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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豫襄

2011-12-31 00:00:00司屠
文學與人生 2011年12期

豫襄站在鄰居家門口,不時地踮起腳尖眺望來路,或原地徘徊,突然剎住腳步,引頸以待,四顧茫然,裝出一副正在等人因而顯得焦灼的樣子。實際上,他是在等人。等那些認識他的村民,主要是他的妻子。他裝出在等人,是為著他的妻子。但問題是,如果不裝,就有可能表現為與上述完全相反的那種樣子(雖說那也是等人的樣子):像一個稻草人那樣支于原地。由于不動,陷入沉思,而沉思必然延長不動的時間。如此,別人就會給予他更多的關注。這可以肯定:一個陌生人長時間一動不動地站在村民們熟悉的某個地方。村民們自然會多看他兩眼,尤其是他的鄰居。這正是他所期望的。期望于村民,而不期望于自己的妻子。豫襄以為,妻子與他相伴多年,在經過他身邊時,即便不看他的長相,也應能認得出他來。若他再誘使她多看兩眼,那她更能認得出他來了。這就沒有必要了。

為什么沒有必要?他停下腳步問自己。

顯然是有必要的。豫襄發覺在他這一曾自詡嚴謹的計劃中居然存在著如此嚴重的謬誤,昨天他卻輕易地把它給掩飾過去了(昨天他也想到,但他想當然地覺得沒有必要)。他為此感到自責。

于是,豫襄不再走動。他站到一塊青石板上,面對著鄰居的房子。挑釁地看著自其下經過的村民。要走過很長一段距離,人們才會回過頭來再次看他。效果看來不錯。如果有人認出了他,必會大驚小怪地叫出他的名字。他在村里的人緣可以,雖說搬來不久。

男主人肩扛一把斧頭,從房子里走到道路上,仿佛示威,他看了看豫襄,然后看看眼下的柴塊,往手掌上吐了一口唾沫,搓了搓,一斧下去,柴塊劈為兩半。柴塊不少,劈完它們需要一些時間。男主人時時從眼角注意著豫襄的舉動。而豫襄則始終不動。一次,女主人抱著正在吮奶的嬰兒從房子里大步出來,大概以為豫襄已經走開了。尚未等男主人開口斥責,她已返身回屋。但她那半邊坦露的胸脯上有如黑棗的乳頭,已被豫襄看個正著。鄰居的四個孩子和豫襄的女兒扒在鄰居家的門縫里默默地看他。他們太過專注,因而忘了管住腳下的狗。那只碰到生人便吠叫不休的花狗趁機溜了出來。它趴伏在豫襄的腳下,嗅了嗅,不僅不叫,反而仰面打起滾來。這使得豫襄很是失望,想一腳把它踢飛。也許是孩子們猜到了他的這一想法,老二飛快地跑到豫襄面前,一個急停,然后彎腰抱起小狗跑回房子。此間,他的父親停了手上的活,警覺地側過身來,手中的斧頭只劈入柴塊少許。也許他是想以此來增加武器的長度,以便在豫襄傷害他的孩子時,遠遠地將他擊倒。

由于以身試驗的乃是老二,老二從此將取代他的哥哥,確立他在這四個孩子中的老大地位。呵呵。

下雨了!村里有人喊道。

豫襄和鄰居幾乎同時抬起頭來看了看天空。一滴雨落在豫襄的臉頰上。眼下,大批村民正從房子里跑出來,衣裾飛揚,去收晾曬在樹杈上的衣裳。由于豫襄家的門前也曬著一桿,豫襄下意識地猶豫了一下。他當然不能為此所動。他緩緩地走向自家的廊下,目的在于避雨。但就在他快要走到時,他妻子自后邊迅步趕來,她在豫襄身后喊叫著,阿襄,你收衣服啊,你干什么你!這使得鄰居們都朝豫襄站立之處看來。豫襄只得回身走到樹杈下,抱起衣服,不好意思地對著目瞪口呆的鄰居和他的妻子笑了笑。

是我爸爸,他女兒不無自豪地對其余幾個孩子說。

爸爸。

原來是阿襄,我還以為是誰呢。鄰居說。

豫襄的妻子這時也發現了豫襄臉上的污泥,便問是怎么回事。

收衣服,收衣服。

神經啊你。

你是怎么認出我的?夜里,豫襄問他妻子。

什么?

沒事,我明天打算去崔護家一趟。

晚上回來?

豫襄本想說他不回來了,考慮到應給自己留一條后路,便說,不一定。

第二天早上,豫襄和妻子一起下山,中途分手。豫襄有兩個朋友,一個是彭土風,另一個便是崔護。彭土風住在山腳下的小城里,崔護家在不遠的都城。兩人都是他當年在中行氏處做門客時認識的。中行氏被智伯滅后,豫襄投奔了智伯。其時,他的地位可謂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但他再也沒有結交新的朋友,是說好友。崔護和彭土風,是他僅有的兩個好友。

