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個孽種,我一生下來村里就有人這么說。
當時我年少,并不知道孽種是什么。聽多了后,我肯定了我就是個孽種。村里有人說我是帶著冤氣來到這個世界的。真實的情況是,我從未怨恨這個世界,內心更沒有所謂的陰冷之氣。也許我是不應該來到這個世界的,但這不是由我所決定。現在能活著,本來就是件幸福的事。那就要活得好好的。雖然我從未見到過陽光,但能感受得到,它應該就像母親的胸膛一樣溫暖,一樣無私。
我還是個歌手,一直在唱著這個世界上最動聽的歌聲。只是,我卻希望,你永遠都不會聽到。
長到十五歲時。我還沒見過我的父母。
據說我的父親死于一場意外。長大后,我曾問過很多人,但似乎大家都對此諱莫如深,沒有一個人跟我說過實話。后來我隱約聽到了一點,說外公本來不同意我的父母結婚,但我的父母公然違背了他的意志,在某一個夜晚把生米煮成了熟飯。一個月后,父親就因為一場意外不幸去世了(有人說是自殺)。只是知道后來,火化后,父親的家人就把他的骨灰帶走了,聽說是回了老家。父親是哪里人?母親從沒有對我提過。關于父親,就此斷了消息,他只剩一個名詞。偶爾會從我腦海中一閃而過。
母親說,父親死去后九個多月的那個夏天。非常悶熱。蟬在門前從早哭到晚。外公因為父母親的事,與母親分開住,已半年多沒與母親說過一句話了。有一天,母親突然感到腹痛如絞,虛汗霎時就浸濕了全身,后來大聲的呻吟聲驚動了鄰居。鄰居就去田地里喚了外公。外公扔了鋤頭,匆匆趕回來,跟母親說了幾個月來的第一句話,說,蔭,時間到了嗎?母親看著外公進來,精神一振,笑著說,爹,沒事,時間是差不多了,應該就在這幾日。外公說,那我現在送你去醫院。母親點點頭,掙扎著從床上坐了起來。母親說自己從來沒有責怪過外公,倒是她自己一直愧疚于心。父親這件事一直像把刀插在外公心口,時間過去那么久,對于林家。奇恥大辱非但沒有洗刷干凈,還雪上加霜地留下了證據。外公可以忍受冷嘲熱諷,但忍受不了母親的一錯再錯,只有以斷絕關系來證明自己的立場。他明知道這樣做,也不可能改變事實,但是他還能做什么呢?只是他一聽母親的消息,還是馬上扔了鋤頭,趕了過來。那個夏天,出奇的熱,大溪干涸,說是百年一遇。母親看著外公弓著身子拉著板車,汗如雨下,白發胡子亂蓬蓬扭成一團。母親躺在板車上大哭出聲,她說這是她幾個月來哭得最、痛快的一次。
除了母親,沒有人再想去回憶初見我時又黑又瘦的樣子。但我的樣子,還不是最驚恐的,等醫生告訴母親我可能是個瞎子時。母親當場就暈了。她說當時就是五雷轟頂,就想這樣死去。從前她一直堅信,與父親不顧一切的愛情,只要堅持,就會換來光明,即使父親后來死去,有了我也是他們之間最好的愛情見證。但在這一刻,她發現自己錯了,錯得太厲害了,原來啊,上天在懲罰一個人時,總是會留后手。母親在醒來后又數次沉入深淵,她說她不想我這樣地活著,讓我和她一并死去是最好的選擇。就在母親下了決心的那一晚,她剛碰到我的身體,我竟然神奇地貼住了她的手心,我身體中微弱的熱量霎那放大了無數倍,母親說她就在那熱量中醒悟了,一切都是上天的旨意。她又如何能逆天行事?后來又發生了一些奇怪的事,醫生過來給我打針,她也感到了一樣的痛。又幾乎在同一時間知道了我想要吃奶或者尿尿。母親說這才真正相信了,我就是上天給她的禮物,與她是個同心結。但只要看到我茫然的眸子,她又泄了氣,就想找一個無人知曉的角落,了此殘生。直到醫生帶來了一個好消息,說我只是暫時性的角膜閉翳,是可以治好的,她才斷了一切念頭。
我從母親肚子里出來的時候,沒有哭聲。醫生很奇怪。就更加用力地拍打著我的屁股,我依然沒能像所有人一樣,發出響亮的哭聲。這非比尋常的一幕被醫生記錄在案,后來就傳到了村子里,加上我是個瞎子,傳來傳去我就成了妖孽再世,流言曾讓村子陷入一片恐慌之中。更可怕的是,流言很快就得到了印證。我滿月那天,說是村里一個平時非常健康的人,到我家看了我。有人看見,說我當時曾經對他笑了一笑,而在此之前,我沒有任何表情,沒哭過更沒笑過。三天后,那個村民就感到身子不適,去醫院檢查,說是得了肝癌,已是晚期,得此消息,不出三月,他就死了。一傳十,十傳百,不但是全村,連附近村里的人都這樣說了。大家盡量避開我,沒有人再想見到我。母親受盡鄙視,只好從村中搬出,在后山搭了個草棚,與我在那里相依為命。后來我曾問母親為何不丟了我,母親說她相信這是流言,總有被戳穿的一天。
