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怎樣的一項工程?由堆石記事到結繩記事,再到刻記符號記事,得耗費多少時光和智慧?作為上古時代最初文字的符號承載著多重的生命重量?“昔者倉頡作書,而天雨粟,鬼夜哭”的記載便是明證。文字的誕生是人類進入文明時期的一個重要標志,漢字更是文字中的奇跡,古埃及的象形文字、古巴比倫的楔形文字、古印度的印章文字一一淹沒在歷史的長河之中,唯獨脫胎于甲骨文的方塊字與華人朝夕相伴,延續著中華的文化和歷史。
小時候最早見到的漢字是船槳上父親手寫的“海不揚波”四個隸書字,再有扁擔上楷體的父親的姓名。后來見了教室的廢紙簍上貼有班主任手書的“敬惜字紙”的字樣,當時不大懂得“敬惜”二字的內涵,但記憶的龜甲上卻深深鐫刻著漢字被人們敬惜的文契,特別是那些胼手胝足的人們將漢字奉若神明般地敬畏。
識了漢字,便擁有了無數個天地。杏花雨,江南,春,三個字也好,兩個字也罷,即便一個字也能自成一詞。這就是漢語,誰說杏花雨只是季節雨,杏花開放時節下的雨?江南多杏花,信不信?杏花雨可以不姓季,姓江南春雨的江,你若高興,她還可以是隨風飄下的落紅,這下又改姓落了,漢字使“意則期多,字則唯少”的理想在三言兩語間實現了。現代漢語中復合構詞里名堂多得是,僅有關于的詞匯就不勝枚舉:煙雨、清明雨、梅雨、雷雨、暴雨、秋雨、苦雨、冷雨……豈是Rain和Storm說得清道得明的。還有淅瀝、淅淅瀝瀝、淅瀝淅瀝,滂沱、滂滂沱沱,滴答滴答、滴滴答答、滴滴答答滴答滴,聽聽雨的韻,仄韻?平韻?
文字是人類用來交際的符號系統,是記錄語言的書寫形式,擔負著記錄、保存和傳播文化知識的重任。有了文字,人們可以給萬物命名,進而闡述對萬物的認識,并將承載的思想流傳下去,流淌出人類的歷史。表意性質音節文字的中國方塊字表達東方思維方式,具象、隱喻、會意。作為記錄語言的符號,既維系著民族凝聚力,讓人們見識了泱泱華夏分久必合的道理,又讓人們了解人與自然的學問。水鄉長大的我初見“鹡鸰”一詞,不用查字典僅憑偏旁便可想象得出它描摹的是做派靈巧歌喉婉轉的小鳥,而“鳑鲏”的形旁聲旁泄露了喜歡傍岸游弋的扁體小魚的形象。漢字是詩情畫意的磚瓦,桃花花出粉霞,柳葉葉出翠煙,木格窗窗出江南情煙雨意,靈砌活蓋,不怕豎不起重重疊疊的粉墻黛瓦來。
漢字下筆生百花,漢字上紙逐年華。篆書古雅凝重,落紙便是天地間萬物的拓印,難怪人們愛在自己的書畫上隨手壓上一枚篆書的閑章??瑫幷麌乐?,落紙如布列森嚴的排兵列陣,那氣勢準叫對方膽寒。行書靈動飄逸,筆畫里顧盼揖讓、牽絲引帶,看沒看出——于紙上演繹了一出昆曲的《牡丹亭》。草書簡省連綿,恰似蛟龍騰空,又如夏云出岫,放縱么?還有再放縱些的余地,恣肆么?豈是恣肆二字能窮盡了的。漢字連綴成文,讓人們感受語言的凝練含蓄、豪放典雅、駢儷多姿和巧譬善喻,唐詩宋詞幾時騙過你?漢字保存語言的書面形式,讓中華民族的文明、歷史、價值觀念和生命所系的精神源遠流長。
識漢字自然是先讀得字音后懂得字義,漢字注音的直音法、反切法和后來的注音字母都不及漢語拼音來得科學。盡管漢語拼音使初識漢字的我嘗到不少甜頭,然而遇到不識的漢字,還得利用偏旁部首和筆畫去查字典。那時讀字,除了漢語拼音,利用聲旁往往小有收獲,以致先蒙后查成了我識字的慣用手段。抑或是倉頡的靈感顯現,有一日艱難地做問答題,看著“答”字,竟看到一張開口說話的笑臉,再瞅瞅笑哭二字,分明是笑逐顏開和淚流滿面的模樣,始覺出老祖宗留給我們的漢字的生命來。上小學四年級時,民師出身的班主任每周拿著新到的純漢語拼音報和我一起讀報,說漢字要被拼音代替,當時不知天高地厚的我為自己能直呼式讀拼音的能力沾沾自喜,哪里知道漢字是根本,豈是拼音能替代了的!漢語中有效音節算上聲調只有1200多個,而漢字的數量有幾萬個,這就造成了同音字、同音詞,讓中國熟語中“喻意的歇后語”不用落單,自有活潑姊妹“諧音的歇后語”來做伴。那次漢語拼音代替漢字的嘗試行不通,足以證明了漢字對于中國人的意義。
有位外國史學家曾斷言:使人類不至于走向滅絕的拯救之道存在于東方文化之中,以中國為核心的東亞是“全世界統一的地理上和文化上的主軸”。沐浴在漢字流淌出的時間河里,骨子里有著寬宏大度和怡然自得,我學會了珍視智慧和美好事物,更選擇了淡泊而詩意的生活。因為有漢字,漢族的心靈、祖先的記憶和希望便有了寄托?!昂2粨P波”四字系載著父親祈愿劃船人下湖幸遇風平浪靜的平平安安,我漸漸懂得了沒有書房的草屋里,筆墨被父親虔誠地安置在香案上的原因。
生活在現代,簡體漢字養大的我們,饑不擇食且來不及挑剔,誰拒絕強勢的英語、考試、求職、閱讀,哪樣離得開那種字母文字?但漢字這文化的載體,是中華民族的生存之本,更是給我們慰藉的精神家園,漢字指引著漢族生活方式的世界。我們享受著對聯、燈謎、書法等等漢字的盛宴,還有比“蒲葉桃葉葡萄葉,草本木本;梅花桂花玫瑰花,春香秋香?!备幸繇嵏腥の兜恼Z言文字么?當用拼音打不出“鹡鸰”和“鳑鲏”二詞時,迂回繞道總要進入我的漢語言家門,那里有我親切的鄉音,富饒的方言俚語。黑頭發黑眼睛黃皮膚的我幽居在漢語的營養里,守著本民族的思維方式,欣賞著本民族的生活方式的風景。
在垃圾文學鋪天蓋地的今天,我像卡夫卡筆下那個饑餓的藝術家在漢字的塊壘里挑剔得幾乎讓自己的閱讀餓死。在漢字面前,怕祖宗留下的方塊字被現代人揮霍成知識塵埃,我恭恭敬敬下筆,怕怠慢了那些個閃著光輝的精靈。
摘自《散文世界》2010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