豫襄去找了彭土風。彭土風看他容貌如舊,似乎并不覺得意外。豫襄看到彭土風不意外,也不覺得意外。他想,彭土風說不定正期盼著呢。這屑人,呵呵。兩人隨即對下步行動作了更為周密的謀劃。由于豫襄是被妻子從背后識破的,首要解決的是背。現在看來,背部是有很大的問題。僅靠換了一套衣服、一種發型及一雙鞋子。略略改變了脖子的膚色是不夠的。而這樣的認識來自于實踐的檢驗,這就說明了這樣的檢驗確是必不可少。接下來,彭土風對豫襄的后背進行了細致的加工。這種加工的結果,既要使之完全不同于豫襄原本的形象,又不能太過怪異。也就是說,要使豫襄成為誰都不認識的人(除彭土風外),包括他的妻子和崔護,同時,又不能引人注意。若因怪異使之顯眼,便有可能招致懷疑。雖說敵人不一定懷疑他是豫襄,但有可能懷疑成別的不法之徒。于是乎,敵人們失之東隅,而收之了桑榆。

當然不僅僅是背部,對其他的部位,對這一整體的改易都須符合上述兩個原則(這兩個原則是他們謀劃此事時早就確定的)。比如說腰部(部分也屬于背)。腰部的問題是個復雜的問題,因為有可能到時要把匕首之類藏匿此處。豫襄提出應使腰部比過去粗一些(綁上一些布條之類),如此,背部的形象會有所改觀。彭土風斷然否決。他以為腰如果看上去太粗,會吸引警覺的侍衛的目光,以為此間藏有利器(的確是藏有利器)。這就好比是你穿著打有補丁的衣服在堂皇的宮殿內行走。人們的目光便會自然而然地投向你的補丁。不管你掩飾得多么巧妙,人們都會發現你的缺陷所在。仿佛不是人們的目光發現了你的補丁,乃是由于你的補丁吸引了人們的目光。這顯然不能符合第二個原則。豫襄便說那就細一些吧。但彭土風認為細也不行。

怎么細?細便意味著減肉。減肉勢必使力氣流失。大敵當前,這是萬萬不行的。

彭土風問豫襄,昨晚上有沒有搞。

嗯,沒有。

呵呵,少搞搞。

關于腰的問題,雙方最后達成的意見是,使之不粗不細。但豫襄的腰原本就是不粗不細的。那就無須改變了。那么,有什么辦法在不改變腰部形狀的情形下,又能使人覺得此腰非彼腰呢。

他們一時都想不出什么法子。彭土風叫豫襄站起來,走兩步看看。

豫襄一拍大腿,說,有了。

快說。

走路,嗯。說著,豫襄便走了兩步。

彭土風也明白了(由于這一發現的意義非比尋常,他不免以為豫襄沒有像他那樣想得深遠)。是這樣:在改變豫襄容貌的基礎上。只有改變了豫襄原本走路(跑動)的樣子,才能使整體發生根本的改觀。豫襄的妻子之所以能從背后認出豫襄。很有可能是根據他走路的樣子。而不是由于豫襄的背,至少不只是由于背。當然,豫襄也已想到了這一層。兩人此時可謂是喜憂交加。他們以前只注意到了一個人的容貌、穿著之類,居然忘了人是會動的。這真他媽的不可思議。慶幸之余,他們不免覺得有可能還存在著類似的情況。前天他們是怎么說的?是這么說的:我看差不多了,差不多了。現在看來,未免也差得太遠了。誰又能保證到了明天就不是這樣了呢。但一切只能慢慢來,一口是吃不出一個胖子來的。當務之急是要設計出一種新的走路款式。前述的兩個原則在這里當然也是必須的。新的樣子必須和以往的樣子要有所區別,但也不可太過花哨,比如說一蹺一蹺的。這就不好,道理同補丁一樣。

兩人開始設計步伐。平常豫襄的步率快,現在放慢一些。平常豫襄的步子長,現在放短一些。平常豫襄走路時兩腳呈外八字,現在使之幾近平行。平常豫襄的一只手深入褲袋(令人產生正握著某物之感),現在兩手晃蕩在外面。平常豫襄的頭歪斜、左肩高于右肩,現在須正視前方,兩肩持平。那些由于長期從事劍客這一職業而產生的特征必須首先統統除去,此類特征帶有共性,明眼人一望便知(至于其他倒在其次,想來襄子的手下不至于了解豫襄如此深刻,當然不管他們了不了解他,在豫襄而言,謹慎是必要的,在他不能存有絲毫僥幸心理)。無奈由于這些特征根深蒂固。一時恐怕難以除去。彭土風建議豫襄平時多留意村里農民的舉止,細致入微地觀察他們的日常行為,潛移默化,使之符合一個農民的形象。裝扮成一個農民是最好不過了,沒有人會對農民起疑心。

豫襄有如學步的孩子在彭土風家的庭院里走動著。彭土風自其后、左右亦步亦趨,不時地發出各種指令:

哎,再往上一點再往下一點再往左一點再往右一點。

噢,再快一點再慢一點再松一點再緊一點。

喔,再深一點再淺一點再輕一點再重一點。

此事恍若兒戲。兩人隱隱覺得如此作為可笑之至。不過,他們很快便各自說服。難道我不是在為(我兄弟)報仇殺人做準備嗎。是的,我是在為(我兄弟)報仇殺人這樣的大事作準備,其嚴肅性毋庸置疑。況且此前已有過一次失敗的經歷,這一次當然必須慎之又慎。那就對了。于是。他們便能心無旁騖地投身于行動之中了。

鑒于此種新的款式很別扭、不舒服,且不知不覺會恢復到原樣,豫襄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彭土風。他想提議是不是可以扮成一名瘋子,如此,便可想怎么走便怎么走。由于瘋子的心境與常人不同,人們應不會以正常的思維去框定他。不過,話剛要出口,豫襄便發覺了不妥。且不說瘋子的出動是有季節性的,主要是,某個地區的局部存在著的無非是那么幾個瘋子,將來都城某處突然出現一個新的瘋子,必會引起人們的關注。這就明顯和第二個原則相違背。豫襄便自己否定了自己,自顧向前走去,令彭土風感到莫名其妙。