三個月后,母親和外公帶我去醫院復查,希望能為我換角膜。但醫生給了她當頭一盆冷水,說“角膜盲人”在中國有幾百萬。但是由于眼角膜的捐獻者太少,全國各大醫院每年可以完成的角膜移植手術只有干余例,絕大多數的失明者目前只能在黑暗中苦苦地等待,所以我也只能等待。母親雖然有點失望,但總算還是有救治的希望。外公說等他死了就捐給我。母親說這是什么話。醫生說要清晰才行,這需要等待。外公說那要等到什么時候。醫生說也說不定,也許很快,也許要很多年。母親嘆口氣說,無論多少年我都要等。醫生說那你先填表格吧。那天,母親心中默念了父親的名字,對他說了我不叫黎明的原因(我父親姓黎,曾給我取名叫黎明),然后在表格上規規矩矢巨填上了我的名字,林爭明。
村里人把我們逼到了后山,母親說自己并不怨恨村里的人。她只有一個愿望,治好我的眼睛。至于世俗看法,她早已不關心。只是母親沒料到的是,等待會是如此的漫長。她一有空就去醫院打探消息,得到的卻永遠是一句,請耐心等待。母親不是沒有耐心,而是我又出了問題,我長到四歲的時候。除了喊媽以外,所有時間都用來沉默。母親只是農村婦女,她白天忙著做農活,我坐在家中的坐車(農村用木頭做的嬰兒車)上默默地等待著。等母親回來時,餓壞了時才會叫聲媽,這是我唯一愿意發出的聲音。母親有時會塞給我一個饅頭,自己繼續忙去。村里人暗中叫我癡呆、孽種。到了晚上,只剩下我們倆,母親就在我面前喃喃地說著。我不知她在說什么。但有幾次她被我長久的沉默激怒了,發了瘋似的罵我,還說要扔了我,說我是個討債鬼、自私鬼。但完了又在我面前叫我“寶貝”、“親親”。我張著茫然的雙眼望著她,判斷著怒吼聲飛來的方向,在一片黑暗中,我失望透頂,覺得自己就是個孽種。后來母親又會用流滿淚水的臉頰貼近我,喚我“親親”。
時間一長,謠言淡去,村里人再沒有人說我妖孽,我們就搬回了家里。母親聽醫生說,你的孩子的沉默可能是種病,自閉癥,建議她多與我交談,或者讓我多聽些快樂的音樂。母親一咬牙,跑到城里花了五百元買了一個收錄機,還有一大堆錄音帶。從此不管白天還是黑夜,我家里永遠飄著當下流行的歌聲。當時的收錄機是貴重物品,也只有母親才會狠心花血本買,所以這歌聲相當吸引人,漸漸家里也來了不少人。母親很是感謝這個收錄機,人們開始與我接觸了,有時還會想逗我發笑,他們發出各種古怪聲響,卻不知他們的怪聲對我毫無用處。母親后來嘆口氣說,完了,看來我對于世間的喜怒哀樂,一無所知。她當然不會知道其實我的腦海已被歌聲占據了。
一天,一個村里人突然跑到家里跟母親說。不好了,你父親出事了。母親正在為我洗頭,聽到消息就沖了出去。我的頭上還全是泡沫,在等待中,泡沫在頭上慢慢消散。但不久后我就聽到了遠方,母親撕心裂肺的一聲哭喊,也就在此時,音樂聲突然停頓,我中了魔似的被定住。外公是在田岸里被人發現的,他歪著頭靠在一棵李樹上。村人以為他睡著了,叫了幾聲沒應,到了近前,伸手一拉肩膀,竟然就倒地了,村人嚇了一跳,一探口鼻卻沒了呼吸,就馬上通知了母親。母親見到外公時。外公的臉很是安詳,應該是在睡覺的時候突然離世的。雖說外公死的時候沒痛苦,但母親想起了外公悲苦的一生,尤其是這幾年她自己給他的壓力,讓他在村里遭受了多少的冷眼與不堪,不由得悲從心來,號啕大哭。
母親把外公背回了家,放在一張床板上,又請人抬到村口。母親把我帶到了外公的面前,我并不知道死亡是什么東西。聽見母親在哭,覺得死亡就是不開心的事。晚上我與母親在村口守靈,熒光燭火下,我并不害怕。白天黑夜對我來說都~樣,收錄機也被拿來放在外公靈前,一遍一遍地放著。音樂響起時,我鼻子里發出“嗯嗯”的聲音。也許是母親明白了我的意思,為什么不放家里那些歌?她撫著我的頭說,這是哀樂。是放給外公聽的。我第一次聽說歌還有放給死人聽的。三天的守靈,母親為了籌備喪事而忙。通常都是我一個人坐在外公的面前,聽著收錄機上的哀樂,一遍又一遍,從天明到日落,有時候我也會想起外公溫暖的懷抱,但響徹在耳旁的盡是哀樂。
