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初唐詩人王績立身行事以魏晉名士為風范,主要表現為跡隱山野,縱酒狂放。文章對他的生平、思想、心態及詩文進行辨析,認為王績的隱逸迫于仕進無由的形勢;縱酒則是自認才高位下而順水推舟索性無功于時,其模仿的“魏晉風度”已漸漸異化,形似而神非,
關鍵詞 王績 魏晉風度 異化
中圖分類號:H109.2 文獻標識碼;A
初唐詩人王績一生“三仕三隱”,新舊《唐書》都把他歸入《隱逸傳》,說他“結廬河渚,以琴酒自樂”。好友呂才為其文集作序云:“性簡傲,飲酒至數升不醉,常云‘恨不見劉伶與閉戶轟飲。”“高情勝氣,獨步當時”,儼然一個魏晉名士形象。誠然,其人跡隱山野,不纓俗物,縱酒自娛,不拘禮數;其詩也直承陶潛,以清疏質樸的牧歌與初唐盛行的華美板滯的宮廷詩風迥然有別,讀之“如鸞風群飛忽逢野鹿”。可以說王績其人其詩頗有一種特立獨行的“魏晉風度”。但是如果對他的生平、思想、心態及詩文進行一番細致地辨析,會發現王績的風度與魏晉風度已是形似神非。
“形似”,是指從王績身上可以看出魏晉風度留下的深深印記,魏晉風度的種種行為表現王績都極力踐行甚至刻意摹仿。魏晉風度是具有強烈主體意識的魏晉士人在自我與現實不可調和的矛盾中形成的特殊的言行風范,其直觀的外在特征表現為隱逸求真、縱酒任情、不拘禮法、煉丹服食、談玄說理等。這些行為都滲透到王績的生活之中。他一生中雖三次出仕,但都是旋即歸隱,大部分時間是在隱逸中度過,隱居時不理俗務、菲薄周孔:“吾縱恣散誕,不閑拜揖,兼糠秕禮義,錙銖功名”:“同方者不過一二人,時相往來,并棄禮數”“先生絕思慮,寡言語,不知天下有仁義厚薄也。”而且縱酒狂放。以竹林名士自詡:“意疏體放,性有自然;棄俗遺名,與日已久。淵明對酒,非復禮義能拘;叔夜攜琴,惟以煙霞自適。登山臨水,邈矣忘歸。談虛語玄,忽焉終夜。”他雖然不相信服食能成仙,在《游北山賦》中嘲笑企圖升仙的人“不得輕飛如石燕,終是徒勞乘土牛”,但仍然效仿名士熱衷丹藥,“酒中添藥氣,琴里作松聲,石爐煎玉髓,土釜出金精。水碧連年服,云丹計日成。”有時甚至去刻意地摹仿,照搬名士個性化的舉動。例如劉伶撰《酒德頌》,王績則寫《醉鄉記》、《祭杜康新廟文》:陶潛撰《五柳先生傳》并曾因“家貧”作過祭酒,王績則有《五斗先生傳》也曾借“家貧”出仕;竹林名士箕踞散發,他也“箕踞散發,玄談虛論”、“人或問之,箕踞不對”:阮籍因步兵廚營人善釀而求為步兵校尉,王績也以太樂府史焦革普釀而苦求為太樂丞。正因為王績把魏晉名士奉為楷模,處處仿效,所以他會栩栩然若有名士風流、魏晉風度。但是摹仿畢竟是摹仿,王績身歷群雄逐鹿的隋末和蓬勃始興的唐初,所處的時代境遇已較魏晉名士相比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表演出來的“魏晉風度”雖然惟妙惟肖卻已漸漸異化,形似而神非了。
隱逸與縱酒可以說是魏晉風度的主要表現,也是王績一生行為的主要特征,不妨由此切入,來分析王績的風度與魏晉風度本質的區別何在。
先看隱逸。陶淵明可以算是“古今隱逸詩人之宗”,他歸隱的直接原因是“不能為五斗米折腰向鄉里小兒”,根本原因當是“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是在清新靜謐的田園與污濁虛偽的官場之間聽從率真本性的召喚而選擇“復得返自然”。因此一旦歸隱田園之后,陶淵明即使窮困潦倒仍然充實樂觀、恬適飄逸。他偶而念及自己壯志未酬時,不免有些“金剛怒目式”的憤激,但每道及田園生活無不洋溢著發自內心的興奮和喜悅,表現出一種隨遇而安委身大化的虛靜境界;又因生計所迫詩中多有“躬耕”、“饑寒”的苦語。而在王績的詩文中我們看到的更多的是殷實的鄉間生活和文人刻意追求的牧歌情調:
相逢一醉飽,獨坐數行書。小池聊養鶴,閑田且牧豬。——(《田家》之一)
園亭物候奇,舒嘯樂無為。芰荷高出岸,楊柳下欹池。蟬噪黏遠舉,魚鉤驚暫移。蕭蕭懷抱足,何藉世人知。——(《晚秋夜坐》)
東川聊下釣。南畝試揮鋤。資稅幸不及,伏臘常有儲。散彈時須酒,蕭條懶向書。——(《薛記宣收過莊見尋率題古意以贈》) 避暑長巖東,蕭條趣不窮。密藤成斗帳,疏樹即檐櫳。槿花礙前浦,荷香欄上風。寄言覆苔客,無事果園中。——(《山家夏日》之一) 我家滄海白云邊,還將別業對林泉。不用功名喧一世,直取煙霞送百年,彭澤有田唯種黍,步兵從宦豈論錢。但原朝朝長得醉,何辭夜夜甕間眠。——(《解六合丞還》)
王績的家庭是世家大族,呂才謂其家“六世冠冕,皆歷國子博士,終于鄉牧守宰,國史家牒詳焉。”他自稱“酒甕多于步兵,黍田廣于彭澤”,而且“元有先人故田十五、六頃。河水四繞,東西趣岸,各數百步。……奴婢數人,足以應役。”生活條件遠比陶潛優越,使他有閑情逸致追求“牧人驅犢返,獵馬帶禽歸”(《野望》)的田園牧歌情調。正如賀裳所云“彭澤、東皋皆素心之士,陶為饑寒所驅,時有涼音;王黍秫果藥粗足,故饒逸趣。”
另外,陶淵明對自然山水是發自內心的熱愛,所以他對田園生活也總是積極地參與,不僅躬耕壟畝而且與鄰里鄉親打成一片結下深厚友誼:
清晨聞叩門,倒裳往自開。問子為誰歟?田父有好懷。壺觴遠見候,疑我與時乖。——(《飲酒》之九)
故人賞我趣,挈壺相與至。班荊坐松下,數斟已復醉。父老雜亂言,觴酌失行次。——(《飲酒》之十四)
王績卻認為“從來山水韻,不使俗人聞”(《山夜調琴》)、“欲識幽人伴,非是俗情量”(《題酒店樓壁絕句》),而且隱居期間“鄉族慶吊、閨門婚冠,寂然不預者已五六歲矣”,用不理俗事不交俗人來顯示自己的清高,可以看出他的隱逸有一種自視高逸的矜持。
綜上所述,陶淵明的隱逸是出于熱愛自然的本性和不屈己志的氣節,王績則是迫于仕進無由的形勢;阮籍劉伶的縱酒是基于對現實的抗爭和自我的肯定,王績則是自認才高位下而順水推舟索性無功于時。因此王績身上的魏晉風度已漸漸異化,形似神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