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覺得今天心里塞進了一件什么事。什么事,他在路上也沒細想,他必須在七點半以前趕到辦公室,把衛生搞好,把辦公桌收揀整齊;八點前他得打卡,然后泡一杯茶,把在路上買的兩個饅頭、一個茶蛋吃下去,再開始他一天的工作。
也許是天氣的緣故。他想。
他已經撕了三頁稿紙。他拒絕用電腦打字,在電腦上他找不到寫東西的感覺。只有面對稿紙,握住筆,他才能順理成章地往下寫,“一是二是三是,其一其二其三”,那些慣常的套路和領導喜歡的話語、詞句呼之欲出。可是今天偏偏出鬼了,絆住了。以前寫東西,絆住的時候只要抬頭望望窗外,心里也會跟著一亮,他要的詞句就會嘩地流淌出來,淌到他滿意為止。而今天他已經朝窗外抬了幾次頭,心里卻亮不起來。當他再一次抬頭的時候,隱約記得昨天晚上做了一個夢。對,做了一個夢!正在他搜尋這個夢的時候,一團黑影一掠,落在窗臺上。他定住目光一看,窗臺的左角上有一個斑鳩窩,一只花脖子斑鳩在窗臺上昂首挺胸走了幾步,然后往窩里一跳,就伏在那兒不動了。
這意外的發現,一掃他寫不出材料的陰郁。在鄉下看見斑鳩是一件很平常的事,關鍵的問題這是在九江,在城市,在他的窗臺上。在城市,在離他咫尺的窗臺上有一對斑鳩筑巢繁衍后代,不可思議。他曾經在報紙上看見過有什么鳥在什么人的陽臺上筑巢下蛋。而現在這事與他劉定一有關。這讓他首先想到的便是“有鳳來儀”這個詞。沿著這個詞又想到詩經中“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的句子。當然他想到這首古風與愛情無關,愛情離他已經很遠了。他想到的是有關美好的事物,想到他已經是一個城里人了,這只斑鳩的出現是否兆示著他能過上一個城里人的美好生活呢?有了這種對未來生活的遐想,他覺得他應該好好珍惜。好好珍惜,必須從關愛這只斑鳩開始。他趁斑鳩去覓食的時候用白紙把窗玻璃蒙住,免得同事們進了他的辦公室一驚一乍的,嚇跑了這只斑鳩。接著他又溜出辦公室,跑到超市去買了些小麥、玉米和綠豆回來。當他悄悄地推開窗戶,竟還是讓這只斑鳩受驚了,它撲棱一下飛得無影無蹤。但他仍舊高興,窩里已經有了一個斑鳩蛋。對斑鳩的習性他很清楚,別看它是一只飛禽,只要它下了蛋,它就會回來顧它的兒的。劉定一邊想邊把小麥、玉米和綠豆撒在窗臺上,然后把窗門關好。在關好窗門的那一刻,他感覺他的前景一片光明。由此,劉定一想到了他自己,從鄉村遷徙到城市,從湖口遷徙到九江。就像這只斑鳩一樣,終于在城市的某一建筑物上找到落腳地。現在,劉定一由這只斑鳩想起了前幾天他讀過的前蘇聯作家阿基穆什金寫的一篇文章。文中描述幾百萬只蝴蝶如云彩一樣,遮住了列寧格勒整個城市的上空,太陽照射在蝴蝶美麗的翅膀上,天空比往常愈加炫彩。想起這篇文章,劉定一很難平靜,城市里冷冰冰的柏油馬路、硬邦邦的水泥墻,無論如何也創造不了大量繁殖蝴蝶的環境。
二
住在湖口鄉下的父親很少給他打電話,劉定一知道一定有什么事情。果然不出他所料,母親病了。母親病得很怪。父親說反反復復住院,住到醫院去病就好了,回家又病。醫生也覺得奇怪,查不出原因。
“現在,我拿你媽的病沒辦法了,你是老大,你給拿個主意吧。”
劉定一知道,父親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一定是山窮水盡了。“國有大臣,家有長子”,父親不找他,找誰?
