理得當,娘娘康復是遲早的問題。”
絲絲縷縷的藥香隨著她音如清泉的聲音一點一滴地纏繞上他,越來越濃,他口燥地舔舔唇,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控制住自己不上前去質問她。
“什么毒?”原本清朗威嚴的嗓音渲染著低沉的喑啞。
可是,該死的,她卻覺得有磁性極了,以至于她筆一頓,一黃豆大小的墨點突兀地便凝滯在紙上,煞是礙眼。
“血霧毒。”她飛快得道,“西域奇毒之一,此毒無色無味,經常會中毒而不自知,中毒者通常會一直昏迷不醒,慢慢地血涸而亡,一般不會超過七天,我聽說娘娘已經昏迷數天了吧,所以,皇上要盡快。”
半垂眸,唇微揚,仿若春花的明媚,冷硬的臉沿霎時柔和異常,讓他的顏更顯俊美無比。
“你叫什么?”他漫不經心地問。
她一愣,他的淡笑讓她眼角微潤,似乎有什么悸動迅疾地躥過整個身體。
“月泠。”
聽到這個名字,原本就所料無二,可是,他還是失態地往前一步,陰冷的氣息瞬間爆發,那多少個日日夜夜的記恨,還有多少個春秋的思念,如毒蛇般大口吞掉他的理智,伸手,他就要摘下她的面紗。
她回身,驚慌后退,可身后的床沿硬是斷了她所有的逃避。
“舍得出現了?還敢出現在我面前。”暴虐突如其來,眼見她眸底的懼意,他大掌一頓,轉了個方向,扼住她纖細如白瓷的頸。
掌心微涼的溫度,與頸相貼,高高低低的暖意相互傳感,原本滿滿的怨恨一剎湮滅。
終是,他忍不住一把將她抱在懷。
“你為什么就離開我了呢?”
呢喃伴著溫潤的呼吸拂她的每個毛孔,她很想說“不”,突然,腦海閃過某個畫面,于是,她唯有輕嘆。
“你給我理由,你當年離開的理由!”得不到回答,暴虐重新被挑起,他禁錮著她的肩,看著她,眼也不眨,仿若就這樣要看到她心底。
半晌,她面紗下的唇彎起,明眸水漾清澈:“皇上,容臣告退,臣還要去為蓮妃娘娘親自抓藥。”
一句“皇上”將他拋向萬丈深淵。
“滾!”他怒吼出聲,強迫自己轉身,在看她一眼,他怕,怕自己會控制不住就此掐死她。
將心底鈍鈍的疼壓下,清澈眸子浮起恍如水霧波光的情愁,爾后,她轉身,毫不猶豫地離去。
那翻飛的朱紅衣衫翩然如落葉,凄清憂傷,不復熱烈。
四
那年,她十三歲,不知天高地厚,仗著江湖醫圣傳人的身份四處晃蕩,見慣生命地生老病死,成就她生性淡漠的性格,沒有什么在乎,也就無所謂最后的失去。
她,淡漠已成雪。
一日,市井之行,張貼的皇榜,無意中讓她留了意。
當今太子,身患奇病,御醫束手無策,于是開始張貼皇榜,大肆邀請江湖市井游醫。
于是,她心動了,只因師父曾說,世間第一醫書《醫經》藏于皇宮之內,能觀閱此書,是歷代醫圣共同的心愿。
她揭榜了。
很多年后,她依然清晰地記得那次初見。
未及弱冠的太子,氣若游絲,臉色病態的白,繾綣的睫毛,暗影低垂,玉雕般精致俊逸的容顏。
她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咚”地跳了一下,然后她開始期待那雙眸,睜開又是怎樣的一番光景。
如她所愿,許是她的到來驚動了他。
他睜眼。
睫毛抖動,破碎一地的光影,琥珀色的眼珠,晶瑩得能讓晨星失色,可是卻哀傷滿溢。
“我是不是要死了?”他看見她走來,朱紅綢衣艷麗的到應在他的眸里,于是,輕若浮羽的笑意出現在他眉梢。
“不,我會治好你。”她湊近他,溫言細語,對于受盡病痛折磨的生命,她都心懷憐憫,盡管她漠視生命最后的消失。
聞言,他笑意更濃,那張臉便霎時明媚起來,恍如春日里暖人的陽光。
“如果你能治好我,我以后封你做皇后,萬人之上的尊貴。”猶如玩笑嬉戲的承諾,讓她莞爾。
而月泠,終究沒想到的是,那承諾最后禁錮的便是兩人彼此糾葛不清的一生。
五
當蓮妃娘娘日益痊愈的時候,月泠又隱身于御醫堂,終日與草藥為伍,閑時便去御醫閣,日夜不出,沒人知道她在里面做什么。
幾乎所有的御醫都不愿進御醫閣半步,雖然那是收藏民間醫書的地方,但是里面積壓的灰塵,以及眾醫對自己身為皇家郎中的優渥感,什么民間游醫,能有他們御醫厲害嗎!