畢竟一切才剛剛開始,不別扭才不正常。有的是習練的機會,到時在前往都城的路上可習練之。到了都城以后,也不是馬上就可以行動,可在崔護家的庭院習練,漸入佳境后,可到都城的街頭習練。總之,假以時日,是會習慣的。習慣了,就好了。說到這里,彭土風想到一件事。他告誡豫襄,即便他掌握了一種新的走路方式,但到時候內心的狀況仍會從步伐間流露。敏銳的劍客也能從一個人走路的樣子,看出暗藏于內的殺氣(由于經過了易容,應很難從眉宇間、眼神、額頭之類的地方看出來)。襄子手下不無這樣的高手,因而在通往伏擊點的路上,要盡量走在人雜的地方,這就不用說了,關鍵是不可記掛著殺襄子一事。務必要將所有的欲念、力量匯聚于出劍的剎那。其他時候則要清凈無為,一如閑遐之人,如此,或能使行走變得從容。但這也不易,習慣使然,一不小心它就有可能又恢復到老樣子(這毛病豫襄剛剛犯過)。那么,在新的習慣尚未形成之前,最好一路上記掛一事。什么事呢,就想著自己走路的樣子吧,呵呵。如此,既可防止突然恢復原樣,應也能避免想到襄子。雖說一個人在走路時,老想著自己走路的樣子難免會使步伐不自然,從而有可能引起侍衛的注意,但這總比被他們感覺到殺氣來得好。況且,由于你在走路時老是想著走路的樣子,久而久之,說不定也會產生一種新的習慣。好比是我們在走路時,身后有個美女看著我們,我們的步伐會有所變化。但如果此女一直跟著我,看著我,不自然的時間一長,也就無所謂自然不自然了。這,不無可能。

走路的問題先這樣定了,接下來是易容。此事不難,是彭土風的拿手好戲。彭土風以前是易容師,當年在中行氏門下時,他便干這活。活干得不錯。中行氏滅后,彭土風無意致仕,回小城討了個老婆,生了兩個孩子。過起了安穩日子。此地是彭土風老家。豫襄在山上的家便是他找的。如今舊活重操(前天他已操過一次),別有一番風味。化妝之后,彭土風又一次拿出銅鏡,讓豫襄對照。豫襄看了,接著回過頭,裝作看身后有無他人的樣子,指著銅鏡問,是我?彭土風在豫襄肩上重重拍了一掌,哥兒倆便呵呵笑了。

豫襄在彭土風家午飯后回村(只有他們兩個,前日早上彭士風把家人打發到鄉下去了)。他在半山腰一塊巖石上坐下,此處是他早上下山時選定的,是人村必經之路。他家有幾塊地在山坡的南面。妻子種地去了。回家時必得從此經過,除非她會飛。幾個村民在豫襄下方的田地里忙碌,有男有女。他們沒有看到他。這樣。豫襄便可以無所拘束地觀察他們干活。他選取了一人,此人正在開地。他的雙腳繃開,有時前腳邁出,彎腰,兩手握住鋤柄,時常進一步蹲下身子,撿去地上的石子扔入水溝。地開松后,他在地上掘出一個個孔穴,使之呈現碗的形狀。他一邊干活,一邊和其他人說著活,偶爾抬頭看天,瞇縫著眼睛,低下頭時騰出一手擄去額頭的汗。把汗水從手背揮灑到地上。他的動作自然、舒展,仿佛它們就應該是這般樣子。

一個農民走路時雙腳不可能是平行的,應該繃開一些。即便站著,兩腳也要有前后之分。于是。豫襄便對他原有的動作稍稍進行了修正。他踢踢腳,伸伸手。他的這些舉止很突然、不連貫,引起了路人的注意,他們好奇地看著他。不過,并沒有人認出他來。

現在,村民們來到了樹蔭下。他們蹲在水溝邊上,捧起水,埋頭喝著,不像是在喝水。像是在吞咽糧食。水從指縫及兩手之間漏往水溝。他們喝夠了,繼續蹲著。一個女的從田里搖擺著出來。她的褲管高高卷起,大腿雪白,腿上污泥更增其白。她的屁股很大,其后有一只蒼蠅緊隨不舍。男村民們就此開著玩笑,其中一人放大嗓門,對此婦女說,老張呢?

老張的女人說,還沒來呢。

那今晚我來?

去去去。

操,豫襄想,報仇后,如果不死,我便回此地老老實實地做個農民吧,蠻不錯的。

不過,那天豫襄又被他的妻子認了出來,且是輕而易舉地認了出來。這使豫襄很不服氣。而他妻子顯然已注意到此中蹊蹺,在睡前的大部分時間里,她一直陰沉著臉不說話。豫襄和她搞了一下,隨后便把這些日子來和彭土風圖謀的事向妻子坦白了,問她憑什么認出他來的。尚未等他說完,她便哭了。她哭著說,他已經失過一次手,人家襄子深明大義把他放了。為何還要去殺人家。況且,已經報過一次仇,即便沒有成,智伯地下有知,也應該幸慰了。

豫襄點頭稱是,不過,他認為,仇還是要報的。

你報什么啊,他妻子突然提高了聲音,豫襄慌忙把手放在她的嘴唇上,說,輕一點,輕一點。他指指鄰床上睡著了的女兒,

你現在想到女兒了,你現在關心起女兒來了,你死了,你死了可輕松了,我們母女可怎么辦?