他“哦”了兩聲,才說:好吧,你們等我。
回湖口老家很方便,走高速也就半個小時,班車二十分鐘一趟。驗完票正準備上車,劉定一感覺到脖子里滴進了幾粒雨水一樣的東西,抬頭看看天,陽光高照,再抬頭看看,原來是掛在墻壁上的空調往下滴水。他忽然想起了天亮前做的那個夢。夢的過程,他回想不起來,只記得好像見過一張白紙,紙上有四句話。前三句他記不起來,最后一句卻非常清楚,七個字,像印在心里一樣:不怕打雷怕下雨。他在心里反復默念著這七個字,可怎么也想不通為什么偏偏是這七個字。都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白天他根本就沒有想過打雷下雨有關天氣的事。
正愣愣想的時候,許多人往車上擠,他才發覺自己還沒上車。車門口擠了一堆人,送客的往下擠,旅客往上擠。他就不擠。他想:不就是二十來分鐘一趟車,要那么死命擠干什么?越擠不越耽誤工夫么?等車門口空了,他才踏上車,乘務員卻把他往下一推,說:“滿了,滿了,坐下一趟!”他看看車座,確實滿了。既然坐滿了,那就坐下一趟唄。可他覺得乘務員的語氣生硬,她為什么不能叫他一聲同志,請他坐下一趟呢!說一個“請”字就有那么難嗎?他回頭看了一眼乘務員。乘務員又兇著:“看什么看,叫你下呢!”乘務員板著臉,他還真有些驚慌,覺得自己還真有些不對,一個文化人應該帶頭遵守規矩,何必讓人反復地叫。他的臉紅了,對乘務員說:“好好!我下去,我下去。”剛下車,他好像聽見了從地面上滾過來一陣轟隆隆的雷聲。他想,真見鬼,這么晴朗的天哪來的雷聲。順著響聲瞧過去,原來停車場的一角正在修圍墻,一輛翻斗車正翻倒下一車磚來,紅色的塵埃正在那一角擴散。
他又想到夢里寫在紙上的那句話:不怕打雷怕下雨。在后來等車的一段時間里,他一直在想這句話。直到等車的人說:湖口的車怎么還不驗票?他才發現他已經等了半個多小時。這時,車站上下卻鬧哄哄的,他隱約聽到有人說出事啦!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往人堆里靠過去,站在外圍聽了好一陣,才聽清楚了,剛才發往湖口的那趟車出事了!說那趟車的司機剛剛從義烏到九江的長途班車上下來,車站領導又安排他接著開這趟車,一路上他邊開邊打瞌睡,車開到湖口大橋東頭進隧道口的轉彎處,方向沒打過來,一頭撞在了隧道口上,當場死了七個人,還有幾個重傷的已經送到醫院去了。聽著聽著,劉定一的頭上一熱,身上到處是冷津津的汗。他想:怎么會呢!怎么會在隧道外出事呢!
他馬上掏出手機,給在家里的父親打了個電話,他告訴父親說:“爹,我今天大約回去不了,隧道那里出事了,死了好幾個人呢 !”
父親說:“哦,死了人么?”
他說:“死了,真的死了!”
父親說:“你怎么就知道了?”
他說:“哦,爹,我命大呢!”
他把沒趕上那趟車的緣故對父親說了,父親那邊卻一點聲音都沒有。他說:“爹,你聽到了嗎?”
父親那頭這才說話,父親的話語無倫次,父親說:“兒!我的兒!好夢!好夢啊兒!好!好哇!好乘務員!好哇!我的兒!”父親說著說著,就在那頭嗚嗚地哭了起來。
“爹,爹!你莫哭,你莫哭!我這不好好的么!”他說這話的時候,淚水也淌了一臉。
三
沒有很重要的事情,劉定一一般不回湖口老家。他不愿意回去的原因,就是幾年來他心里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那條路不安全,總有一天會出事,出大事。
一是那橋,幾千米長,懸在鄱陽湖湖口上。只要車一上了橋,他的心也懸在半空中,上面是空蕩的天,下面是滾流的水,成千上萬的車在橋上碾來碾去的,鋼筋水泥又怎么樣?誰保證得了這橋哪一天不塌下去,塌下去了下面可是深不見底的水啊。幾千米的過程,人心就這么一直懸著。懸著,多不踏實。劉定一覺得什么東西都可以懸著,人心可不能,懸著懸著,總有一天要出事,出大事!