她樂得清閑,事實上,當她第一天被賜為太醫開始,整個宮內的御醫便開始排斥她,這也很正常,誰叫她是女兒身,而且還是個江湖游醫。
她只負責整理草藥而已,如果不是這次被人想起而叫去給后宮娘娘醫診,她幾乎不出御醫堂半步,幾年如一日。
《醫經》的博大,遠超乎她的想象,如海綿般,她如饑似渴地參閱,幾年來,沉淀的不止是她的醫術,還有她的心。
可是這會兒,半天的時間過去,她看著這頁的草藥形狀和介紹,怎么也記不住,不自覺的她又想起他的眸。
十五歲的他,十八歲的他。
幾年時間的空白在那日一眼重疊,瞬間便填補滿心底某個空落的地方。
她想起一兩年前,他即位,他娶妃,整個宮廷的熱鬧她不是不知道,深沉地將自己裹在這個御醫閣內,半步不出。
自欺欺人得以為這樣便不會難過。垂眸,修長粉色指甲無意識地劃過紙張。
他的妃子,很漂亮。
蓮妃中毒,他為她可屠盡整個御醫堂。
他很喜歡她吧……
撕扯的疼痛從心臟開始蔓延,纖指劃過書頁邊緣,指尖熱辣的刺疼抵消心疼的感覺,猩紅如珊瑚珠般的血珠擁擠著冒出來。
滴落書頁,散成艷麗的花朵。
她漠然地看著,仿佛那是別人的血。
“該死的,你在干什么?”敗壞的吼聲從門口傳來。
她回頭,便看到明黃的人影逆著光沖進來,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阿七……”她愣愣地開口,以為自己出現幻覺。
他腳步一頓,確認自己剛才沒有幻聽,她叫他“阿七”,一如三年之前,那種時間空間帶來的距離瞬間在她唇邊的輕言中消失。
“你手怎么流血了,御醫,御醫!”執起她的手,他便再也舍不得放開,皺眉看著那傷口,他小心翼翼一如呵護易碎的瓷。
眼見腳步紛沓而至,她倏地抽回手,盈盈一拜,聲音清冷:“叩見皇上,請皇上恕罪。”
很好,很好,她總是這般輕易地就將他打入地獄,總是這樣冷言冷語地就將他心底最深處的暴虐挑起。
“皇上,皇上……”驚慌的聲音傳來。
他嘴唇囁嚅,就被打斷。
“皇上,剛才……”年老的御醫狐疑地看看月泠,又看看眼前的帝王,誠惶誠恐。
“出去!”斬釘截鐵的兩個字趕走一干人等,他的視線一直焦灼在她身上。
那老御醫回身悄悄地瞥了月泠一眼,走出去后,小心地將御醫閣的門關上。
瞬間,光線暗淡,她與他,遙遙而立,仿佛隔了萬水千山般的遙遠。
看著那襲記憶中抹不掉的朱紅綢衣,他揚起嘴角,讓人看不透。
隨意地走到房間唯一的椅子坐下,他道:“過來!”