豫襄嘆了一口氣。側身面向著窗外,不再說話。過了一會兒,他妻子自背后緊緊地抱著他。她把臉貼在他的背部,臉上有淚,沿著他的脊梁流淌。

不要再想著報仇了,好不好?我們一家三口平平安安地過日子吧,阿襄。

阿襄,你報什么呢。你不僅沒有殺掉人家,反而使襄子的聲名遠播,你這算是報仇?

你為什么不說話?當年智伯滅了中行氏,你為什么不替中行氏報仇?你說呀,你后來不是投了智伯了々

豫襄的妻子發覺這是一個頗有分量的問題,因而窮追不舍,重復了好幾遍。其實。這一問題豫襄早就想過,不過,他覺得沒有必要對妻子說。

他轉過身去,把妻子摟入懷中。

操操操。他無聲地喊著,以此來遏制眼中的淚。

他們默默地擁抱片刻。后來。豫襄又一次問妻子,你是怎么認出我來的?

你是我的丈夫,我當然認得出你了。他妻子自他腋窩下抬起頭來,看著豫襄,說。不管你變成怎樣,我都能認得出你。

我變成一只小狗,你還認不認得出我?

那我就把小狗殺了吃掉,和女兒。

她破涕為笑,迅即又沉默無語。豫襄及時俯下身子,吻她的發際、乳房及因生育小孩而顯得松弛的腹部,自上而下,極盡溫柔。后來他又翻到她身上。他們又搞了一次。分開不久,妻子便睡著了。每次搞完,她總是很快就睡著了。

當晚的月光皎潔,鋪灑了一地。遠處樹影婆娑,傳來松濤轟鳴的聲音。豫襄失眠了。

第二天,豫襄帶了女兒和妻子一起上山種地。妻子似乎活躍,路上不時地逗著女兒,給女兒講狼外婆的故事。但她的目光始終小心地避免與豫襄接觸,有時一碰,立即閃開。只是偶爾,妻子停了手中的活,望著遠方出神。山風揚起她的頭發,她伸出手去按住它們。此時,她便明確地向豫襄投來一瞥,令豫襄為之心虛。她沒有提起昨夜的事。他們把剩下的幾塊地翻了,種上苗籽。豫襄不太懂得這些活,妻子給他講解種植莊稼必備的知識,指點他如何培土、育苗,仿佛這活。豫襄以后也是要干的。在多數時間里,豫襄和女兒坐在一旁看妻子干。因而,大部分農活是他妻子所干。妻子來此地不久,便進入了角色。她是個好妻子,

晚上,這一家早早睡了。農村不比都城,夜間凄清。家家門扉掩閉,遠遠傳來幾聲犬吠,更添靜寂。雖說來此地已有半年,但豫襄仍不習慣這種鄉村夜晚的寂靜。平常此時他會去室外練劍,但今晚他不想這么干。他們仰面躺在床上,很長一段時間里默默無言,仿佛被什么東西禁錮了。妻子打破了僵局。明天她要帶女兒去城里趕集。她問豫襄一起去嗎。豫襄說他不去,他去彭土風家。他閉著眼睛把這句話說出。妻子就此轉過身。豫襄本想把她扳入懷中,但他克制住了。他在她身后張著雙手,就這么張著,任由妻子雙肩聳動,不出聲地哭泣著。

一陣清爽的山風拂過豫襄的臉,豫襄睜開眼來,發覺已是清晨。母女倆都已起床,輕手輕腳地在屋子里走動。豫襄面壁而臥,裝作還在睡中。臨走時,妻子說,我們走了。豫襄屏息靜聽,身體一動不動。他聽見女兒的聲音:媽媽,爸爸還沒醒呢,我們走呀。此時她們必是站門檻邊,女兒的小手牽了牽妻子的手。豫襄很想回過身去證實。他聽見一聲輕微的嘆息自他妻子嘴里發了出來。隨后,腳步聲響起,漸行漸稀,終于不聞。至此,豫襄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為在集散之前趕到,豫襄快速起床,飛奔下山。前天豫襄走后,猜到有可能又被識破,彭土風對下一次易容已作了充分準備。他已經等了豫襄一整天。彭土風拿出一盒漆來,氣味十分難聞。他告訴豫襄,他打算將漆涂在豫襄身上。漆將毒化他的皮肉,最終使他有如癩子。這是最簡單也是最有效的法子。不得已用之。之所以想到此法,是因為趙地多癩子。另外,他覺得改變發型、在臉上涂以污泥或炭諸如此類方法太過溫和,不能從根本上改變一個入五官的樣子。他把豫襄的頭發、眉毛剃凈。然后從懷中摸出一把鉚刀,看著豫襄。

在這種情況下。豫襄即便心里不愿意,也不會拒絕。彭土風很清楚這一點。果然,豫襄說,好的。

事畢,彭土風沒有拿鏡子給豫襄。豫襄走到鏡前,照了照。放下鏡子時,他的動作過于平靜,鏡子不偏不倚地放回原處。這,彭土風看出來了。

彭土風建議豫襄裝扮成一名乞丐。經年戰亂,民不聊生,全國上下乞丐眾多,裝扮成一名乞丐不失為是一種極好的掩飾。乞丐的一身穿著,彭土風也已備好。豫襄拿過衣服穿上。當彭土風用結結巴巴的聲音指使煥然一新的豫襄試步時,彭土風內心的得意之情難免形之于外。崔護肯定是認不出來了。為了遏制笑自臉上浮現,彭土風使自己想到,豫襄如今已是慘不忍睹,且,此種樣子是他一手造成(他還迫不及待呢)。于是,一股負疚感便自他心頭滋生。豫襄可能也在怪責我吧,他想。