二是過了橋,車就鉆進了幾百米長的隧道。還不止一個,鉆出了一個,又鉆進了一個,又是幾百米長。幾百米長幾百米高的一嶂山壓在上面,總有一天要把這隧道壓垮的。只要車一鉆進隧道,他就感覺自己仿佛鉆進了一個陰森的世界,心就提得老高老高的,總擔心頭頂上的拱頂會突然砸下來。
要命的是車一進了隧道就要限速。六十碼的速度在大山底下往前挨,多么叫人揪心!只要車鉆進第一個隧道口,他的雙眼就鼓起來緊緊地盯住隧道出口處的那一星亮光,直到這一星光點越來越大,越來越亮,他的心才跟著車一縱。然后,又經歷這么一個過程,一個反復折磨人心的過程。在穿越第二個隧道的過程中,他的心更揪得緊。這個隧道在建設過程中曾經塌過方,壓死過一個工程師。這是報紙上登過的。在看那篇報道的時候,他就想到那是他回湖口的必經之路。除了這條路之外他再也沒有第二條路可走!他也勸過自己,要相信科學。后來又想,工程師不懂科學?工程師不是也一命嗚呼了么?科學也不是唯一可靠的。鉆進了這個隧道,沒有什么是可靠的!唯一可靠的就是迅速鉆出這個隧道,讓他站在大地之上陽光之下!
鉆進了第二個隧道他并不像在第一個隧道那樣鼓起雙眼死死盯住出口的亮光,他覺得第二個遂道出口的亮光才是真正的亮光,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亮光。所以他便索性閉上雙眼,在心里默數著數字,當默數到一百五十幾下的時候,他的眼皮便像透光的紗布一樣。到這時他便長舒一口氣,慢慢打開雙眼,心里說到了,到湖口了!
他每次都是這么過來的,過來了又擔心過去。但是他不能不回湖口,湖口有他的父母雙親。他也不能不回九江,九江有他的工作。
四
因為發生了特大交通事故,九江至湖口的班車,暫時還沒有開通。到了晚上,他還是決定到湖口去一趟。本來他可以跟領導打個電話,讓領導給他派一輛車,后來想大家白天都上班,晚上都有自己的事,何必鬧得別人也不安寧呢?到湖口打個車不也就百來塊錢,說不定晚上還不要一百塊呢!人活在世上哪里不用一百塊錢,何況上為父母,下為兒女,別說一百,更多的,也得花!
拿定了主意,劉定一攔住了一輛的士。開車的是個女的,晚上看不太清楚她的面目,大概也就二十七八、三十來歲的樣子。坐上了車他想:怎么是個女的呢?一個女司機怎么敢開出城的車呢?他想下來,可人已經落座了。
他只好問:“到湖口你敢去么?”
她笑笑說:“只要老板您愿出錢,到哪里我都敢去。”
他沒想到女司機答應得這么爽快,就說:“你按行規收錢我沒有什么不愿出的。”
“那就走吧。”女司機說著就踩了油門。
“你等等!”他說,“你還沒明確說價呢!”
女司機又剎住車把頭歪伏在方向盤上,笑瞇瞇地看著他說:“你這人好玩,不是說了按行規么?行規就是一百塊。”
“晚上生意淡,八十吧。”他說。
“九十。”女司機笑著說。
他想,人家一個女人晚上在外面奔波,也難,就說:“好吧。”
車就開動了,紅紅綠綠的光在他眼前閃爍了一陣就到了高速路口,透過車窗,他看見兩個人站在路邊朝他們招手。女司機一邊踩剎車一邊笑著問他:“順搭兩個人,行么?”
“搭人?”他說。
女司機又一笑:“今天你是我的老子,你說搭我就順便撿兩個。”
他覺得一個女人能這樣對著一個男人笑已經不容易了,回應道:“你們開出租的也累也難,你搭吧,反正后面空著也是空著。”
女司機一邊把手伸到后面開車門一邊說:“你這位老板真好!”