抿抿嘴唇,她踟躕一下,而后緩步到他面前。
她只覺一陣踉蹌,根本不待她反應過來,她便已經坐到了他的懷里。
狠狠地在她頸處吸一口氣,這纏繞他幾生幾世般久遠的藥香,滿滿地蔓延到他整個心間。
“泠泠,我很想你,你知不知道,我做夢都想能再見到你,可笑的是,你就在我眼皮底下,我卻從不知。”雙臂收緊,他用力得想要將她揉入骨髓一般。
鼻一皺,在那懷里緊閉的眼眶便濕潤,她,何嘗不是,這懷抱,懷念那么久,久到她根本就不敢讓自己忘記一絲一毫。
“你為什么都不來找我,明明我們都離得那么近。”他似孩子的貪婪,只這一會他便一輩子都不想放開。
“我說過要封你為后,可是,當年,為什么你就突然消失不見?我沒想到,再見之日,你居然是太醫,封女子官職,這么罕見得大事,我不可能不知道。”
他放開她,灼灼而視,期待她能給他一個答案。
一聲嘆息,苦楚一笑,她疏離地離開他的懷抱,雖然那么溫暖。
“皇上,還是別問了,我無話可說。”冷淡的話語打破剛才建立的溫情。
話才落,他眼神瞬間犀利如鷹:“難道你就沒任何話想跟我說?”
她剛想搖頭。
他便迅疾地起身掐住她的下巴,逼她與他對視,容不得她半點逃開。
“聽著,你沒有,我有!我說過封你為后,那么你便做好為后的準備,隔日我便下旨迎娶你為皇后。”
她突然咧嘴笑了起來,在他的盛怒之下,她眸笑成月,好看的彎彎的弧度。
“太后,不會同意你這么做的,娶一個江湖女子為后。”說出的話卻和她的笑截然相反。
聞言,他眸底寒光閃過:“容不得她不答應。”
頗為不贊許地眨眨眼,唇線明暗之間輪廓誘人。
“我也不會同意。”
這話將他的怒意漲到最高,眉一挑,唇一揚,肆意邪佞地看著她冷笑起來,摩挲著她嬌嫩的蜜唇,他湊近,已經挨到她的唇瓣。
“如果,你已經身懷龍種了呢。”繾綣低喃猶如最纏綿的耳語,卻如驚雷般讓月泠雙眸圓睜,吃驚的小嘴微張,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放大的俊顏。
這深沉的誘惑,讓他眸幽暗,原本就幾乎貼合在一起的唇,甜蜜得就已經讓他難以自持,然后微張的小嘴,里面可見粉色的小舌,更是驅使他去占有。
嘴角弧度上翹,他用手輕輕得遮掩她的眸,然后頭一低,順從心底最原始的感覺,占有她的唇,讓彼此的氣息混合纏繞,再不分你我。
掌下的眸眼瞼蓋上,這樣——
也好!
此生無憾!
她終可了無牽掛地離開這里,隱居山野,有他們的孩子陪著,這世不會孤獨。
感受到她的順從,他加深這吻,仿佛要把空白的幾年全都補償回來。
整個房間光線越加暗,隱隱綽綽氤氳一片,深深淺淺的黑影橫斜。
“刺啦!”
綢衣撕碎的聲響,紛飛的朱紅衣衫碎片飄舞如蝶,夾雜淺淺的低吟,猶如一場最唯美的歌舞。
“泠泠,不要再離開我!”言語中隱藏得淡淡不安,讓人心疼。高高在上的帝王嗬,終究也是平凡的人而已。
“好。”她聽到自己輕言出聲,淚彌漫而起,撫上他的臉沿,她主動吻上他,柔情似水。
既然決定放縱這一次,那么便徹底地放縱到底,如果他不是帝王,如果她不是江湖女子,這樣多好。
吻去她的淚,他展顏,一如多年前他們第一次見面那般明媚。
“此生,不離不棄!”