可以走了。彭土風語氣平淡地對豫襄說。

豫襄離開彭家,向集市走去。他知道彭土風正自他背后看他。他很想回過頭去,對彭土風笑一笑,但他做不到。疼痛自他全身蔓延,他閉上眼睛,感受著此中細微的變化,讓它們將他帶離。想到身上這一張已被刀子劃過的臉及一身臭肉。他甚是擔心被妻子識破,無法設想她認出他后會如何反應。一念及此,他不禁打了一個寒噤。此時,集市尚未散去。豫襄在外面找了個位置,把乞討用的一只碗(碗是新的)放在身邊,在周邊眾乞丐的逼視下,學他們的樣子盤坐在地上。現在,他已平靜,目空一切,只待妻女來到。

妻子牽著女兒出來了,母女倆的手上都提著東西(豫襄的妻子有購物癖好)。她們自他身邊徐徐經過,顯然并沒有覺察。豫襄起身上前,手臂前伸,手上拿著碗,正欲開口試探,這時,女兒突然回過頭來。豫襄止步看著她。女兒拉了拉她媽的手,說,媽媽,他好可憐。于是,他妻子也回過頭來,看來并不愿施舍,就在她欲意轉身之際,發生了一件事情,一個乞丐不知何時出現在了豫襄的面前,一巴掌打掉了他手上的碗。豫襄一驚,厲聲斥責對方,干什么?話一出口,他醒悟到一事,他向妻子看去。一如那迅即自他心頭掠過的不祥的預感,他看到妻子半側身,木立在原地,手中的籃子掉落在地。她看著豫襄。豫襄低下頭,任由乞丐擊打著他的身子。

媽媽,媽媽。女兒指著散落在豫襄身前的物品。豫襄已被乞丐打趴在地。他支起頭,看到妻子快速地摸了一下孩子的臉,拉著孩子匆匆離去。于是,眾乞丐一哄而上。搶奪地上的物品。在他們錯綜的腿縫間,豫襄看到女兒不時地回過頭來,而妻子則扯著孩子的手,一步步將她帶離。孩子瘦小的身軀仿佛飛了起來,腳不點地。母女倆漸行漸遠。等乞丐們自他身前散開時,她們已經不見。豫襄心里悲喜交加,這一關終于是熬過去了。他閉上眼睛,將臉置于塵土之上。塵土滾燙。稍待片刻。他自時下摸到一只木制的發夾(是他妻子掉下的),站起來,旁若無人地吹去附著在其上的塵灰,于眾聲喧嘩中緩步離去。剛才那個打他的乞丐叉手在腰,得意洋洋地看著豫襄,然后,他歪頭專注地看了看地上的碗。接著,他便拉開架勢,在眾乞丐的高喊聲中飛起一腳。碗先于豫襄抵達前方。

豫襄回到彭土風家中,吞炭變聲,并用石頭敲掉門牙,隨后又令彭土風對其臉部作了修整,使之不同于早上。自那日起,豫襄沒再回家。白天他上街和乞丐們廝混,晚上則回彭土風家。幾天后,一如兩人所料,豫襄在街上又看到了他妻子和女兒。妻子的目光于路邊逡巡。豫襄混在乞丐隊伍中,高聲向她乞討。她已經認不出他來,目光掃過,在他臉上停留的時間并沒有多于其他乞丐。第二天一早,豫襄前往都城。臨別之際。豫襄把家小托付彭土風照顧。他站起來習慣性地撣了撣屁股(精明的彭土風并沒有發覺此舉不妥)。隨即笑著說,你不要搞她(話一說出,豫襄便發覺這個話的味道不對)。彭土風皺皺眉頭沒有說話,只是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仿佛已答應不會搞豫襄的妻子。

此地到都城,以豫襄之大步不過半天路程,午后即可抵達。豫襄快步趕去,恨不得襄子在望,他可拔劍擊之。此時天方露白,路上幾無行人。否則,被人看到一個如此朝氣的乞丐,未免怪異。對此豫襄倒沒有想到,他一路上反復想象著刺殺襄子時的場景。他看到自己像個路入縮著身子站在路邊,等候襄子的到來。他轉過身去,與身旁的另一個乞丐說話(此乞丐心不在焉地聽著,不時地用手搔身上的癢,他很快就會后悔的)。隨后,襄子來到,豫襄從人群中殺出,令襄子身首異處。剛才那個站在他身旁的乞丐,張著嘴巴,久久不能合攏。等他回過神來,他便手舞足蹈地在街上狂奔一氣,在經過每一個乞丐身旁時,告知對方他親眼看到了殺人。他會一而再地說到刺客在拔劍之前和他說過話。一次,他靈機一動,對此添枝加葉了一番,說什么刺客是他的朋友,曾和他一起討過飯,等等。說多了,自己也便信了,他會為此和反駁他的人拼命。可是沒有一個乞丐相信他。他們對他老是提及此事很不以為然,而要戳穿他的謊言又是如此地不費力氣,他們只需漫不經心地別過頭來,問,刺客出劍前對你說了些什么啊?這便足以令他期期艾艾地說不出話來。這句話他是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了,而要恰如其分地造一句出來,又是多么的難。于是,大家便哈哈大笑。笑過之后再不理他,仿佛此事已有定論。這令他無比痛苦。

