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漢語通用的地域廣大,且有長期以來存在分歧的南音與北音的背景,加之受民間濃重的地方觀念影響,南人和北人相互貶駁,體現(xiàn)出人們對不同方言口音及其使用者的態(tài)度。《金瓶梅》的作者,一直是學術界爭論的焦點問題之一,候選人中既有南方人,也有北方人。《金瓶梅》一書中的人物語言表現(xiàn)出對南方人的反感,尤其頻頻使用詈語“蠻”,借書中人物之口罵南方人,反映出作者對南方人、南方話的感情,由此可以推斷《金瓶梅》的作者是北方人。
關鍵詞:詈詞 蠻 《金瓶梅》 作者
語言態(tài)度是人們對自己或他人語言的看法,或是人們對不同的語言、方言、口音及其使用者的態(tài)度。(徐大明,2006)這些態(tài)度包括對語言變體的“正確性”、作用、美感等屬性的主觀評價,也以肯定或否定的方式顯示出對講話者個人品質(zhì)的主觀傾向。由于漢語所通用的地域廣大,而且有長期以來存在分歧的兩大類方言即南音與北音的背景,加之受民間濃重的地方觀念影響,漢語在南北地域方面存在著一些帶有輕蔑、歧視意味的詈罵語,詈罵語源自人們的日常生活,帶有鮮明的地域特色,體現(xiàn)出說話者對他域受話者的語言態(tài)度、情感傾向。
《金瓶梅》作者的考證一直是學界懸而未決的熱點,到現(xiàn)在,候選人已排了五六十位。他們既有南方人,也有北方人。在眾多的研究者中,許多人采用“從方言定作者”的方法,但幾乎都難定結論。因為從語言發(fā)展的角度看,近代漢語的許多語詞還都保留在各個方言中,特別是保留在南方的各個方言中,因為南方語言比北方語言發(fā)展慢。所以只通過方言語詞來研究作者是靠不住的。
從地域來看,《金瓶梅》中的人是一個北方群體。《金瓶梅》的語言表現(xiàn)出對南方人的反感,它常常借書中人物之口,罵南方人。由此可以通過作品中的詈詞來查勘《金瓶梅》作者的思想感情和對人的態(tài)度,藉此幫助我們找到判定作者的線索。
舊時代,南方人和北方人都相互貶駁。北方人看不起南方人;南方人也看不起北方人。北方有童謠唱:“蠻子蠻,下江南,江南有個賣鹽的,把蠻子腌得咸咸的”;南方也有童謠唱:“侉子侉,上刀刮,剮層肉蒸饅頭,都來嘗嘗侉子肉。”這兩個童謠流行于舊時的淮河流域。淮河是南北的分水嶺,是蠻子和侉子的邊沿界限,有如此的童謠,是當然的事。
北方人罵南方人“蠻”,“蠻”是“落后、兇橫、不講理”;南方人罵北方人“侉”,“侉”是“粗、偏頗、不合時宜”。《金瓶梅》中頻頻出現(xiàn)“蠻”類的詈詞。
一、蠻子
北方人說南方人是蠻子,說“蠻子”,只是略帶貶意,但帶有一定的侵略性。
(1)(西門慶)正見李桂兒在房內(nèi)陪著一個戴方巾的蠻子飲酒,由不的心頭火起。(20/534)①
這里的“蠻子”是指杭州販綢絹的丁相公兒子丁二官。因為丁二官占據(jù)了西門慶的相好李桂姐,所以西門慶心頭火起。
(2)婆子(馮媽媽)走在上房,見了月娘,也沒拿出銀子,只說蠻子有幾個粗甸子,都賣沒回家了,明年捎雙料好的蒲甸來。(37/988)
蒲甸,即蒲墊,蒲草做的坐具;粗甸子,指質(zhì)量差的甸子。蒲草多產(chǎn)南方,賣蒲甸子的是南方人,故被稱為“蠻子”。
(3)孟玉樓道:“這蠻子他有老婆,怎生這等沒廉恥。”(76/2288)