這個諾言猶如沉重的枷鎖束縛兩個人,她滿心歡喜,滿心感動,還有滿心的疼痛,修長的腿纏上他腰。
她同樣聽見自己回答道:“好。”
他進入她。
疼痛中,她聽到花開的聲音,靜謐無聲,又暗香涌動。
真的。
這樣就好。
此生無憾!
她月泠,一生淡漠無求,要的真得不多。
這樣就好。
六
“泠泠,這藥很苦。”孩子氣地嘟嘴,他竟然在撒嬌。
月泠無奈,然后變魔術般的從身后端出一盤蜜餞,但笑不語地看著他。
“好好,我喝。”瞟瞟那盤色澤誘人的蜜餞,他不清不愿地接過藥,一口飲盡,然后張口就湊到她面前,耍賴地要她親自喂他。
月泠沉默,而后認命地捻起個蜜餞,丟似的扔進他的嘴里。
蜜餞吞下,他臉一板,朝周圍無數宮女太監掃了一眼,然后冷冰冰地道:“都下去,以后除非是泠泠端過來的藥,要不然我一律不喝。”
等宮女太監告退,他回首,眉尖皺攏,可憐兮兮地扯著她朱紅衣袖:“泠泠,我頭疼。”
垂眸,看著那拉著自己衣袖的手,她默了,明明他都比她高個頭,還那么躬身到和她齊高來裝可憐。
“阿七……”她頭疼撫額。
見狀,那因數月病痛而蒼白的顏溫暖如春,抱她坐下,頭枕在她肩,貪婪地嗅她身上獨特的藥香,他就道:“泠泠,你說我是即位當天就封你為后呢?還是等到同年你生日的時候?”
“隨你吧。”指尖拂過他的手腕,習慣性地停頓把脈,爾后,她眉眼都揚了起來,盛大的喜悅怎么都遮掩不了。
“阿七,從明天開始你就不用喝藥了,你的病好了。”她嘴角上揚,整張小臉都煥發如玉的光彩。
“真的啊!”抱著她,他幾乎跳了起來。
“喀喀……”他一本正經地昂首道,“鑒于醫圣月泠在本王病危之際,照顧有加,且醫術了得,故月泠想要什么賞賜?”
聞言,她眼底閃過莫名的流光,隨即她便反應過來,根本就是自己被戲弄了。
“你當真想和我在一起?”良久,她歪頭卻問了不相干的問題。
愣愣點頭,他不明所以,還是自己平時對她的喜愛表現得不夠:“我可以起誓。”
搖頭,她低首,看著羅裙下隱約的腳尖,反反復復在心中醞釀的話語卻是怎么都說不出口。
“泠泠,這是怎么了?還是你怕我給不了你賞賜?你要什么?我給不了就找父王說去。”他承諾。
“如果,”她輕咬貝齒,最后似下定決心般深呼吸了一下,“如果讓你放棄……”
“殿下,殿下……”老遠就傳來太監的聲音,打斷她未出口的話。
她側臉,微微地松了一口氣,有些失落,有些慶幸。
“殿下,皇上叫您過去御書房。”眉清目秀的一小太監跪倒道。
揮手讓太監退下,他為難地看看月泠:“泠泠,我去去就來。”
她淡笑點頭,直到他身影消失,笑意斂起,淡漠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緒。
如果她沒記錯,那個小太監,是皇后身邊的人吧。
就這一思量的工夫,輕微的聲響傳來,她眼簾一抬,一襲大紅衣衫便映入眼中。
“叩見皇后,皇后千歲千歲千千歲。”她跪拜,本分垂首。