外公的離世無異又是一記重棒。重重地敲打了母親,讓她幾乎再無還魂的可能。母親在悲痛之中忙著料理后事,等到外公要下葬時。突然想了起來,外公曾說過,如果他死了,一定要將角膜取了給我。她就馬上給醫院打了電話,醫院方面說馬上過來。原本準備送葬的隊伍不得不先解散,只能等待下一個吉時。醫生過來后說,應該提早24小時通知他們,而且我也得先做好準備,現在即使取了角膜把握性也不大。母親說有多大把握,醫生說不到一成,母親正猶豫不決時,醫生說,其實你父親年紀也太大了,角膜也不太好了,也許成功換上了也用不了幾年,母親眼里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又被滅了。
我并不知道此事,對于外公的離世,也沒有表現出特別的悲傷。母親到了給外公送上山時,她嘶啞了,已經完全哭不出來了。所以這個寂靜的葬禮,顯得特別怪異。母親肯定覺得我特可恨,只會木然地牽著她的衣角,一聲不吭。村里的風俗本來就是誰家死了人。誰哭得越響亮就越孝順。所以不論哪一家碰到了喪事,少的請了三姑六婆一起唱哭,大的還請外面人來哭。而村里的婦女如果不學會哭,那就會被人恥笑。干指萬戳說她不孝。我們一家親戚本來就少,母親本來是想請人來唱,可一個人忙暈了,后來時間又花在了醫生身上,現在吉時已到。根本不可能再找人來。
母親感覺圍觀者的眼神,像利箭一樣射向了她的心口。這是她父親在土上的最后一刻,她原本應該好好表現的,彌補一下從前的過失,可現在她又讓在九泉之下的父親失望了。母親不禁又羞又怒,慘然一笑,回頭就給了我一巴掌,罵道,外公都去了。你這娃子到現在還不吭一聲,真是冤孽啊。猝不及防的我被扇了一巴掌,疼痛難忍,發出了長長的一聲“哇”,不單是在場的人,連我自己也嚇了一跳。因為這聲音如此高亢洪亮,直接穿透了頭頂的烏云,在半空中炸開。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他們屏住了呼吸,相互望著對方的耳朵,難以置信。母親則看著自己的手掌發呆。鑼鼓班忘記了敲打,鳥雀停止了嗚叫。因為他們都知道,除了模糊的“媽”字,在這之前我從未說過一個字、一句話,更沒聽見我哭過。就在大家還沒有回過神的時候,我緊接著響亮地哭出了幾聲。我似乎聽瞳了母親的話,哇哇了幾聲后,感覺到自己胸腔是無比的通透。濁氣源源不斷從口中涌出。天地之間,一片寂靜,放炮仗的人忘了點火,似乎大家都失了聲,又像是在等待什么。我在人群中,清晰地聽見了人們微微的喘氣聲,又想起了昨晚靈前蠟燭燃燒時畢剝的聲音,什么都一一開始呈現。這是多么美妙的世界啊。我真想大叫,我不知道四周有多少雙眼睛在看著,但母親的一巴掌,讓我明白了他們現在在等我,是在等我唱嗎?我能唱什么,該唱什么?我哼了幾聲后,就高聲唱道,我家就在黃土高坡呀,西北風從坡上刮過。
外公的葬禮之后,母親說我當時的歌聲就像一道高光劃過村莊的上空,在我一口氣唱完了五個西北風后,大家都流下了眼淚。她說我唱的西北風好聽極了,說什么阿貓阿狗如果聽到了也會流淚。只是我那次唱給外公的歌聲,猶如絕唱,過后便沉默如初。村里人說那是外公顯靈了,后來她無論如何哄我,我都不再歌唱,甚至有幾次她還說要給我巴掌吃,我依然不為所動。她說,為什么不把你像夜鶯一樣歌聲唱給我聽聽呢?我的歌聲像夜鶯嗎?夜鶯是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眼前只有漆黑一片。
母親一直自責,因為她的失誤,外公的角膜沒能安在我眼里。從醫院那邊傳來的消息也只有一個,現在還沒有適合你女兒的角膜,請繼續耐心等待。母親無可奈何,在漫長的等待中,有幾次她自己都默認我就是瞎子這個現實。