別的是我造出來的。但他和我說過話這是真的,我不騙你們。他說。

這句話不管他說還是不說,別人仍然不會相信的。于是,他會無比后悔當初不該無中生有,從而使得唯一的真也隨同成了假,呵呵。

如果我在行刺前和一個乞丐在一起,到時我會對他說什么?這無疑是一個有趣的問題。由此豫襄想到,如果他行刺失敗,被襄子所擒,死之前也應該說一句話,說什么呢,也許到時會自然而然地說出來的,不過,還是現在想好的好。

智伯,我來也。

操,不好。

士為知己者死。唉,這句我已說過。

不過,很有可能,襄子會再一次赦免我,如此將陷我于無恥地步,那還不如死,我不能再領這個情了。

一念及此,豫襄在大路中間停下(速度之快,令豫襄甚感得意)。他抬頭望著高邈的天空。天際云朵的形狀稍縱即逝,變幻不定。豫襄閉上眼睛,以一種明確無誤的語氣對自己說:待我睜開眼時,看到的是一匹馬,那么此次,襄子必被我所殺;若不是馬,我死。他本想馬上睜開眼來,由于此時,’似乎聽到了一個聲音,讓他再等一下,他便含笑聽從了它的指示。但這個聲音并沒有明確具體的時間。豫襄自己覺得差不多了,便睜開了眼睛。他看到的是,是什么他也說不清楚,但肯定不是一匹馬,也非一群。

豫襄以為他所看往的部位并非他起初確定的,有可能在他閉上眼時,他曾禁不住地稍稍轉動過腦袋。因此,這一次不能算。他明知自己在作弊,依然閉上眼睛又試了一次。

仍然不是馬。

這一次更不能算數。這一次仍是作弊的結果。好吧,豫襄專注地望著天空,似乎是在勸說上面的某人同意他的下述方案。他自言自語道,事不過三,再試一次,這是最后一次,這次是便是,不是便不是,就這樣吧。

于是。他又試了一次。

哪里有馬。他迅速望向別處,但到處都沒有馬。豫襄長嘆一聲。他后悔聽從了那個莫名其妙的聲音。唯一出現馬的時刻可能是在他第一次試時,但他已經與它錯過。他本想再試一次,可這樣令他感到自己有些卑鄙。便放棄了。

豫襄繼續走去,途中想起一件事來,是說杞人憂天。此事豫襄久未重溫。小時候,祖父曾給他講過這個故事,此時之所以想到,是因為猛然間他覺得自己與這位古人有些類似。他想,會不會當他以他原本的面目,神態從容地站在襄子的車隊前時,襄子以及他的隨從反而會忽略他(類似的情況,有一次,豫襄在襄子的宮里涂廁所,想著一件事,而涂僅是一個習慣動作,等襄子從廁所里出來時,豫襄才發覺剛才蹲在里面的乃是襄子,這時出劍已經來不及了,他就這樣錯失了一次極佳的報仇機會)。即便到時發現,說不定也會以為是一個像豫襄的人,而不加防備。豫襄仿佛看到,因為有趣。襄子的幾個親信交頭接耳了一番,其中一入“咚咚咚”地跑到襄子車下,讓后者掀開車帷看一看眼下這個很像豫襄的男子。此時,便是豫襄出劍的最佳時機。

可事已至今,豫襄已難以恢復他的本來面目了。

我操。

豫襄隨即發覺這一想法無比惡劣,他不能容忍。這便是說,要否定自己、朋友還有妻女為之付出的種種。

我愿意死。他想。如果失敗,那就請求襄子讓我致以報仇之意吧。就在他的衣服上刺三下,這就夠了,刺完之后我便刎頸自殺。死于自己劍下,不失為是一個劍客理想的死法。但,假設此事一如我所設想。豫襄笑著想到,到時襄子言語自然從容,而他豫襄由于對此番情景已想過多遍,仿佛重溫,也必對答如流,這就說不定會給人造成這樣一種錯覺:仿佛是將此前排練好的節目表演了一番。后人多疑,妄加猜疑,或許真會以為我們兩個是在故作姿態。想想,我第一次去刺殺襄子時,據說襄子是因為心動,才起了防范之心。心動之說,確是牽強。如果此次事又敗,不知襄子會憑什么識破我。

隨后,豫襄想到死后情景,趙國志士蒼黯然神傷,散落于各處的智伯原門客必吞聲而泣,投奔了襄子的那些門客或會為之慚愧不已。對于他們,豫襄無意怪罪。當年,中行氏被智伯滅后,他豫襄不是也投了智伯嗎。這要視具體情況而定。他的朋友彭土風和崔護會想法將他的尸首埋葬。他的家小他們會妥善照顧。年年清明,他們會和她們一道到他的墳頭祭奠。他相信,她妻子會守寡至死,拉扯孩子長大成人。若干年后,女兒必是青春貌美,不知其時她是否還記得她的父親。想到這里,豫襄伸出手去,摸摸自己的臉。臉上瘡疤已經愈合。他走到護城河邊,俯身水面。眼下的這張臉是如此陌生,而他自己過去的樣子,突然間他竟已想不起來。

