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夢窗詞向來以難解著稱,除了由于它雕繢滿眼的藝術(shù)面貌外,還與其情感的深厚秾摯有關(guān)。本文即從這一視角把握夢窗詞的內(nèi)在情思與審美感受,探取“七寶樓臺”的奧秘。
關(guān)鍵詞 夢窗詞 深厚秾摯 情感特色
中圖分類號:I222.8 文獻(xiàn)標(biāo)識碼:A
Analysis of Meng Chuang Ci Poetry's Profound and Ardent Feelings
YANG Xue
( School of Humanities, Jiangnan University, Wuxi, Jiangsu 214122)
AbstractMeng Chuang Ci poetry is famous for incomprehensibility, besides his splendid and intimate beauty style, also associated with the profound and ardent feelings. This text base on this angle of view, to find the secret of Meng Chuang Ci poetry.
Key wordsMeng Chuang Ci poetry; profundity and earnestness; feature of emotion
吳文英,字君特,號夢窗,又號覺翁,鄞縣(今浙江寧波)人,宋季杰出詞人,有《夢窗詞集》340余首,以詞轉(zhuǎn)一代風(fēng)會。有宋一代,繼柳永、蘇軾、周邦彥、辛棄疾、姜夔之后,吳文英是又一位重要詞人。由于時代風(fēng)氣和詞人自身個性,南宋后期詞史上沒有了像陸游、辛棄疾、陳亮那樣鞺鞳鏗鍧的激越音符。夢窗和白石雖同屬騷雅詞派,但一清空、一質(zhì)實,夢窗詞以秾摯密麗的詞風(fēng)著稱,因此夢窗詞的情感狀態(tài)絕不是簡單的直線型,而是在情思內(nèi)容、情感強度、廣度、深度等方面都有著夢窗式的特色與意趣。簡而言之就是情感的深厚秾摯。
“秾摯”一詞用以形容夢窗詞,始見于周濟的《宋四家詞選目錄序論》:“夢窗奇思壯采,騰天潛淵,反南宋之清泚,為北宋之秾摯”,“秾”,花木繁盛貌,亦有艷麗、華麗之義,落在一個“麗”字;“摯”,情感的真摯誠懇,落在一個“真”字。前者是對描寫對象——事、景、物,用濃墨重彩、錯彩鏤金之筆觸加以工筆勾勒,形成雕繢滿眼的藝術(shù)面貌。這種風(fēng)格傾向可以追溯到花間鼻祖溫庭筠。陳洵在《海綃說詞》中說:“飛卿嚴(yán)妝,夢窗亦嚴(yán)妝”,①但是不同于花間詞人冷眼旁觀地描繪器物之精致,女性之姿色等官能感受,夢窗詞更突出地表現(xiàn)“摯”情的特點,一洗花間的綺羅香澤,虛化了艷情,在密麗的藻繪之下灌注了熾烈的情感。在夢窗詞中到處都有纏綿低回的愛情詠嘆,傷春悲秋的原始情緒,殘缺心靈的情感體驗,甚至酬唱應(yīng)和、投贈他人之作中也能間或看到人生況味的感嘆,無限情思的抒發(fā),連那些詠物詞中也具有強烈的隱喻和象征意義。
論者多以“渾厚”、“深厚”評清真詞。陳廷焯《白雨齋詞話》評清真詞曰:“亦不外沉郁、頓挫。頓挫則有姿態(tài),沉郁則極深厚。既有姿態(tài),又極深厚,詞中三昧,亦盡于此矣。”②周茜博士在《映夢窗零亂碧——吳文英及其詞研究》中是這樣闡釋的:“它是作者內(nèi)斂深蘊、秾摯厚重的主觀情思與含而不露、沉郁頓挫的筆力技巧交融結(jié)合而形成的詞之高境。”③與夢窗同時代的尹煥有“前有清真,后有夢窗”④之說,事實上,吳文英和周邦彥在“深厚”這條路子上是一脈相承,有繼承意義的。