七歲那年,我已經學會與人交流,只是再未唱過歌,對于那次驚艷的歌唱,在村里也從傳說變成了云煙。只有我自己知道,在我內心處,始終涌動的一股莫名的東西有朝一日必定會奔騰而出。快過年了,母親早早起來,準備一些過年的菜,她生好了煤餅爐子,把豆腐切成條,放進油里開始炸油豆腐。這時候整個村子里的人都在做同一樣東西,撲鼻的香氣溢滿了村莊的上空,一直鉆啊鉆鉆進了我的被窩里。肉圓子與油豆腐,在村里。最窮的人家也要把這兩個菜準備一下。雖說雞蛋已不是稀罕物,但村里人很少去買,只用自家母雞產的蛋。親戚來拜年的時候,照例都是要吃點心,客氣的人家用爽面卵招待。沒有蛋的就用肉圓子代替雞蛋。我在床上被香氣勾引著,再也無法安心躺著。天很冷,我摸索著起了床,聽見有人在喊母親,母親跟著那人匆匆出去了。那時我已走到了房間門口,外面突然響起了巨大的爆竹聲,震耳欲聾的聲響不斷出現。我剛才還能聽見炸油豆腐的吱吱的聲音,但在接連不斷的爆竹聲響中,耳朵就失去了作用。我感覺我碰到了什么東西。身上一陣劇痛,我在發出了一聲無比響亮的尖叫后,失去了知覺。母親后來跟我說,她是在半路聽到了我的尖叫,幾乎半村人都聽到我的叫聲,這聲音完全掩蓋了一切爆竹聲。
我醒來時,聽見母親在喃喃自語,說,孩子你的命怎么會這么苦啊。我問母親我怎么了,母親見我醒了,停止了哭泣,說,孩子你總算醒來了。嚇死我了。在她的哭聲中我淚流滿面,我的痛覺正在恢復,全身如同有干根鞭子在抽著。母親對我說,你碰翻了油鍋,燙傷了,現在醫院呢,醫生說很快會好的。我并不知道自己傷得怎么樣。但疼痛是真實的,我不停地抽著冷氣。母親一直抓著我的手。我感覺到她的手心全是水。一個月后。我出院了,剛好是正月滿了。母親說想不到我們的年是在醫院過的,媽媽以后要努力賺錢,幫你整容,整得漂漂亮亮的。我說,媽媽我不需要整容,反正我又看不見。母親說我是傻瓜。
我與母親回到了村里住了幾天,一天晚上母親撫摸著我身上的傷疤說,明天我們就去城里。我說,媽媽我不想去城里。母親說,孩子,種地賺不了幾個錢,要治病就得去賺錢。第二天一早,母親就起床打包了。我們沒有告訴村里任何人。悄悄地出發了。坐在去城里的車上,我的心突然變得空蕩蕩的。
母親租了一個房子。又叫人用木板隔成了兩間。我住在靠里的一間。我說媽媽我要跟你睡。母親說,孩子,媽媽要賺錢。她把收錄機放在我床頭說,明明,你在里面聽歌,媽媽不叫你不要出來。
房間有時會有風吹進來,那來自我頭頂上一個小小的氣窗口。我想以后這就是我的家了,在黑暗里我駕輕就熟,可以摸著卡帶上的標記來選擇聽哪個人的歌。不聽歌的時候,房間里寂靜一片。我聽到了幾只老鼠從我床底慢慢爬過,幾只蒼蠅在我頭頂盤旋幾次后歇在收錄機上。
我并不知道母親做什么工作。有一次,母親回來的時候。同時出現的還有一個男人的聲音。我聽到男人問,隔壁什么聲音?母親說,我女兒聽歌,沒事。那男人說,真沒事?母親說,沒事,我女兒是瞎子,什么都看不見。然后是窸窸窣窣脫衣服的聲音。我不知道他們這是干啥,還需要脫衣服。過了不久,母親忽然尖叫了幾聲,我嚇了一跳,連忙叫道,媽。母親在那邊笑著說,明兒,沒事。那個男人說你女兒真有趣。后來母親帶回來的男人越來越多。出去前她先進來把我的收錄機開得響響的,然后警告我別出聲。在相當長一段時間里。我幾乎是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我趴在床上,雖說是聽歌,但耳中傳進來的卻是母親痛苦的叫聲,我心如刀割。晚上,我跟母親說,媽媽,你這么受苦,不要干算了,我不要治病了,我們回家去。母親說,傻孩子,那不是痛苦,媽媽一點都不痛苦,真的。我說,你騙人,你都叫得那么響。我試圖抬起頭望著她,可眼前依舊一片黑暗。只是有水珠不停地滴在我臉上,滾燙的。
后來我就很少聽到母親的叫聲,倒是經常傳來母親咯咯的笑聲。我想母親開心就好。半年后的一天,我忽然聽到外面響起了嘈雜聲,然后聽到有人說“我們是警察。接到別人的舉報”。我聽不清母親說了些什么,緊接著我的房門被打開,我叫了一聲“媽媽”。母親沖進來抱住了我,我可以清晰地感覺到房里還有兩個人,他們應該是直直地盯著我。母親說,警察大哥,我這也是不得已啊,小孩需要治病,我這給你跪下了,你放我一馬吧。當母親的雙膝碰到地面時,我的心立即掉入了冰地。那兩個警察耳語了幾句,其中一個說,怎么辦?另一個警察說,你先起來。母親抱著我站了起來。那個警察說,這樣吧,局子就不要你去了,不過我警告你,下次還做,送你去勞改。母親唯唯諾諾。警察說,你就不要做這樣丟人的事,你女兒還看著呢。母親說,我女兒看不見。警察哼了一下,說,她看不見,天還看得見呢!母親說“是是”,然后連說十幾個“謝謝”。警察走了后,母親說,孩子,我們得搬家。我說,搬家,往哪搬,我不想搬。母親說,這里不安全了。我說怎么不安全了,警察不是到處都有嗎?母親呆了一下說,你還小,你不懂,隨后嘆了一口氣說聽你的,咱不搬。接下來的幾天,母親除了買點菜就不再出去。我越來越煩躁了,來城里后,母親很少帶我出去,在剛來的那個夜晚,母親牽我在街上走了一圈。我并不在乎白天黑夜,我需要呼吸新鮮空氣,這時候嘈雜的人聲都成了世上最動聽的歌聲。我對母親說,媽,這樣我呆不下去了。母親說,那我們走。