“談不上好不好。出門在外么,與人方便與己方便。”
劉定一說這話的時候想到了病中的母親。他想,把母親接過來住院說起來容易,等住下來了求醫生就難了。他不知道那些醫生到時會不會像他今天這樣與人方便。這樣一想他又覺得自己的想法很好笑,怎么能拿自己的心去要求別人的心呢!你給別人行一千次方便一萬次方便那是你自己的事,別人可以一次方便都不給你。他覺得人活在這世上什么都可以不求,唯獨醫生不可以不求,因為這世界上只有命最重要,命都沒有了,你去求其他的東西還有什么意義。
他又想起了農村一句老話:養兒防老,積谷防饑。人就是這么一代一代生養下來,依靠下來。比如這位女司機,她晚上不休息,開這么遠路的車,她為什么,不就是為了賺幾個錢,上邊贍養父母,下邊撫育兒女。這樣一想,他覺得今晚回一趟湖口是對的。他回湖口并不是像別人在歌里唱的“常回家看看”。所謂常回家看看,那是高薪白領們的矯情。
車過了煉油廠他感覺到有些不對勁。哪里不對勁呢?他想了半分鐘還沒想起來。一定有什么不對勁的地方!他堅持這么想。他一堅持結果就出來了:在高速路口上車的兩個人一直沒有說話。
這兩個人上了車為什么一言不發哩?疑惑中夢中的那句話又冒了出來:不怕打雷怕下雨。有一類夢是“日無所思,夜有所夢”,對人是有某種兆示的。比如十幾年前他做了一個夢,夢見天上掉下一個雞蛋來,掉地上摔得粉碎,蛋黃蛋清流了一地。那時他年輕,想法沒現在復雜,醒來的第二天他也沒在意,到了中午,他得到老婆流產的消息。得到這個消息后他吃驚的還不是老婆流產了,而是那個摔碎蛋的怪夢。劉定一那時在鄉下工作,鄉下人叫蛋為子,子摔碎了,這不明明白白把結果告訴了人么?結果沒出來之前,人為什么就沒能想到這一層呢?后來他就會想,認認真真地想。比如昨天晚上他夢見的七個字他就一直在想,想到現在他還在想,把夢與現實中的事聯系起來想。比如現在這兩個人一言不發,一點響聲也沒有,是否與雷有關?現實中許多事情也是這樣,有響聲就會傳達某種信息,信息傳達開了事情就會明朗。而這兩個一言不發的人讓劉定一無法窺視出他們上車之后的目的,他們到底去哪里?要干什么?這世上有好人壞人。他想,好人多,壞人少。比如他劉定一這么晚去看病中的母親,女司機這么晚還在為生活奔波,都是好人。他這樣為“好人”定位。但坐在后面的兩個人一言不發,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他無法判斷。報紙上曾經報道過有些壞人經常在晚上出沒,搶劫出租車女司機,難道今天就讓他碰上了?
這樣一想他心里就有點發毛,就感覺到背后隨時會有一把刀子捅過來。他開始為自己的輕率后悔。一味做好人是不對的,做好人時縱容了壞人讓其得逞的人,也是壞人。他設想壞人會用幾種方法來對付他:一是用刀子從背后捅過來,如果真是這樣,倒不可怕,他坐的靠背墊很厚;二是用繩子或者鐵絲從后面勒他的脖子;三是從后伸出手來卡他的脖子。他不能不防備——上身盡量往前伸。直到兩個人終于有人開口:停車。車停下來的時候,劉定一的身子還這么往前伸著。知道已經到了湖口。往背墊一靠,腰隱隱脹痛。
老板,您還有多遠?
他閉著眼睛說,就在前面北門口外。
五
他問,醫生有個明確的說法么?
母親說:“別談醫生,都是吃屎的,他們都說我沒病。我沒病跑到醫院去干啥?”
母親把劉定一嚇了一跳。不是母親的話,是母親的聲音,母親的神態。母親說話中氣很足,眉飛色舞,這時的母親根本就不像病人。
“媽,病在你身上你肯定知道。我看你臉上有些浮腫。”劉定一實話實說,說了又后悔,他想哪有這樣說話的人,做后輩的應該把大人的大病說成小病,小病說成沒病才對。
沒想到母親卻很高興,她對劉定一的父親說:“老頭子,你瞧瞧,老大也說我有病哩!”又自言自語地說,“難道我一個好好的人吃飯不積福,非要裝病住到醫院去不成?”
劉定一糊涂了。看母親臉上應該有病,聽母親說話看她的神態根本就不像有病的人。不管她有病沒病,先把她接到九江去,帶她到第一人民醫院看了再說。他想。有病沒病,母親說的不算,他說的也不算,湖口縣小醫院的醫生說的也不能算。
“媽,湖口小醫院看得成什么病?你跟我到九江去,到大醫院找大醫生瞧瞧,先不管有病沒病,有病就治病,沒病你和父親也好放心,我們做子女的也放得心!”