這里的“蠻子”指溫葵軒,他是西門慶家的家庭教師,南方人,同性戀者,并偷東西。受害者畫童在吳月娘、潘金蓮、孟玉樓等人面前告狀。孟玉樓說這段話,表明她們對溫葵軒的鄙視。
(4)他(畫童)正在門首哭,如此這般,說溫蠻子弄他來。(76/2290)
“溫蠻子”即溫葵軒。
二、蠻小廝
“小廝”這里指小僮,“蠻小廝”是對小僮的貶稱。
(5)蠻小廝(書童)開門看見了(平安),……(35/921)
這里“蠻小廝”指西門慶特寵的小廝書童。這小廝生的清俊,面如傅粉,齒白唇紅,能唱南曲,是西門慶的男妾,因此多被人小視。書童小廝是蘇州人,實際上是常熟人。
(6)(潘金蓮說)“娘,你不消問這賊囚根子,他也不肯實說。我聽見說蠻小廝昨日也跟他爹去了,你只叫了蠻小廝來問他就是了。”(59/1614)
這里的“蠻小廝”指春鴻,春鴻是揚州人。他常常被罵、被嘲笑。他把老鴇叫做“阿婆”,把妓女叫做“小娘娘”,把肉包子說做“肉兜子”,吳月娘、孟玉樓都“笑得了不得”。
三、蠻奴才
“蠻奴才”是北方人對下人的特定罵法。
(7)(書童說)“小的出來舀水與爹洗手,親自看見他又在外邊對著人罵小的蠻奴才,百般欺負小的。”(35/909)
這里很明確地說明“蠻奴才”是罵人的話。
(8)潘金蓮囑咐平安:“等他再和那蠻奴才在那里干這齷齪營生,你就來告我說。”(34/901)
潘金蓮對西門慶的同性戀行為不滿,要平安監(jiān)視西門慶。這里的“蠻奴才”指書童。
(9)(潘金蓮說)“叫他進來,誰知他大白日里和蠻奴才關著門兒在書房里。”(35/922)
“蠻奴才”特指書童。
四、賊蠻奴才
在“蠻子、蠻奴才、蠻囚”之上,再加一個“賊”字,這更加重了詈度。“賊”是加重語氣的,有“特別”的意思。
(10)(潘金蓮說)“……誰知他大白日里和賊蠻奴才關著門兒在書房里,……”(35/922)
這里是說西門慶和書童有污染關系。潘金蓮罵書童是“賊蠻奴才”。
(11)春梅道:“賊小蠻囚兒,你不是凍的,還不尋到這屋里來烘火。”(75/2199)
春鴻平時不到春梅處,因為怕冷,才到春梅處烤火的,因而被春梅責罵。
(12)(馮媽媽說)“……昨日甫能想,賣蒲甸的賊蠻奴才又去了。”(37/986)
因賣蒲甸的回南方去了,馮媽媽沒有給吳月娘買到蒲甸子,所以她罵賣蒲甸的是“賊蠻奴才”。
五、蠻囚
罵南方人“蠻囚”,寓意又重了一個層。“囚”,一般寫作“毬”。
(13)應伯爵、謝希大、祝日念拉勸不住,西門慶口口聲聲只要扯出蠻囚來和粉頭一條繩子墩鎖在門房內(nèi)。(20/535)
這里的“蠻囚”指杭州販綢絹的商人丁二官人。
(14)春梅道:“怪小蠻囚兒,爹來家隨他來去,關俺們腿事。”(75/2207)
“小蠻囚兒”指春鴻。春鴻是揚州人,能唱南曲。
六、蠻秫秫
“秫秫”,即高粱。北方人稱高粱為雜糧。在這個名稱中一般不包含黍、菽等物,“雜糧”常常只指高粱。因而,“秫秫”就成了“雜種”的代名詞。這是對南方人的最重罵法,好象這是最解恨的了。
(15)我前日……不在家,學說(有人暗暗地傳說)蠻秫秫小廝攬了人家說事幾兩銀子,買嗄飯,又是一壇子金華酒……(35/920)
這里的“蠻秫秫小廝”指書童,書童受賄,得了銀子,專請李瓶兒說事。
(16)玳安道:“等我接了爹回來,我不把秫秫小廝不擺布的見神見鬼,他也不怕我。”(50/1313)
玳安看不起書童。“秫秫小廝”指書童。
(17)金蓮道:“衣有來,休要與秫秫奴才穿。”(35/946)
這里的“秫秫奴才”指書童,書童要男扮女角,唱南曲。他向玉簫借女人衣服。潘金蓮責罵書童。
