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意象而言,它是情感的物化形態。意象的創造基礎是詩人對外部世界的深刻體驗和強烈感受。而詩人根據自己的審美經驗、藝術追求,對意象進行選擇與組合,形成具有詩人獨特個性特征的意象。就如香草、美人之于屈原,是詩人高潔品性的象征。明月之于李白,是寄托詩人對光明純潔的追求和向往。杜甫是一位現實主義詩人,理想與現實的巨大差異,使他的理想幻滅。生縫亂世,在老病窮愁中飽嘗離亂之苦。雖然是悲劇的時代讓他扮演了悲劇的角色,但他卻不沉溺于悲觀,不怨天尤人,而是以一顆大氣磅礴的仁厚之心,關注現實,將現實的影子留在詩篇中,表達他對現實的憂憤和悲哀。詩中的大量意象承載著他的這些情感,形成了大量獨具個性特征的意象,衰殘意象寄寓了詩人的孤獨意識、生命意識。
個體生命的孤獨感是人類的心態之一,同時也是詩認深切體悟的情思之一。在古典詩詞中,無數詩人表達了這一情思。漁夫問屈原為什么被放逐,屈原的回答是: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是以見放。一個理想主義者的回答在贏得敬佩之余,也留下了悲壯與千古的悲孤獨。杜甫是一位堅守理想的詩人,他的孤獨可想而知。當他的孤獨感投影在那些具有可感性的鮮活意象上時,就形成了寄托詩人孤獨、飄零、悲憤情懷的獨特意象。
時間的無限,人生的有限,讓無數的詩人發出時不待我的感嘆。屈原的《楚辭·遠游》:“惟天地之無窮兮,哀人生之長勤,往者余弗及兮,來者吾不聞。”這里,屈原表達出個體生存在的困境,個體的存在本身就帶有悲劇意味。雖然如此,強烈的個體生命意識讓詩人們不斷去詠嘆、去追求個體生命的不朽。就如米蘭·昆德拉所說,不朽是與死亡聯系在一起的。杜甫在漂泊西南時,已是四十八歲,早生的華發已經預示了詩人的衰老。而“致君堯舜上”的理想被現實擊得粉碎,詩人只得懷著一顆仁者之心而憂國憂民,以一種強烈的生命意識去關懷生命。在詩人的自悼自傷中,我們看到此時的詩人有一種悲哀抑郁的心理。詩人的這種心理投影在詩歌意象上,從而形成了大量具有鮮明色彩的獨特意象。
杜甫漂泊西南的十一年,是詩人的人生之秋?!敖瓭f古峽,肺氣久衰翁”(《秋峽》)詩人因生命的衰謝而哀作的同時,還能體現出詩人對生命的把握與執著。杜甫以情觀物,觸物傷懷,悲秋風而葉落,將情思寄于一片衰殘的物象上,表達自己對生命的感悟。
春秋代序,日暮殘照,落日西斜,無不與詩人的心靈產生生命共感。秋天是一個蕭瑟、凄涼的季節,可以引發詩人的一懷愁緒。中國古代文人就因此而有一種悲秋意識。杜甫繼承了中國傳統詩歌的這一傳統,寫了許多以秋天為背景的詩歌。如《登高》“風急天高猿嘯蒼涼激哀,渚清沙白鳥飛回。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萬里悲秋常做客,百年多病獨登臺。艱難苦恨航向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杯?!痹娙说歉咄h,滿眼哀涼衰颯之景:風急天高,哀猿長嘯;白沙清渚,宿鳥疾飛;落木蕭蕭,長江滾滾。此情此景浸淫了時代的憂郁色彩?!奥淠尽眰鬟_出詩人悲哀抑郁的心理,而洶涌的長江水,充滿了吞噬一切的力量。過去的歲月和人生在滾滾的江水面前毫無抵抗力量,隨之一去不回。詩人抒發出時不待我的沉重悲愴之情。杜詩中還有秋沙、秋山、秋風、秋水、秋露一系列意象,這些意象傳達出了詩人的情志。秋風蕭蕭,秋水漣漣,渲染出一股哀傷的氛圍,詩人的哀愁猶如潺潺的秋水傾瀉而出,意蘊深刻;落日西沉,體現了美好事物即將飄逝。杜詩大量的運用落日意象。如“禹廟空山哩,秋風落日斜?!保ā队韽R》)“落日悲江漢,中宵淚滿床?!保ā赌捍侯}襄西新賃草屋五首》之五)“虁府孤城落日斜,每依北斗望京華。”(《秋興八首》之二)“落日”如同有志之士的暮年,寄寓了詩人的多少無奈,多少悲愴。
白發象征生命之秋的來臨,人生之秋意味著生命的終結。杜甫才三十七歲,頭發就白了?!鞍l白”“白鬢”“霜鬢”“白頭”“白頭翁”等,在杜詩中俯拾即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