“瞧你說的也不像是誠心帶我去看病的意思,還是說我沒病。算了算了!我也不打算到九江去看了,我自病自痛,病死拉倒,免得你們用錢你們煩惱!”母親這話說得火星四濺的,把劉定一嚇得愣在那里。“做醫生的沒良心,做子女的也沒良心,都說我沒病,都說我裝病!我又沒吃屎蒙心,躺在醫院里那藥水味道就好受?你們何不到那里去躺幾天裝裝看?”
“你說這話老大今天晚上就不該來了,老大沒說你沒病,老大說接你去檢查,有病就治病,沒病大家都放心!這話哪就錯了?”父親終于開口了。
“也就是你這老頭子老糊涂了,什么有病就治病,沒病就放心?我問你們,什么是有病,什么是沒病?難道我有病沒病你們還看不出來?”
“你是有病,你真是病糊涂了。你沒病,老大跑回來干啥!你知道不?為了趕回來接你去看病,他今天差一點把命都送掉了!我不敢告訴你聽,怕添重了你的病!”
母親這才安定一些,問:“出了什么事哩?”
父親一五一十把劉定一電話里說的話告訴了他母親。母親這才沉默了。沉默中的母親開始流淚了,流著流著,母親忽然號啕大哭起來。她一邊哭一邊說:“我的兒呀!你要是今天有個閃失我可怎么辦喲!都怪我這該死的病啊!我要是不病,也用不著你跑來跑去、擔驚受嚇啊!”
劉定一看見母親哭得淚雨滂沱,心里也不好受,他想勸母親幾句,又不知道該怎么勸,便用目光求助父親。
“你莫哭莫哭,老大不是好好的么?”
“老大那個夢做得好,做得好!那是月亮山的菩薩在點化你呢!”母親止住了哭泣,“你總說我不該到月亮山去燒香,你瞧瞧,這不顯靈啦?明天我還要燒幾炷高香,還要多磕幾個響頭。”
“你也用不著明天就去,菩薩也不在乎你一時回他的情。明天你還是跟老大到九江去看醫生,等你病好了再說。”
“不是說那隧道里死了幾個人么?就是平常不死人過那隧道我都怕哩!那么長的一個洞,陰森森的,要是過那洞時,上面塌下來怎么辦?”
他沒想到母親有與他一樣的擔心,這也印證了這種擔心不是他一個人才有的,但他不能告訴母親。他說:“媽,全中國全世界的隧道成千上萬,你聽說哪個山洞塌下來了?你要是實在擔心,我教你一個法子,進了隧道你就閉上眼睛數數,你最多數到一百五六十下就出來了。”
“數數沒用,明天我進洞就念阿彌陀佛,一念菩薩就曉得了。”
“那你就念吧,念著念著你就到九江了,你的病就會好了!”劉定一與母親說這話時,心里產生了一陣悲涼。母親老了,老得開始求神拜佛了,老得像個小孩動不動就哭哭啼啼。
六
劉定一把母親送進了九江第一人民醫院,醫生說先觀察幾天再說。
劉定一想,大醫院就是不一樣,大醫院從來不輕易下結論。人家大醫生就是大醫生,大醫生總是不慌不忙,先觀察,然后用事實對你說話。
在接受醫生觀察的頭一天,母親心情很好。母親跟他有說有笑,母親笑著對他說:“大醫院就是不一樣,大醫院的醫生、護士多和藹,病人問什么他們就回答什么。”
“為什么叫第一人民醫院呢?因為人家什么都是第一的。”
“鬼話,九江不是也有第二人民醫院么?照你這么說,人家二醫院的醫生不都沒有飯吃?”母親這么一說,劉定一就回答不上來了。
劉定一想,這老人家還真不好糊弄呢!又想:這樣也好,說明母親還不是病得很厲害。
到了第二天,母親就不怎么好了,說是胸悶心跳,一陣陣發暈。醫生說,可能心臟有問題。母親的心就跳得更厲害了。
“不得了,不得了,照這樣跳下去,不到晚上我就要死了!”
劉定一聽了,趕緊跟同事掛了個電話,問他第一醫院有熟人沒有。
同事說一醫院很正規,有沒有熟人都一樣。
“治病是一回事,熟人又是另一回事。比如你當醫生,你母親和我母親都住在醫院里,你是對你母親盡心還是對我母親盡心?”
