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在外來詞的借用中有一種有趣的借用現象,即原為A語言的詞被B語言借走,經過一段時間后重歸“故里”,又回到A語言中,這種現象被稱為“雙向借詞”。本文主要討論了雙向借詞的內涵、詞義演變以及雙向借詞的性質與功用。雙向借詞的詞義演變不僅反映詞義本身的發展變化規律,還彰顯了漢文化與其他民族文化在思維心理、語言運用心理等文化認知觀念的互動。
關鍵詞:詞匯 雙向借詞 詞義
一、雙向借詞的內涵
(一)雙向借詞的界定
在歷史發展中,民族與民族之間,總會發生交流,當某種物品或概念的名字在交流一方使用的語言中并不存在,或其中一方使用的語言特別強大時,借詞就產生了。這在任何語言中都是普遍存在的現象。雙向借詞屬于借詞的一種特殊形式,這些詞一般是先由其他語言從漢語借去用來表達一些外來的概念,而后又因政治、文化等表達的需要,被漢語重新召回使用。例如:在古代漢語中有詞匯“大風”,意為“強勁的風”,《史記·高祖本紀》:“大風起兮云飛揚。”因為“大”也通“泰”,故《爾雅·釋天》亦作“泰風”。后來“泰風”這一詞輸入英語,成了“typhoon”。回譯之后,寫作“臺風”,在語義上也基本傳承了古漢語中的意義,是指“發生在太平洋西部海洋和南海海域的熱帶氣旋,是一種極強烈的風暴,中心附近最大風力達12級或12級以上,同時有暴雨”。周一農在《談漢語回流詞的文化吐納》一文中把經歷了這種“先后援而后回歸”的變遷的漢語詞匯也稱為“回流詞”。
(二)雙向借詞產生的原因
雙向借詞的產生有外部原因和內部原因。外部原因指的是語言接觸,而語言接觸的實質是文化接觸。世界上沒有哪一個民族或人群不受其他地域的民族和人群的文化影響,任何民族文化在其發展的歷史長河中總要不斷地吸收和引進外來文化,用以豐富和提高自己。語言是文化的載體,不同文化間的交流和影響必然要在語言上體現出來,而雙向借詞就是語言接觸的產物之一。內部原因是指詞匯體系自身發展的需要。詞匯的交流不僅取決于表達的需要,同時它也與語言文化的強弱密切相關。而歷史上的漢民族大體上屬于一個先強后弱、由盛而衰的民族,因此其文化以及詞匯都走過了一條由對外輸出轉向對內引進的道路,在這一過程中,不少漢語詞匯都經歷了先外援而后回歸的變遷,這便是“雙向借詞”的道路,也有很多人把這種詞稱為“回歸詞”。
二、雙向借詞帶來的詞匯上的變化
詞匯的任何一種波動方式都會帶來各種變化,雙向借詞當然也不例外。從顯性角度看,雙向借詞帶來的詞匯上的變異主要表現在以下三個方面。
(一)詞形變化
雙向借詞會導致詞語在讀音和字形上發生變化。具體來說,又可以分為“音變形不變”和“音變形變”兩種。音變形不變的例子多為日語與漢語間的雙向借詞,如經濟、教育、革命、社會、民主、浪人等。音變形變的例子有“太子”。漢語中“太子”原本指封建時代的嗣君。周時天子及諸侯的嫡長子,或稱太子,或稱世子。后來這一意義被借到蒙古語,讀作“taiji”,成為蒙古王公的爵位名號,也用作軍銜和行政區域長官的稱號;清代又把它借回漢語,寫成“臺吉”,不但用于稱呼蒙古地區的貴族和官員,也用作新疆阿勒泰地區頭人的稱號。
(二)詞義變化
由于不同的語言有各自的詞匯和文化系統,因此,雙向借詞在經歷了兩種不同的語言文字之間一來一去的回旋后,詞義會發生一定的變化。
第一,詞義的擴大,即演變后所概括反映的現實現象的范圍比原來的大。例如“宰相”。《韓非子·顯學》:“故明主之吏,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將必起于卒伍。”本為掌握政權大官的泛稱,后用以指歷代輔助皇帝、統領群僚、總攬政務的最高行政長官。借到蒙語后,讀作“taisa”,指管理事物的官員。清代又把它借回漢語,在近現代漢語中寫作“寨桑”“齋桑”或“宰桑”。
第二,詞義的縮小,即演變后所反映的現實現象的范圍比原來的小。例如:古代尊稱別人的妻子為“夫人”,這個詞被借到滿語后,讀作“fujin”,指王或貝勒之妻,也指嬪妃或貴婦。清代又把這個詞借回漢語,寫作“福晉”或“夫金”,成為親王、郡王、世子之正室的封號。
第三,詞義的轉移,即原來的詞義表示某類現實現象,后來改變為表示另一類現實現象。相比之下,詞義轉移的例子要更加豐富一些。由于語言的發展和文化的變異,不少外來詞在新的語境中經過不斷的演化、改造,其詞義已偏離原語言中的對應概念,并衍生出了新的指稱。例如:漢語的“百姓”借入蒙古語后的意思是“土房子”,后來又轉變成“店鋪”的意義。漢語后來又把這個詞從蒙古語中借回來,叫做“板生”,簡稱“板”,現在呼和浩特市的一些地名如“麻花板”“庫庫板”等中的“板”,就是漢語“百姓”借入蒙古語后再借回來的一個詞。
第四,附加色彩的變化。因為不同語言間的文化和語用的差異,導致了一些雙向借詞附加色彩的改變。其中,有的是詞義的感情色彩的改變,比如“革命”。漢語中,“革命”本指“變革天命”的意思,就感情色彩來說,是個中性詞。后來日語以之來意譯英語的“revolution”。回譯漢語后,則指“被壓迫階級用暴力奪取政權,摧毀舊的腐朽的社會制度,建立新的進步的社會制度。”“革命”由中性詞轉而變成了褒義詞。