一天,外面有人敲門,母親立即抱緊我,顫抖著問道,誰?外面有個男人說,是我呀,滿地!母親松了口氣說,是村書記。母親開了門,說,你怎么到這兒來了。書記說,你讓我好難找,我問了不少人,才找到這兒。母親說,有什么事嗎?書記說當然有事,爭明的病好了點嗎?母親眼圈一紅,沒事。書記說,這次我來是想來借她一用。母親說,什么意思,人怎么可以借。書記說,我母親走了,我在外地專門請了個唱歌的人,想為母親湊一下熱鬧,說馬上到,今天說有事來不了,所以我想叫爭明去一下。母親說,你搞錯了吧,死的是你母親,要爭明去干什么?書記說,她唱得好大家都知道。母親說那唱的是什么玩意呀。書記說不礙事,只要開唱就行,唱一次,我給一百元。母親還在堅持。我怕書記反悔,就說,媽媽,我想去,我現在學了不少歌了。書記說,爭明真是個好孩子。書記回頭對母親說,孩子都答應了。母親也不好再堅持,說那好,只是爭明可不會唱那些歌。書記說沒關系,只要她唱好了,唱什么都行。我對母親說,媽,放心,我會唱很多歌的。
四
大半年后,我回到了村里。在書記母親的葬禮上。我再一次開口唱歌了,只是這一次是我自愿的。一首,兩首,我不停地唱著,我把自己會唱的歌都給唱了一遍,事實上我不知道自己在唱什么。我只知道我要使勁唱,是給死去的書記母親唱嗎?還是為一百元錢?我不知道,我只是想唱歌。后來,我自己也哭了,一邊唱一邊哭,書記他們都很感動。其實我哭的時候,我想起的是我的母親,而不是他的母親。這次讓我喜歡上了唱歌時的感覺,四周人群靜寂一片,連爆竹聲也要等我。我就是公主,我就是領唱,只有等我唱完,四周哀號聲才能響起。
書記送我回去后,母親卻對書記說,如果是別人,我才不會讓她去呢。書記說,這孩子有天賦,來我家那個歌師說了,說不是一般人。母親說什么歌9幣?書記說,是專門唱葬歌的那個啊,我請爭明去了,他卻又來了,后來聽到爭明唱的歌,驚為天人,問是不是可以收她為徒,人都來了。母親說,不行,替死人唱歌,爭明這事干不來,你叫人走吧,真是的,爭明唱得最好,人都死了又聽不見。書記說,這不是唱給活人聽嗎?再說,爭明也就這一特長,還可以掙些錢。母親說,你別說了,我是不會同意的。書記說,好好好,我不說,歌師就在外面,叫他自己進來說。母親說他進來做啥,我又不會叫爭明去學。這時我突然說,媽媽,我要去學,我想去唱歌,我要掙錢。母親說,你這是替死人唱歌,掙錢的事大人會做,治好眼睛后我們去大禮堂唱。我說,死人活人都一樣,我只想唱歌。母親說,孩子你不懂,這營生讓人聽了說話,對你以后有影響的。我說,媽媽,我不管,我不想呆在這里了,我想出去唱歌。書記慫了句說孩子自己愿意呢。母親停了一下說,那叫歌師進來吧。一會兒,外面進來一個人對母親說,你這孩子歌唱得真好,我聽了都要落淚。母親說這孩子命苦。那人說叫她跟我吧,以后有口飯吃。書記說孩子歌唱得真好,但都是唱流行歌曲,在那場合不太適合,叫師傅教教,興許有出路呢。母親說,孩子你真愿意學?我點點頭。母親對那人說,那我把孩子交給你了,她身體不好,你要多照顧。那人說,我明白,我以后還想仰仗她呢。母親說,孩子那就托你照顧了,那錢怎么算。那人說,我帶她一起唱,她的錢一個月就會送來給你。母親回頭對書記說,我真放心不下這孩子。書記說,師傅也是同一個鎮里的人,有什么事,一下子就可以找得到。我聽到母親嘆了一口長長的氣。
就在那一天,師傅牽著我的手離開了母親。師傅姓于,應該有四五十歲了吧,他的手溫暖而粗糙,路上他跟我說,爭明,替死人唱歌沒有什么丟臉的。我們的歌聲能讓生者忘卻痛苦,讓死者得到安息,還可以伴著死者通往另一個世界。最重要的他們永遠都不會怪我們唱了什么,唱得好不好,哪有活的人這么挑剔?我說,師傅,另一個世界是怎么樣的,在那里還可以唱歌嗎?師傅說,這個要等師傅去了以后才知道。我說我希望在那個世界也能唱歌。師傅說,我想一定可以的。
