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
雨天,氣溫忽然就低了。下午出門,騎車時手臂被風吹得冰涼,毛孔直立,風刮著一點點雨絲,等我騎到衣錦坊,雨開始淅瀝起來。端了椅子靠天井坐著,一會兒工夫,天井四個角上專門接雨水的瓦片就開始往下滴答,連綿落下。
茶不一會兒就涼了。天井里那缸荷花,還是靜靜的,連葉片也不動一下。
翻的是水杉堂主人的藏書。前些天翻的那幾本圖案,今日原想去再翻來看看的,臨到了,卻忽然改了主意,隨手取下張岱的《夜航船》。似乎是覺得雨天更適合翻這書吧。
一翻就入了迷。我原喜他《西湖七月半》那段“看”文,曾摘錄了做書簽,為:“小船輕幌,凈幾暖爐,茶鐺旋煮,素瓷靜遞,好友佳人,邀月同坐,或匿影樹下,或逃囂里湖,看月而人不見其看月之態,亦不作意看月者,看之。”此乃看月之一種。中秋看月,是世人一大樂趣,七月半我卻從未見人看過月,我自己,也只看過一次,是十多年前下鄉收糧,回糧站的路上拖拉機熄火,一行人下車等,見路邊插著點燃的香火,才驚覺那日是七月半。抬頭望月,夏日的夜空,一輪圓月又大又亮,竟無一絲云彩。那干凈而寂寥的月,至今我還記得。只是那時還沒讀過《西湖七月半》。今日的西湖邊,哪還需要七月半、八月半呢,幾乎天天都有游船泛舟,到處是依湖看月之人。更不止張岱筆下的“五看”了。
水杉堂一邊正裝修,泥沙木料堆積,我這邊卻是靜的。人聲對我不起干擾,主人的學生來了,上樓跟他學字畫,有音樂聲,很輕,沙沙的。水杉堂主人以做書、藏書為業,以人文科學為研究,讀書、寫字、看畫冊、交友,是個自在人。我去時也不跟他招呼,只管去了,只管看了,只管走了,偶爾跟老項交談幾句,也是淡淡的,他只管忙他的事,把他那些東西歸置到水杉堂里放著,我偶一抬頭,見他忙得大汗淋漓、不亦樂乎。工人們進進出出,裝修已近尾聲。
讀《夜航船》之“天、地、日、月、星”篇,大有收獲,記“四時風”一條于本子上。“四時風,朗仁寶曰:‘春之風,自下升上,紙鳶因之以起;夏之風,橫行空中,故樹杪多風聲;秋之風,自上而下,木葉因之以隕;冬之風,著土而行,是以吼地而生寒。’”如此解釋四時之風,真令人有身臨其境之感。這種編撰,多取于各種典籍,包羅萬象,如序所說,是一本小型百科全書。
想起最近所看《金薔薇》,帕烏斯托夫斯基說,為著俄羅斯語言的豐富多姿,他夢想著能撰寫一本關于自然的字典,內容要包括林場、森林、航海、各時景色等等,比如一個“林樁”,他就可截取某個作家的文字來作解釋(哪個作家我忘了),還有那些一輩子跟大自然打交道的人們對這些景色和事物的描寫。他自己寫下那些文字,關于森林、湖泊、廢棄的工廠、火車馳過的樹木、花朵等等的描寫,無不呈現著極致的語言之美。
雨中的這棟老房子,也安靜地美著。像時光一樣安靜,令我歡喜。
無花果
吃了幾枚今年夏天的無花果。是去年春天扦插的,一株被曬死,另一株種在北面,不但活了,且上個月開始結了大大小小二十多枚果子。欣喜不已。大大的葉子下,那些小果子們躲在其間,悄悄從桿子上伸出腦袋,好不自在。無花果是鳥兒們喜愛的果子,眼尖的小鳥站在大樹上,東瞧西瞧就瞧見了它們,四顧無人,就刷地飛下來啄。無花果樹枝柔軟,并不能承受鳥兒們的重量,鳥兒也不敢站在那晃悠的枝上,于是東啄一口,西啄一口,白白糟蹋了無花果。這時候,我就不喜歡那些亂啄的鳥兒,看到被啄破的果子,總要罵幾聲解恨。無花果的汁液特別多,果實柔軟清甜,不過當它在樹上只顯露一點點微紅的時候,我就去剪下它們了,怕被鳥給吃了。青青的果子一剪下,刀口就流出奶白的汁液,非常濃稠,一會兒就凝固了。這時候千萬不能讓汁液沾到舌頭,那味道,澀得很。摘下的無花果,放置在茶幾上,只一天工夫就全身紅了,第二天就很柔軟了,再放一天,用手去捏,整個都黏黏的,它們的汁液從頂端的小圓孔里滲出來了,表皮一碰就破了。它們已經熟透啦!
無花果,顧名思義,就是不開花結的果。然它們是開花的,開得特殊,邊開花邊結果,它們的花朵藏在果實中間,是淡粉紅色的,據說一個無花果內就有密生的小花兩千至兩千八百朵。掰開無花果見到的那些小小的粉色顆粒,就是它們的花朵。
有時想,人仿佛也是這樣一朵淡色小花,隱藏在城市的某一處,被城市包含,被生活包含,被人群包含,被時間包含,不被注意,只是存在,花開花落皆自知。
下雨的時候
下午的雨又集又密,天地間白茫茫的。風吹得樹枝狂亂搖動,也吹得雨絲歪斜,像是雨在飛一樣。下雨的時候,我總覺得被隔在屋外的那個世界格外安靜。植物們、動物們、大地上的其他生靈們,格外歡暢。除了人。人打著傘,不讓雨落到身上。雨落到身上人要生病。雨落到植物上,植物們就生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