“好吧好吧,你別扯遠了,我幫你找個熟人就是了。”
同事通過朋友的朋友幫他找了一個主治醫生。一見面,劉定一心里就有點失望,那醫生頂多也就二十七八歲,還是個女的。但是失望歸失望,既然找了人家,總不能話還沒說就扯起腳板跑吧。
醫生說:“說說你母親怎么了。”
劉定一一時又不知道從哪說起,就說:“她難受!”
“廢話,哪個病人不難受?”
他又說:“她原來在湖口的醫院里也住過院,湖口的醫生說她沒病,可她還是難受。”
醫生笑了。醫生一笑起來,他才知道她原來長得很漂亮,一口牙又白又均,臉上還有兩個不深不淺的酒窩。
“你是湖口人啊!我也是。”醫生說這話的時候,他的臉“騰”地就紅到了耳根。
他在九江呆了五六年了,九江話他總也學不會,偶爾跟著別人說兩句,讓人盯著看老半天,看得他臉發紅,于是他干脆不說了。小時候,母親當赤腳老師,他就跟著母親讀書。母親總是現學現賣,拼音他也沒學好,講起普通話來總是荒腔走板。好在同事邊聽邊猜,慢慢也就懂了,卻經常拿他那“湖普話”當笑料,比如有一次他和同事到湖口辦事,下了高速公路,路邊有一家汽車修理廠,門樓上有塊四個字的招牌:“湖口汽配”。同事叫他把那四個字念一遍,他就念成了“湖口吃屁”。開始他還覺得給同事帶來一些快樂也沒什么不好,后來他不這樣想。當一個人成為別人笑料的時候,這個人也就談不上什么尊嚴了。于是在一般場合不到該他說話的時候他盡量少開口,開口也只說短句子,比如接受工作,只說“好、是、行”。可現在不一樣,他必須當著醫生的面把母親的病情說清楚,剛才說的那兩三句肯定荒腔走板了,讓那醫生覺得好笑。
笑了就笑了,為了幫母親治好病你笑我我也沒什么丟人的。但有一點讓他慶幸的是,主治醫生也是湖口人,這就好了,這就少了交流的障礙。
“你貴姓?”
醫生指了指胸牌。
“哦,王醫生哪,好歹也是同鄉,和尚不親帽子親,我母親的病就靠你費心了。”說著他便從懷里窸窸窣窣摸出一個信封來往王醫生手里塞。
王醫生猛地站起來,臉一紅,說:“你!你怎么這么庸俗!”
“庸俗!”他一臉的迷惘。
“庸俗之極!”同事一邊對他眨眼睛一邊說。
同事把他拉出辦公室,說:“你這人怎么搞的,怎么在醫院給人家塞紅包呢!”
“給醫生紅包不在醫院在哪里?”
“我看是你母親的病把你弄糊涂了,你難道就不能訂一個包廂,把她約出來在飯桌上塞給她?”
“你別嚇我,人家那么漂亮的一個大姑娘,我約他吃飯,萬一要被她什么人看見了,不說我居心不良么?”
“你以為你是誰呀?!”同事急了,“你不就是一個病人家屬!”
“哦,哦!”他說,“要不這樣吧,看在同事一場的分上,你好人做到底,這事你幫我去辦吧。”
說著他又拿出幾百塊錢連同信封一起硬塞到同事手上。同事嘆一聲,說:“你去照顧你母親吧。”同事說完便拿著錢和信封走了。第二天才8點鐘,王醫生就到了病房,王醫生一臉笑意地說:“伯母,哪里難受呢?”
“這里呀!”母親躺在病床上指了指自己的心窩,“跳哇,跳得難受!”
掛了兩天運動心電圖,王醫生說完全可以排除心臟病。
“既然心臟沒問題為什么我心里老是跳得慌?”
王醫生分析說可能是胃上有些毛病,叫母親去做個胃鏡。
從這一刻起,母親的病開始從心臟向胃轉移了,而且一天比一天嚴重。在掛號排隊做胃鏡的這兩天里,母親一直躺在床上呻吟,從她蠟黃的臉上劉定一看得出母親很痛苦。做胃鏡的那天早晨,母親的神情很緊張,她對劉定一說胃鏡做不做都無所謂了,她已猜到了十有八九就是胃癌!母親的胃病到底有多嚴重,劉定一心里也沒有底。母親說她是胃癌,劉定一心里比他母親更緊張,但做子女的在這種時候只能說好聽的來安慰她。
“媽,你別緊張,得胃癌的人先是吐酸水,后是吃什么就吐什么,你一樣都沒有,怎么是癌呢?”