五
八歲那年,我正式開始了我的賣唱生活。
師傅說,我們的歌聲才是世界上最美妙的音樂,所有死去的人都喜歡聽我們唱歌。我說師傅你怎么知道死去的人喜歡我們的歌。師傅說,你以后會知道的。我噘著嘴說,又是“以后”。師傅說,上天常常喜歡給人們開玩笑,譬如給你一副好歌喉。卻拿走了你的眼睛,它總是給你一件東西后,又拿走另一件東西;唱歌用的是心,嗓門只是你的武器,但是武器用得好不好還是得靠心。只要用了心就可以觸摸到即將遠去的人是否喜歡。我說,我不明白,心在哪兒呢?師傅把我的手放在心窩處,說,就是這里。
剛到師傅家不到一周,就有人來請師傅去。路不遠,就在隔壁的村里。師傅第一次帶著我出去,逢人便介紹,這是我的徒弟爭明。我不知道他們是什么樣的眼神。師傅說我只要點頭就好了。死去的人是主家的父親,享年八十三,之前沒有受過大病折磨。走時也安詳,算是壽終正寢。主人到了就對我們說“感謝你們為他送別”。師傅對我說,記著禮節規矩了嗎?不能再像以前說唱就唱,唱什么都行。我點頭說記住了,我看不見,只能是師傅唱一句,我學一句,只一周時間,我也只記住了幾十行。師傅說你唱完了我會接著唱,如果不記得,你就反復唱。
天快黑的時候,我一只手牽著師傅的衣角,跟在y幣傅后面,大約是離靈堂有幾十步的距離,師傅開始起歌路。師傅唱一句:一根竹竿軟溜溜,孝家請我起歌路;咣咣,鑼手就打兩記響鑼。師傅又唱道。歌路不是容易起,未從開口淚長流;又是兩記響鑼,咣咣。我跟著師傅繞著靈堂一圈一圈地走,師傅唱完了歌路,我就開口唱道:勸亡者莫悲哀,莫把陽世掛胸懷,堯和舜帝都是死,死后之身土里埋;人生無百歲,百歲又如何,古來多少英雄輩,不免挽首困山河;咚鏘鏘,鏘鏘咚。此時我的腦海里變得異常清晰,幾十句歌詞是清清楚楚。我的歌詞很快就唱完了。師傅馬上就接過了歌聲,唱道:孝子捧靈座,傷心痛如何,尋親親不見,先游魂魄所。我認真地聽著歌,全身怎么就輕盈起來了,像在飛,又像在夢境。師傅唱了個把小時后,茶歇時,我聽到主人對師傅說,你的徒弟唱得真好,我從來沒有聽過這么純凈的聲音。師傅說她剛學的,讓你見笑了。那人說,這樣啊,她真是天才,那么高的音。亳不費力地就上去了,你能不能讓她多唱唱。我有些得意。師傅說,只是她歌詞記得還不多。那人說,沒關系,只要她唱,也可以練練。后來的兩天,我就擔當了主唱,雖然反反復復就那幾十句,但結束后主家說自己很滿意,還特意過來夸獎了我。師傅說,爭明,你真是個天生的歌師,努力學,你會出名的。我說出名有什么用。師傅說可賺大錢給你治病。我說我不需要出名,但我需要錢,這樣媽媽就可以不用這么辛苦了。師傅說,這次主家特地給了你一個紅包。我拿著紅包,恨不得飛身回去告訴母親。
一個月后,師傅說我已成了一名合格的歌師。一個不到十歲的歌師,我的工作是給死人唱歌,給自己賺錢。我已經控制自如,我習慣了在這樣的場合唱歌,在哭泣聲中唱著歡歌。我的內心激昂,外表冰冷。主人家的眼淚是真心還是虛假,表情是真誠還是鄙夷,我看不見,也不想看見。我瞎了的眼現在是最好的武器,這世界上的一切我都看不見,我在黑暗中高唱我自己的歌。雖然有時我也能聽到傷心欲絕的哭聲,但我覺得,銅鑼嗩吶的哭泣聲,遠比它們更悲傷。師傅經常說,用心才能感覺到真正的悲傷。現在我終于感覺到了,只是有時感覺到撕心裂肺的背后,竟然是歡聲笑語,這是為什么?是這個世界瘋了,還是人類本身如此?師傅說他沒有答案,你只要唱好自己的歌,其它的不關你事。
很多年就這樣過去了。在這幾年中,我幾乎踏遍了縣里的各個鄉村。在歌聲中我漸行漸遠,成了遠近聞名的一名職業歌師。母親對我選擇這樣的一種職業顯得無可奈何。她數次在我面前說,如果不是沒有辦法。她堅決不會讓我做這行。我說我現在很快樂,這一行很好啊。母親說很臟知道嗎?我說,相反我覺得這是最干凈的,死人不會說話,不會罵人。母親說反正等你長大了,把你身上的傷整沒了,我就不允許你再干這行。我說為什么?母親說,這還用說嗎,長大了就明白了。這些年來,為了身上的傷疤,母親賺來的錢,還有我的錢,全扔在了醫院。我不得不時常往返于縣城與鄉村之間。我幾次都跟母親說我不想治了。母親就咆哮如雷,說這不可能,然后又抱著我溫柔地說,爭明,聽媽媽的話,媽媽一定要讓你睜開眼睛之時看到一個漂亮的你。