“你就是醫圣傳人月泠?”疑問卻確定的聲音響在她頭頂。
“回稟皇后,民女正是。”一言一行,不卑不亢,她保持著自己的淡漠。
“平身吧。”搖曳的金釵聲響清脆悅耳,遠遠近近,好不真切。
“謝皇后。”她起身,低頭垂手,安靜地立于一旁,對方不言,她便不語。
“抬起頭來,讓本宮看看。”尖銳的華麗指甲裝飾挑起她的下巴,冰冷的觸感讓她一顫,下意識地她便有些想要回避。
“果然有些模樣,怪不得太子心思都掛在你身上。”皇后說這話的同時,月泠抬眼看著她。
富貴逼人的鳳釵搖晃,點點熒光蕩漾,貴為皇后,自然是傾城之姿,傾國之容。
“皇后,也很好看。”愣愣地,她冒出這樣的話來。
“大膽!皇后鳳顏,豈是你可以評判的!”皇后身邊的貼身宮女大聲呵斥,橫眉冷豎。
皇后漫不經心地一眨眼,那宮女便知趣地噤聲。
“按理,你治好了太子,本宮是要賞賜于你,可是丑話先說前頭,如果你想借此一步登天,本宮今日就明白地跟你說,那是不可能的。”不急不緩的語氣,不高不低的語調,明明一番警告之言,從皇后嘴里說出,那便是理所當然。
“太子年少,許諾了你什么,本宮也是知道的,可是太子貴為未來帝王,他的后位不是他自己可以決定的。你也是個聰慧的人兒,這些道理想必你也明白。”頓了頓,皇后停下,看著月泠那張淡漠如初的臉,想要看出點什么,卻是無望。
“說吧,你要什么賞賜,本宮今日就做主了。”
掩斂的眸閃過怎樣得情緒沒人知道,心底流轉千百過的情感也沒人看出來。
這樣啊——
似乎也不錯,她本為《醫經》而來,如今正可如愿。
忽略心底最深處的憤怒和疼痛,她仰頭便笑了起來:“那我要進御醫堂,三年之后我自會離開,其間,如無例外,我不會走出御醫堂半步,皇后,這賞賜如何?”
“好,好,很好。”一連三個“好”字,皇后也含笑起來,分明地,眼底卻無半分笑意。
“傳本宮口諭,即日起,封民女月泠為御醫堂太醫,專司草藥之職,任期三年,令即刻到任。”話音才一落,富貴華麗紅色鳳袍一拂,空氣中濺起無數漣漪,然后離去。
“謹遵皇后娘娘懿旨!”她拜謝,久久地跪坐于地。
安靜,死一樣的靜,她甚至連呼吸都忘記,黑暗漸漸地籠罩著她,她抬頭,小臉上霜一樣的淡漠,眸底卻是再沒半分人的情緒存在。
七
日光氤氳薄發的時候,她睜眼,雙眼毫無焦距呆呆地看著某處。
她既然夢到了過去,夢到她和他初識,到后來她的不告而別,藏身于御醫堂。緩緩起身,酸疼的腰身以及下身的異樣,讓她很不舒服地皺眉。
她才剛醒,數十個宮女便手持衣物魚貫而入。
觸到錦被下光潔的身體,有臉紅,她的記憶只停留在他不斷向她索愛的那刻,初經人事怎經得起如此折騰,意識模糊的她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把東西放下,我自己會處理。”她淡然道,手指撫觸過平坦光滑的小腹,她微愣。
這里——
會已經有了嗎?