豫襄順利地通過守城的警衛,進入都城。在前往崔護家的路上,他盤算著該以何種方式向崔護挑明身份。為防崔護事后說風涼話,其時,他應該在崔護身邊往返數次,然后一而再地攔住崔護的去路,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在崔護怒不可遏之際。他便可對著崔護的耳際悄悄地說,我是豫襄。想到不勝其煩的崔護,在他百般糾纏時,必會拿出他的招牌動作,舉拳過頂恐嚇他,豫襄幾乎笑出聲來,卻不料便于此時撞見了崔護。豫襄下意識地低下頭去,任由崔護自他身邊匆匆走過。豫襄還沒有來得及想到該不該停下,就聽到崔護自他身后發出“啊”的一聲。崔護走到豫襄身前,看了看他。然后握住豫襄的手,淚水自他臉上流下。豫襄拍了拍后者的臂膀,一起默默地走向崔護家中。

崔護在三人中年紀最小,彭土風最大。當年在中行氏門下,三人都不得重用。中行氏滅后,崔護因老母病重,回了老家。此地便是他老家。母親死后,崔護在本地一家武館干活,日子過得不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豫襄在智伯處發跡后曾邀崔護同事,他沒有去。幾天前,這家武館被當局解散。崔護正閑得慌,本就想過兩天去找豫襄。自第二天起,兩人開始分頭工作。大部分工作要崔護去做,刺探襄子行蹤、準備兵器,等等。豫襄則每天上街,熟悉地形,混個臉熟。

第一天早上出門時,崔護便向豫襄指明了襄子宮殿的大致位置。不過,豫襄并沒有去,他將碗夾在腋下,在城中隨處走動,但他有意避開了襄子的宮殿。并非是怕被識破,他遲早是要去的(他原本以為他會急著去那里看看,雖然這與他的刺殺并無多大關系,他不可能選擇在襄子的宮殿外伏擊襄子),但不是現在。他是出于將此事往后再拖一拖的那種心理,或者說是他正在醞釀之中。他深人大街小巷,熟記沿途地名。除了和乞丐們搭搭訕外,甚少停留,總是行色匆匆,疾步如飛。有一次,他停下,調整步伐,但在繼續上路時,卻覺得沒有必要,便任由腳步奔騰而去。直到有一天,他發覺他是在縮小包圍圈,而中心便是襄子的宮殿。他以為這是偶然,是天意。一個下午,他終于去了襄子的宮殿。這個念頭是在路上突然產生的,就像去一個極其平常的場所,他緩緩地自宮殿外爬滿了樹藤的墻壁下走了過去。八個守衛左右四個把守著宮殿的大門。一輛馬車正進入其內。

奔忙了一天后,豫襄隨同一群陌生的乞丐宿在城郊的一間破屋。他在墻角處躺著,這是他在此處的一個固定位置(一開始選擇這個位置是無意的,后來。他也不是沒有考慮到下述因素:一旦房子倒塌,由于位置關系,他生還的機率或許要大于那些乞丐)。因為癩子,乞丐們都不愿與他接觸,如此,他便可名正言順地與他們保持距離。他看著零亂地散布一屋的乞丐,他們的睡姿千奇百怪,有些乞丐相互擁抱。臉貼著臉,口水流到彼此的臉上:有些頭枕著另一些乞丐的肩、大腿和腳丫。他們自睡夢中發出的囈語,有如兩個人在遠處竊竊私語。豫襄夜半醒來,覺得他們似乎遙遠,又仿佛觸手可及。他不由得伸出手去摸了一下。現實便又回到了他的眼前。他們離他既不近,也不遠。豫襄并不總是睡在破屋里,睡在崔護家中的次數多于睡在破屋。恐怕崔護的左鄰右舍起疑心,他去得很遲。夜深靜寂,倆人相對而坐,喝酒。喝酒之余,有一次,崔護變戲法似的從桌下摸出一只塤來。塤調悲涼,有如嗚咽。兩人都已好久沒有聽到了。

在這樣的夜晚,豫襄總是心平氣和。他從不失眠,偶爾想到妻小,也不放縱這種情緒。無非是因為覺得女兒的一句話美妙,是說,媽媽,我們走了呀。特別是那個“呀”,他才偶爾會在睡覺前念叨一番。

不久,豫襄認識了一對乞丐夫妻。男的也是個癩子。他們有個女兒,比豫襄的女兒大,叫他叔叔。豫襄有時給她幾個錢(豫襄總是討得比這一家人都多)。那個男的長相猥瑣。他的老婆很聽他的話。他經常來墻角找豫襄說話。問豫襄以前是干什么的,有沒有女人。此人掛著一臉淫穢的笑,時常殷勤地向豫襄建議,如果要玩女人,可以玩他老婆。一開始聽到這話,豫襄覺得不舒服,日子一長也就習慣。多數時間里,豫襄只是聽他說話,偶爾也會談及他的過去。豫襄會向那個男的稍稍透露一點口風,說他以前一度很有錢,也有個老婆。那個男的就此閉了嘴,好奇地看著豫襄。這使得豫襄甚是滿意,但接著他便意識到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似的,再不開口,任由那個男的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說個不停。