有一天母親突然來到了師傅家。聽得出母親特別高興,爭明。說醫院有角膜終于輪到你了,你終于有救了。我說媽媽,換了角膜我就可以看見你了嗎?母親說是的,你一定會的。
六
第二天,母親就帶著我跑到了寧城醫院,得到的卻是一個令人絕望的消息,說角膜給了另一個人。母親說,不是排隊嗎?不是輪到我了嗎?醫生說那個人排在你前面。母親叫道,排在我前面,我十幾年前就排了,比我早,什么意思?醫生說,有些事跟你說不清楚。母親起初還能忍著,這下爆發了,她刷地一下就把醫生面前的病歷、書本什么都掃到了地上。母親大叫道,你是醫生嗎?你理解病人的痛苦嗎?我辛辛苦苦等了十幾年,你說沒就沒了,說給別人就給別人了,什么人給你的權力?你去叫院長來,我今天就死在這兒,也要問個清楚!我被母親嚇壞了,哇哇直哭,母親又過來抱著我一起哭。后來院長來了,母親又發了一通火,但事實無法改變。后來院長答應如果有角膜就先給我們做,母親才算了事。后來又填了一次表格。院長說要不你去外地看看,母親說外地我都去過了,也是一樣填表格。叫我們等,這等要等到什么時候呀?我都在這里等了十幾年了。十幾年前我就填了表,為什么到了今天還輪不到呢?院長說別人也等了十幾年,那時又沒聯網。信息也沒這么發達,況且也幾乎沒人捐角膜。母親說她自己沒什么文化,唯有把醫生的話當圣旨,從第一次說我的眼睛有救,她就滿懷希望等著這一天,然而醫院說叫我們等。一等這么多年,孩子都長大了,還沒輪到。不說別的,如果因為這樣等,耽誤了孩子的病情我就不活了。那院長也只是好言安慰母親,說如果有符合的角膜一定先通知母親,還留了母親的電話,母親說帶我離開醫院的時候還是一步三回頭。
自從出去唱歌后,我很少回來,都是母親來看我。這次回來,母親很高興。面前突然響起了音樂聲。我聽唱的是信天游,就是我幾年前常聽的那盒。這時我突然覺得這些歌這么剌耳,就說這個帶子還能放啊。母親說,這個還會唱,有時沒事我就這樣聽著。但帶子基本買不到了。你喜歡嗎?我說我現在不聽這些了。母親過來摟著我的肩膀,爭明,我相信你很快會看到這個世界的。
如果說整容與植皮對我來說,好像是母親對我的任務,而看到這個世界,我一直不敢想,現在我心里卻像有一個氣球,被吹得越來越大。
事情的轉機出現在一個房地產老板請我們參加的葬禮上。一直以來我與師傅都很少開口講話,我們只把自己的事做完就走人。那個老板在我們唱歌中途對我說,你的歌聲是我聽過的世上最純凈的聲音。這樣的恭維話我聽過很多次,心里想,也許他會多給我一點錢。我點頭致謝。他突然又說,你的眼睛天生就是這樣的嗎?我說是的,聽醫生說是叫角膜斑翳。如果換角膜就可以看見。他驚訝地說,那你還不去換?我說我等了十五年了,沒有等到角膜。老板說,是錢的問題,還是其他原因?我搖搖頭,淚卻突然滴了下來。他說他幫我想法。我只是說了聲謝謝,就像母親一樣,現在我不會對別人寄以太大的希望。
然而大約三個月后的一天,大雨下個不停。母親突然出現在師傅家里,對我說,爭明,趕緊走人。我說什么事?母親說角膜的事,剛接到醫院通知,就打的來了,車子還在外面等著呢。師傅說雨這么大,不如等雨停了再走吧。母親說,我永遠不想聽到這個“等”字,聽說角膜在取下后要24小時之內換上。師傅一聽這樣,說那你們馬上走,衣服我等下送過來。我在一剎那似乎突然看到了眼前一團白光顯現。在黑暗中砸出一個大洞,然后消失不見。坐在車上,母親握著我的手,她不停地顫抖著。我說媽媽你很冷嗎?母親說,不,是很熱,爭明,我們終于等到這一天了。這時的母親連說話的聲音也是顫抖個不停。到了醫院,醫生跟母親在商量,我坐在門口,想著如果有天我能看見這個世界,第一個想看到的一定是母親。我摸過母親的臉無數次,但她究竟是怎么樣的呢?也許真是我的耳朵極好,隱約聽見里面傳出“70%、簽不簽”這樣的話語,后來我聽到母親嘆了一口長長的氣就出來了。然后等了一些時間,我被推了進去。我的意識漸漸模糊,感覺離夢境越來越遠。母親剛才撫摸臉龐的手離得無限遙遠。我叫著“媽媽”,卻只聽見自己空洞的回聲。我知道我眼角有一滴淚正在快速滑落,這滴淚將會與母親的淚融在一起,匯成河流,奔向遠方。我很想對著天空大叫,別了,這無盡的黑暗!