隨后便自嘲哂笑,虧她還是醫圣傳人,這種事怎么可能會那么快,不過,她隨手掐指一算,昨晚,貌似時間正好。
“太后駕到——”
仿佛踩著點般,正當她梳洗完畢,門外便傳來太監尖厲的傳叫。
微頓,她還是拂袖跪拜,波瀾不驚地道:“太醫月泠叩見太后,太后千歲千歲千千歲。”
紛沓的腳步從她面前走過,直到太后坐定,仍舊安靜得異常。
“平身。”
一如三年前的那天,她起身站于一旁,對方不言,她亦不語。
“月太醫,應該還記得你答應過哀家什么?莫非要到任了,沉不住氣了!”冰冷鋒利的語言有時候比刀鋒更為割人。
“回太后,臣記得,也不會忘。”如常的淡漠恍若落羽漂過水面,不起一絲波紋。
“那昨晚跟現在你怎么跟哀家解釋?”步步威逼的言詞,憑這隱隱的怒意,要是換了旁人,恐怕早就驚慌失措。
咬咬嘴唇,她抬頭,與堂上威嚴無比的人對視 ,然后輕言:“沒有解釋。”
“啪!”太后怒,一拍案幾,“好大的膽子,不要仗著皇上臨幸了你,就覺得有靠山了,來人,拖下去,太醫月泠,淫惑皇帝,失職瀆責,即刻免去其位,打入死牢。”
“住手!”在宮女即將碰到她之際,那熟悉清朗的聲音突兀地響起。
“母后,兒臣容秉。”站到她身前,袒護意味十足的將她置于自己身后,他俊逸的臉十分冷硬。
“這個時辰,皇帝不是該在上朝嗎?這么閑情來看哀家處理后宮事務。”
“念!”擲地有聲。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太醫月泠賢良淑德,醫術超群,深的朕心,賜封為后,即日大婚,欽賜!”太監尖厲的聲音一落。
整個屋子霎時死寂,她垂眸淡然而立,就這樣她還是敏銳感覺到太后凌厲的視線越過皇帝投射到自己身上。
“不行!哀家不同意!”帶著歇斯底里的尖銳,太后臉色鐵青。
“朕是皇帝,冊封皇后乃國之根本大事,母后掌管后宮,似乎不宜干涉過多。”森然的話語瞬間讓太后臉色蒼白。
她手指顫抖地指著他,嘴唇顫動,卻說不出一字一語。
“好,很好,你是皇帝,哀家……哀家管不了你了。”憤怒過后是絕望的傷心。
太后頹然而去。
此役,皇帝獲勝。
八
喜慶的大紅,嫣然的紅燭,龍鳳錦被,金絲勾勒的正紅鳳袍,熒光晃蕩的鳳冠,琳瑯的菜肴,目不暇接的禮。
她最后回頭,將這些一一刻畫進心底的最深處,然后,朱紅衣稍翻飛而去,徒留大殿一室的淡淡藥香。
伊人遠去,只余香繚繞。
九
遺鎮有個很出名的地方,叫伴君湖,而最為有名的便是伴君湖邊一叫月廬的草堂。
月廬主人傳言乃江湖醫圣傳人,一手醫術出神入化,只要她想救的人,無死十生。
這年的盛夏,伴君湖來了位奇怪的男人,月白衣衫,琥珀眼眸,玉雕般的容顏俊逸非常,他遙遙地走來,看見月廬外一兩歲小孩,他眉宇柔如春光。
“你找誰?”奶聲奶氣的軟軟聲音像糖一般甜,異常漂亮的小孩晃著腦袋,眼前的這個人,怎么看怎么面熟啊,那張臉,他總覺得在哪里見過。
男人蹲下,咧嘴露出白白的牙齒:“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長長濃密的睫毛眨啊眨,慢吞吞地道:“念七。”
聞言,男人笑得更為燦爛,臉沿一片溫柔:“那姓什么呢?”
“娘親說,沒有,她說,要等爹爹給我。”說到這,小孩苦惱地垮著一張臉。
“七兒,七兒……”這時,從月廬內傳來聲聲清冷的呼喚,由遠及近,一襲熱烈的朱紅綢衣宛如丹砂艷麗。
男人眼微瞇,揚起唇,很輕很輕地說:“泠泠,我來了。”
她站定,如黑曜石的明眸晶亮如水濯,唇線彎彎““來了?”
“來了。”很肯定的回答,男人眼底溫情如花綻放,眉眼明媚似春光般溫暖,“從此,不離不棄。”
“好。”她如是回答,一如記憶中那番淡漠如水的模樣。
“娘親,娘親……”夾在兩人中間的小孩不依,試圖引起母親的注意。
“七兒,”她抱起小孩,眸彎如月,“叫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