(三)結構變化
雙向借詞盡管是“骨肉還家”,但仔細從結構變異的角度來分析,相互間還是有所不同的,有的甚至還有很大的差異。從翻譯的角度可以把它分為三類:
第一,音譯。例如:漢語“螺貝”被借到蒙語,讀作“labai”,后來又被借回漢語,寫作“喇叭”;漢語“將軍”被借到滿語,讀作“janggin”,清代又把這個詞借回漢語,寫作“章京”,用以稱呼軍隊中的官員。使用音譯的優點是保持了語音的準確性,但是它的結構卻毫無理據性可言。
第二,音譯加意譯。比如:漢英雙向借詞“臺風”,它的流向為“大風”或“泰風”(古代漢語)—“typhoon”(英語)—“臺風”(現代漢語)。從接受角度來看,對于意譯的概念“風”,我們并不陌生;但是其中的“臺”是音譯的,沒有理據性可言。
第三,形譯。說起“形譯”,人們大多會聯想到“WTO(世界貿易組織)”“NBA(全美職業籃球聯賽)”這樣的語義結構和翻譯方法。但是,原形翻譯法并非只有西洋字母,漢語與日語間的雙向借詞也屬此類。王力先生把它們分為兩類:第一類屬于利用古漢語詞模重賦新義,比如:“革命、干部、文學、文化、經濟、封建、機會、同志、精神、具體、專制”;第二類則是采用漢語語素及構詞法另造新詞,比如:“哲學、科學、企業、歷史、政黨、物質、前提、進化、綜合、絕對”。盡管有些詞前后的意思已不盡相同,有的甚至不屬于漢語的原創,然而,人們對它們的結構認同卻與母語詞沒有很大的差別。
三、雙向借詞的性質與功用
(一)雙向借詞的多重性質
語言與文化密不可分,語言既是交際與思維工具,又是文化載體,不同文化間的交流和影響必然要在語言上體現出來。作為語言接觸結果之一的雙向借詞,猶如一個窗口,通過它,人們可以窺視民族間文化交流的情景。
雙向借詞作為文化的載體之一,必然是文化的一種符號。雙向借詞還是社會活動的參與者,它反映社會的變革,反映使用它的社會成員的層次類別,所以它又是社會的一種符號。長期以來,人們僅僅重視語言符號的語言性質,對于另外兩種性質則常常不能系統地觀察和認識。重視語言符號的語言性質當然是不錯的,因為這是同其他符號的本質區別,但只有連同文化和社會性質一起觀察,對雙向借詞的認識才是完整的、全面的。
(二)雙向借詞的功用
雙向借詞的出現與存在必定是基于功用的。它主要表現在四個方面:語言的,文化的,社會的,此外,還有心理上的某些功用。
1.語言功用
雙向借詞在語言上的功用是最主要的。首先,它極大地豐富了現代漢語詞匯。盡管雙向借詞是漢語中原有的詞匯,但是其內涵卻發生了轉換,并且雙向借詞涵蓋了政治、經濟、文化、科技、社會生活等各個方面,促進了漢語詞匯的豐富和發展。其次,它促進了漢語詞匯的雙音節化。
2.文化功用
從文化的整體上看,雙向借詞與外來詞一樣,充當著“異文化的使者”。一個雙向借詞往往可以開辟一個新的視野,打開一個新的天地。雙向借詞屬于外來詞中的一種比較特殊的形式,其內涵發生了近代轉換,并能反映借入與借出的兩個民族在特定的歷史背景下發生的文化互動。雙向借詞的研究對我們從總體上把握近代中國跟其他國家的文化交流史具有重要的參考價值和意義。比如,中日兩國同屬漢字文化圈,漢字是其語言共同的記錄符號,詞形的相同無疑為詞義的關聯分析提供了契機。
3.社會功用
雙向借詞是詞匯中的一種特殊成員。它的各個成員對于社會成員并非都是平等的,在接受和使用上往往具有階層性。因而,作為一種社會符號,雙向借詞在某種社會中可以顯示人們的社會身份、社會層次和所處社會。
4.心理功用
雙向借詞在具有語言、文化、社會功用的同時也存在著心理功用。例如:“支那”本來是中國音譯梵文佛經中指稱中國的“Cina”,并無貶義,甚至還是美稱。但是,清末一百多年間,中國國力日漸衰弱,而日本軍國主義興起,屢屢侵略我國得手,日語中經常使用的“支那”(日語讀音為“shina”)便完全與“弱國、敗軍”相聯系,“支那”也滲進了日本人對中國的輕蔑侮辱之意。“支那”這一詞語在日語中由褒義詞最終變成了貶義詞。因此,中國人自己音譯的“支那”便退出了現實語言舞臺。
四、結語
雙向借詞屬于外來詞中的一種比較特殊的形式,它的出現與借入實質上是漢民族與其他民族文化交流在語言層面上的反映。雙向借詞的界定是雙向借詞研究的基礎。同時,雙向借詞具有語言、文化、社會三種符號身份。它的產生極大地豐富了現代漢語的詞匯系統,在文化、社會、心理等層面上都具有積極的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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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姿 廣州大學人文學院 510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