二十多天后,醫生把纏在我頭上的紗布一層層地拉開,我感覺到母親就坐在面前,我的耳朵還是極好,能聽見她劇烈的心跳聲。醫生的動作很溫柔,我的眼前已完全沒有了束縛。醫生說,睜開試試。我慢慢地打開眼皮,一道炫目的光亮直剌而入,我連忙閉上了眼睛。母親問,怎么了?我說難受。醫生說這是正常反應,等一會兒就適應了。我再次睜開眼,眼前模糊的印象漸漸定格,醫生?母親?我看到一個女人在我眼前搖晃著雙手,說,明明看見了嗎?我遲疑了一下,媽媽,我看見了。母親說真的看見了?我說是,伸手就抓住了她搖晃的手指。母親哇的一聲。撲過來抱住了我,喃喃地說,上天終究沒有虧待我!母親緊緊地抱住我,哭成一團。在我十五歲的時候,我第一次見到了母親,還有我自己。然后抬頭就看見了那個救了我的男人,他叫朱海青。
過了幾天,我出院了。母親說我們現在就回村里去,得先跟你外公說這個喜訊。在路上,母親不停地給我看外公的一些照片,跟我說小時候她與外公的故事。說著說著又抱緊了我,我感到她全身就像癱了一樣地掛在我身上。在外公墳前,母親哭得稀里嘩啦,我經歷過無數次的生死離別,直至今天我才第一次看見那半人高的泥堆。這就是我曾經送行過的人們的最終歸宿,一時間我心底五味雜陳。我一直以為的美好,被眼前的墳堆扯到了現實。這里面的人能聽見我的歌聲嗎?母親叫我唱個歌給外公聽。外公疼過我,這我知道,可我現在,一點都不想唱。我呆了半晌,竟然一個字也唱不出來。母親問怎么了。我說。我第一次看到了墳,我以前都是唱給這里面的人聽吧?母親點點頭。我說我以后不想唱了。母親吃驚地望著我。我突然覺得自己特討厭。居然沒有讓墳中的外公聽到我自以為天下最動聽的歌聲。
我去跟師傅告別,說自己以后不想再唱歌了,想要重新開始。于師傅摸著我的頭說,我明白。你將開始新生活,朱海青就是你一生中遇到的貴人,祝福你。我說師傅你也是,你是我一輩子的師傅。在師傅轉身擦淚的時候,我走了。我知道這幾年與師傅風里雨里。他早把我當女兒了。他說過等我眼睛好了,要把所有的歌本全都傳給我,因為我是這個世上唱得最好的那個人。我現在卻不知道該如何跟師傅說,是我背叛了他,他一定很傷心。
朱海青聽說我不想唱歌了。找到了我,說在父親的葬禮上第一次聽到你的歌聲。這就是天籟之聲,但你現在不想唱了,我覺得很可惜,當然我不是要你繼續唱那種歌。我說,當初你幫我是為什么?他說,為你這世上獨一無二的聲音,我認為這理由已足夠。但你真正要感謝的是捐眼膜給你的那個人,現在我帶你去看他。
墓前的照片,是一個男孩子,眼睛大大的,很有神地望著我。我用他的眼睛望著他,我們的眼神在空中交錯相遇。我跪下,給他磕頭,然后說聲謝謝。回去的時候,朱海青對我說,你應該為他唱首歌。我說是的,只是現在我好像忘了怎么唱。他說,現在我就帶你去見一個人,我準備叫你學唱這些歌,你現在就可以聽聽看,喜歡,我們就去。我沒有回答,難道這輩子我只能唱歌?我望向窗外,看到反光鏡刮到了路旁樹枝,幾只麻雀受了驚撲騰著飛了過去。車內,氣勢磅礴的音樂驟然響起。朱海青說,這是貝多芬的《歡樂頌》,德國詩人席勒寫的詩歌,貝多芬為之譜曲,成為他的第九交響曲第四樂章的主要部分。我不知道席勒、貝多芬是誰,演唱者是誰,但在激揚的歌聲中,我還是清晰地聽到了幾句歌詞。
在這美麗大地上,
普世眾生共歡樂,
一切人們不論善惡,
都蒙自然賜恩澤。就在這時,我突然感覺到,車內的音樂消失了,只有銅鑼聲、鎖吶聲,從遠處傳來,愈來愈近,愈來愈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