深厚秾摯的情感內(nèi)涵形諸夢窗詞,不僅表現(xiàn)為其內(nèi)在蘊藏的思致、情感,具有真摯深沉的情感張力和底蘊,而且表現(xiàn)為所寫事景物的外在色澤和情韻,更多地表現(xiàn)為言情體物的密麗質(zhì)實,這與詞人的性情、學(xué)養(yǎng)有關(guān)。劉永濟《微睇室說詞》里說道:“夢窗是多情之人,其用情不但在婦人女子生離死別之間。大而國家之危亡,小而友朋之聚散,或吊古而傷今,或憑高而眺遠(yuǎn),即一花一木之微,一游一宴之細(xì),莫不有一段纏綿之情寓乎其中。”⑤夢窗憶姬之作,居全集四分之一。愛情的無疾而終在詞人敏感的心靈上造成的永恒的失落感,用葉嘉瑩先生的話來說就是“曾經(jīng)體認(rèn)到的那份殘缺和永逝的傷痛”。如《風(fēng)入松》:“聽風(fēng)聽雨過清明,愁草瘞花銘。樓前綠暗分?jǐn)y路,一絲柳、一寸柔情。料峭春寒中酒,交加曉夢啼鶯。西園日日掃林亭,依舊賞新晴。黃蜂頻撲秋千索,有當(dāng)時纖手香凝。惆悵雙鴛不到,幽階一夜苔生。”詞人以曲折筆法,一轉(zhuǎn)再轉(zhuǎn),倍寫懷人深情。寫懷人,卻不作正面描寫,而從物入手,黃蜂之纏綿流連實則詞人心情的投射,結(jié)尾幽階苔生是夸張寫法,李白《長干行》云:“門前遲行跡,一一生綠苔。”此處化用之,完全沒有粘滯的感覺,感情極溫厚,“純是癡望神理”。
正如劉永濟所說,夢窗的情真意摯不僅在愛情友情親情,還在于一草一木之間,夢窗詞340多首中有70多首詠物詞,夢窗的詠物詞中也有寄托身世之感、家國之思,隱喻情事的作品。夏承燾談到宋人詠物詞曰:“宋人言寄托,乃多空中傳恨之語”,而夢窗的詠物詞幾乎一事一物一詠,用加工設(shè)色的工筆細(xì)密質(zhì)實地描繪所詠事物,而詠物之中也融入了詞人的沉郁之思,對此,況周頤作這樣的評價:“及其芬菲鏗麗之作,中間雋句艷字,莫不有沉摯之思,灝瀚之氣,挾以流轉(zhuǎn)。”也就是戈載說的雕繢滿眼內(nèi)蘊的靈氣。
試看《宴清都·連理海棠》:
繡幄鴛鴦柱。紅情密,膩云低護秦樹。芳根兼倚,花梢鈿合,錦屏人妒。東風(fēng)睡足交枝,正夢枕、瑤釵燕股。障滟蠟、滿照歡叢,嫠蟾冷落羞度。人間萬感幽單,華清慣浴,春盎風(fēng)露。連鬟并暖,同心共結(jié),向承恩處。憑誰為歌長恨?暗殿鎖、秋燈夜語。敘舊期,不負(fù)春盟,紅朝翠暮。
上片詠連理海棠,連綴麗語,以秾麗為妍,“錦屏人妒”關(guān)合人事,下片托物言情,以海棠為面目,敷寫唐明皇與楊貴妃之情事,換頭處“人間萬感幽單”,與“嫠蟾”句相呼應(yīng),意謂在人間有許多不能結(jié)成連理的夫婦,陳洵謂之“將全篇精神振起”。詞中很多地方既是寫花,又在寫人,還有自我離情寂寥之感融匯其中,西方美學(xué)觀點認(rèn)為,美是寓雜多于整一,從此處也可窺見一斑。
夢窗詞情感秾摯,但不同于“飛卿嚴(yán)妝”的華彩;深厚,則脫胎于美成的渾厚而達(dá)到新的境界,所以說夢窗詞遠(yuǎn)紹飛卿之秾摯,近師清真之渾厚,而形成了自己深厚秾摯的情感特色。夢窗詞也因此有著不同于他人的色澤感、人情味,在描寫感情時更加迷幻,營造意境也更加惝恍,這才有了七寶樓臺的扣人心弦的藝術(shù)魅力。
基金項目:全國高校古籍整理委員會直接資助項目“夢窗詞校注”批號0757
注釋
①陳洵著.劉斯翰箋注.海綃詞箋注·通論[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
②[清]陳廷焯著.曲興國校注.白雨齋詞話足本校注[M].濟南:齊魯書社,1983.
③周茜.映夢窗零亂碧——吳文英及其詞研究[M].廣東:廣東教育出版社,2006.
④[宋]吳文英著,陳邦炎校點.夢窗詞·例言引[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
⑤劉永濟.唐五代兩宋詞簡析.微睇室說詞[M].北京:中華書局,2007.
參考文獻(xiàn)
[1]夏承燾.唐宋詞人年譜·白石懷人詞考[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
[2](清)況周頤著,孫克強輯考.蕙風(fēng)詞話 廣蕙風(fēng)詞話[M].河南:中州古籍出版社,2003.
[3]唐圭璋.詞話叢編[M].北京:中華書局,1986.
[4]唐圭璋.唐宋詞鑒賞辭典[M].江蘇:江蘇古籍出版社,19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