而母親堅持認為胃癌的癥狀有多種,她屬于另一種。受母親情緒的影響,劉定一心里一陣陣發虛。坐在長條椅上等胃鏡結果時,劉定一想:如果母親真是癌,他該怎樣來安慰父親呢?得把父親接到自己身邊來,那么他得重新租一間大點的房子。還有現在,是不是要把母親得癌的消息告訴在遠方打工的弟弟呢?他們一個在深圳,一個在武漢,特別是剛得到老板重用的小弟弟,什么時候叫他趕回來呢?就在劉定一胡思亂想的時候,門開了,他看見父親一掃幾天來滿臉的焦慮和疲憊。
七
王醫生告訴劉定一,病不要緊,只是淺表性胃炎。
走出醫院,他覺得還是九江好,王醫生好!好就好在她是湖口人,既不跟他說普通話,更不跟他說九江話。王醫生一開口就笑,一笑他心里就踏實。王醫生長得漂亮,笑起來就更漂亮。在他印象中,九江的女人似乎不怎么愛笑,比如他辦公室的那位打字員就很少對他笑,這還無所謂,她還總是用九江話對他一甩一甩的。
有一次他提醒她:“你說普通話吧!”
“怎么?你普通話說得標準是嗎?九江話又怎么啦?真是的,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
他再也不對她輕易開口了,他覺得九江的女人好像是吃了生米一樣,讓他對這座城市越來越覺得陌生!原先他在鄉下的時候,也偶爾來這座城市,現在他在這里扎居了下來,以前的那種新鮮和向往完全消失了,他不知道是在他的潛意識里沒有誠意來親近它,還是這座城市一直在拒絕他。
初來九江的時候,特別是到了晚上,對他是一個掙扎的過程。他剛來九江時,秋意正濃,每天到華燈初上的時候,蒼白的街燈把他獨自行走在街頭上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長,并不時有梧桐的葉子孤零零地飄落在他的腳前,像一個找不到歸宿的幽魂在冰涼的街道上慌亂地游竄。這愁緒纏繞了劉定一大半年,直到工作上的事漸漸熟悉了,材料一多,走腳跑腿的事一攪,也就昏頭昏腦顧不上這些了。
現在,母親病了。他既是老大,離家又近,他不承擔誰承擔?只是這一承擔,工作上的事就顯得虎頭蛇尾了。領導雖然沒說什么,但他心里有愧,他拿了工資就要把事做好,他這個文秘是單位聘來的,沒有根,就像是湖口大橋一樣,是懸著的,說不定哪一天有個閃失就會蹋下來,他又得去找工作。
比如昨天,領導對他說:“小劉,你就扎扎實實請幾天假吧,免得兩頭都顧不上。”當時他想,領導好,領導的心也是肉長的,同情他哩!他說:“領導,我不能請假,我拿了工資怎么能不做事哩?還是讓我兩頭跑吧!”領導丟下這事不說,問他:“你不是還有兄弟么?”他說:“有兩個弟弟,天南海北的叫回來不方便。”領導哦哦了兩聲就走了。
他又想:不對頭,領導話里有話,領導那話的意思明擺著說他的工作沒做好哩!想到這一層他心里就一陣慌亂,領導叫他請假是第一步,第二步就有可能叫他辭職了。
他趕緊跑到領導辦公室,說:“領導,我不請假了,我保證白天八小時堅守崗位!”
八
母親仍然住在醫院里,現在劉定一只能早晚去看她了。
白天他必須把手頭上的事情做好。他并不是每天都很忙,有時也很清閑。但是,清閑的時候,也只能坐在辦公室里。坐在辦公室沒事的時候,他就會想起那個夢,想起“不怕打雷怕下雨”這句話。直到現在他還堅持認為這句話在夢中出現絕對不是無緣無故的。
打開窗子,窗臺上的景象卻又讓他茫然無措!斑鳩窩里除了他原先看見的一個斑鳩蛋外,根本就沒有斑鳩,窗臺上的麥粒、玉米和綠豆已經發霉了,長出了長長的白毛。他想,怎么會呢?按道理早該孵出了毛茸茸的小斑鳩,怎么還只是一個蛋呢?想了一陣子,他終于想明白了,一是野禽天生就是自己找食吃的;二是城市的斑鳩和鄉下的斑鳩不一樣,城市的斑鳩膽小,驚不起嚇,所以他好心為它喂食卻反而把它給嚇跑了。想明白了,他才知道自己淺薄到了自作多情的地步。
唉!他嘆息一聲。
電話里,父親說母親準備出院,叫他去把出院手續辦了。
送到車站,送上開往湖口的班車,劉定一心里一松,從現在開始他又可以好好工作了!