七、蠻屄
這是對南方女人特有的罵法。
(18)謝希大道:“俊花子,你吃不的(酒)推于我,我是你家有屄的蠻子?”。(60/1650)
“俊花子”,“花子”,即乞丐。謝希大罵應伯爵老婆是“有屄的蠻子”。如此看來,應伯爵的老婆也是南方人。
(19)謝希大道:“你家那杜蠻婆老淫婦撒把黑豆,只好喂豬拱,狗也不要他。”(60/1654)
謝希大進一步指出應伯爵的老婆姓杜,并污蔑她是老淫婦。
八、蠻聲哈喇
明代官話方言區(qū)分南北二系,北方人聽不懂的話,都說是“蠻”。
(20)薛內(nèi)相問是那里戲子,西門慶道是一班海鹽戲子。薛內(nèi)相道:“那蠻聲哈喇,誰曉的他唱的是什么。”(64/1800)
海鹽戲子,明代南戲系統(tǒng),四大聲腔之一,產(chǎn)于浙江海鹽,故名。從北京去的薛內(nèi)相聽不懂,故譏之“蠻聲哈喇”。
罵“蠻子”是看不起南方人,這是舊時北方人特有的偏見。舊時北方有小說《打蠻船》,說書人說得特別帶勁,邊說邊唱,其中有“蠻子見血不敢打,侉子見血打得歡”等句,把北方人說得勇猛無比,把南方人說得膽小怕事。這種書場很受北方人歡迎。
罵詈,是對敵的語言。它帶著一定的思想情感,帶著地方特色,帶著作者的身份。《金瓶梅》作者笑笑生,帶著不可動搖的北方人的思想感情,在那里說唱。
《金瓶梅》作者笑笑生并不是《打蠻船》的說書人,在《金瓶梅》中,除了以上“蠻”類的詈詞口頭語以外,對南方人并沒過分的言辭,但通過罵詈,我們可以知道《金瓶梅》作者不會是南方人。
與《金瓶梅》同時代及其后的其他北方作家創(chuàng)作的白話小說中也有相同的“蠻”類詈詞用法,體現(xiàn)出北方人特有的思想感情。如:
(21)狄希陳道:……“孫蘭姬被當鋪里蠻子娶了家去,只待要痛哭一場,方才出氣。”(西周生《醒世姻緣傳》第41回)
“蠻子”指開當鋪的浙江義烏人秦敬宇。
(22)王氏迎著問道:“那里來了這個人,蠻腔蠻調(diào)的?”(李綠園《歧路燈》第1回)
說話“蠻腔蠻調(diào)的”是江南丹徒的梅克仁。
借助于詈罵語體現(xiàn)出的語言態(tài)度,從思想感情上看,《金瓶梅》作者應當是北方人。《金瓶梅》作者是帶著北方人特有的思想感情來創(chuàng)作《金瓶梅》的。如果說《金瓶梅》作者是南方人,那他能自己罵自己?他也不會把自己的南方兄弟手足罵得那么一塌糊涂,那么淋漓盡致!
注釋:
①括號中數(shù)字為《金瓶梅詞話》回數(shù)與頁數(shù)。
參考文獻:
[1][明]蘭陵笑笑生.金瓶梅詞話[M].香港:香港太平書局,1997.
[2]張遠芬.金瓶梅新證[M].濟南:齊魯書社,1984.
[3]石昌渝,尹恭弘.臺港《金瓶梅》研究論文選[C].南京:江蘇古
籍出版社,1986.
[4]西周生.醒世姻緣傳[M].北京:中華書局,2005.
[5]李綠園.歧路燈[M].鄭州:中州書畫社,1981.
[6]黎新第.明清官話語音及其基礎方音的定性與檢測[J].語言科學,
2003,(1).
[7]徐大明.語言變異與變化[M].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6.
(陳娟 張?zhí)毂ぐ不栈幢?淮北師范大學文學院235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