回到單位,他又開始投入到緊張的工作中去。其實并不是工作真的很緊張,這緊張的工作氛圍是他自己制造出來的,只要是在工作的八小時內,不管是下樓上樓,他從來沒有悠哉過,他總是讓自己一陣小跑,他小跑的腳步很有節奏地敲打著樓梯,像馬不停蹄。特別是現在,他要讓單位在他的奔跑中感覺到,他在補償。
他總是隔一兩個小時有事無事都在樓梯上奔跑一次,這一次終于在奔跑中碰上了領導。
領導說:“忙啊?”
他停住腳步,仍保持一種奔跑的姿勢說:“有些忙。”
領導說:“你不要急,事情總是一件件做出來的,慢慢來。”
他說:“是啊,是啊!”然后又掉頭小跑起來。
跑進辦公室把門一關,他想:現在好了,領導終于看見他在忙了。昨天武漢的弟弟來了一封信,囑他好好活著。當時他想,我為什么不好好活著,我有飯吃、有衣穿,無緣無故叫我好好活著這不是無病呻吟嗎?他覺得弟弟還是年輕,竟然把這么空洞蒼白的話寫進信里。現在他又不這么想了,現在他想,每一個人都在為活著而思考、奔跑、勞作。有的人活得輕松自如,有的人活得疲累不堪,弟弟囑他好好活著是在關懷他!在這樣一個冷雨綿綿的季節里,有一個人在遠方關懷他,就不能淺薄地理解為無病呻吟了。但是,如何活著才算是好好活著呢?他又在想,三國演義里諸葛亮有句名言:只求茍且于亂世,不求聞達于諸侯。劉定一想想自己、弟弟,想想這個時代所有活著的人,他覺得沒有什么不好的地方。種田的有飯吃,有衣穿;當官的有酒喝,有車坐。就是如他劉定一這么一個灰不溜秋不紅不黑的小人物,有事做,有材料寫,有單位發工資,有錢給母親治病,總算還能自食其力吧,這難道不算好好活著嗎?再說,在寒冬即將來臨之前,遠方弟弟致信囑他好好活著時,他的內心就感到溫暖和幸福。
正準備回信的時候,電話響了。
拿起電話,又是父親打來的。聽到是父親的聲音,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果然父親在電話里告訴他,母親又病了!
劉定一說:“醫生不是說她沒病么?”
父親說:“醫生是那么說的,可她還是病了。”
他開始不耐煩了,他說:“我看媽是怕死!媽要是怕死,那就沒救了,再好的醫生也救不了她!”
父親說:“問題是她現在沒死,沒死就難受,難受就要幫她治。你在家是老大,我們不找你找誰?”
“我能怎么辦?”
他越說聲音越大,說著說著,就聽見了電話里的忙音,父親什么時候把電話掛了。父親默默地掛斷了電話,他心里又難受起來。他想:我真是一頭豬!一頭蠢豬!我何必要對父親發這么大的脾氣呢?父親也是萬般無奈才打電話找我啊!
現在,母親的病倒不是什么大事,如果父親一時受氣悶出了病,那才真是大事哩!這樣一想,劉定一決定趕緊回湖口,他覺得只要他回到湖口,哪怕一句安慰的話都不說,父親也會原諒他,因為他回去了就表明了他的態度,就等于跟父親認了錯。
挨到了下班,在單位食堂里吃過晚飯,動身的時候已經7點了。他攔下一輛的士,十幾分鐘車就上了湖口大橋。夜色中他也看不出大橋有多高,只感覺到車一上了大橋,橋就有些晃蕩。懸著一顆心過了湖口大橋,出租車就鉆進了橋東頭的第一個隧道,隧道里雖然有燈,但還是很昏暗。車比平時要快一點,十幾秒鐘又鉆進了第二個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