對于都城,豫襄已逐漸熟悉。他報出的好多地段、地名,即便是崔護這個生于斯長于斯的本地人也從沒聽說;或是聽說,但不知其確切位置。崔護已刺探得襄子的出行計劃,兩人對襄子的行車路線進行了細致的勘察,在此基礎上。制訂出一套縝密的方案。謹慎起見,它并未由文字呈現,而是保存于兩人記憶中。在記憶中修改、完善。伏擊點的確定是此次行動的重中之重。他們本想設定兩個伏擊點,考慮到:一,若在第一處沒有出手機會。趕往第二處須在襄子車隊過去后,抄小路,一個乞丐一路飛奔,不是很妥當;且,在第二處出手,勢與力必打折扣。另外是心理上的。如此,就會懷有這樣一種心理:第一處不成,反正還有第二處;而豫襄更喜歡孤注一擲,背水(確是背水)一戰,如果此次無法下手,那還不如等下一次。即便如此,他們在勘察地形時,也注意到了第二地點。后來因為確實找不到像第一處那樣理想的第二地點,這一設想才被徹底放棄。唯一的一個伏擊點選擇在一座橋下。這里是最理想不過了。兩人在第一次勘察時,便不約而同地選中了此處。他們自橋面上交叉而過,交換了一個欣喜的眼神,崔護還揚了揚拳頭。他們當時甚至都這么想:不用再去看別處了。但這也使他們忐忑不已。聽說在古代。此處確是發生過一次暗殺事件。至于具體情形,今人已不甚了了。的確,如果刺殺對象會這在這座橋上經過,任何一個刺客都會選擇此處作為伏擊點的。反之,任何一個做保衛工作的,也都會對這個地方嚴加防備。他們就此再三斟酌,最終,當然還是把自己給說服了。

花了一點碎銀子賄賂了這一地段的乞丐頭子后(經由那個長相猥瑣的癩子乞丐指引),豫襄順利地在橋邊獲得了一個乞討的位置。自此,他便終日與此橋相伴。

這是一座平坦的石橋,長二十步,寬六步,兩邊圍以石欄,東首南側種植一棵槐樹。因季節之故,底下水流洶涌。但尚未完全遮沒橋下的石埠。一群婦女時常蹲于其上捶打衣服,砰砰聲不絕于耳。到時,豫襄便可藏匿在東邊南側的石埠上,等候襄子自西而來,在其車隊快要下橋時,豫襄自槐樹與橋墩之間躥出,將襄子誅于劍下。

豫襄席地坐在槐樹下,他背靠槐樹(仿佛此樹專門為他所檀),兩腳前伸,之間放著一只碗。橋上行人往來如梭,偶爾有人丟下一兩個錢或吃剩的半塊饃饃,也有丟石頭的。有些人可能并不是想施舍,乃是受把東西丟進碗去的沖動所驅使。那些錢往往在碗邊一蹭,發出一下清脆的敲擊聲(如果是咣當一聲,便說明錢是丟進去了,如此,此人下次經過此處時便不會再施舍,除非是崔護)。這時,豫襄便喃喃自語一番,表示感謝,并及時地用腳趾夾住落在泥土上的錢,拖來收入囊中。有時,一天下來,收獲還真不少呢!時近黃昏,于霞光中,豫襄伸伸懶腰,覺得自己作為一個乞丐還是比較成功的。

在橋上,豫襄像一個游人,摸摸欄桿。看看流水,突然間轉過身去,向背后的行人乞討。不久,他的腳便熟悉了底下的每一塊石頭。每當他走上西端的入口。一塊石頭會自他腳下輕微地顛簸。豫襄站于此石上,左右搖晃身體,它就會顛動起來。橋面上兩塊石塊間的縫隙較大,看得見底下黑黝黝的河水。橋中段北面的護欄開了個碗口大的缺口。總的來說,這座橋還相當堅實。由于經過的行人、騾馬眾多,橋面顯得光潔。幾個少年跑上此橋,常常使身體滑翔。橋欄、橋墩上用漆寫著字,是附近的打鐵店招收學徒的廣告以及看病郎中的聯系地址之類。一個推著手推車賣油炸食品的中年漢子站在東首橋下,刮風下雨,從不間斷。他有咳嗽的老毛病。豫襄自橋上下來,從槐樹與橋之間走往石埠。他對著橋根撒了一泡尿,又一次估算了沖刺所需的時間。這時,那個賣油炸食品的便會沖著他說,你看,你這個要飯的。他一口氣把話說完,隨即又大聲咳嗽。他似乎很看不慣別人隨地小便。豫襄確是從未見他于此處小便過。

石埠與槐樹之間也就兩步距離,最多三步。槐樹茂密,不失為是極佳的掩護。一晚,豫襄把一根可能會妨礙他行動的槐樹枝斬斷,扔入河中。

豫襄敏捷地自石埠上躍到槐樹邊,旋即又恢復懶散的樣子,自眼角觀察著行人對他這一舉動的反應。肯定有人看到,但并沒有驚訝自他們的臉上顯現。人們對此視若無睹,仿佛乞丐就應該是這個樣子,即便他故意作一些怪異的動作,比如說。高舉著一只女人的發夾,在陽光下瞇著眼睛毫無必要地欣賞一番,也是如此。這正是豫襄所希望達到的效果。人們既然已經把你當作了一個乞丐,不管你呈現何種樣子,在他們看來便都屬于一個乞丐的樣子。自此,豫襄變得無所顧忌。他竭力回憶自己過去的種種習慣,并使之重現。當他有一回傾斜雙肩,手按腰部,像個劍客那樣目光炯炯地自兩個官差間穿過時,他感到無比得意。但接著,他又提醒自己,視他為乞丐的是經常走動此處的人,而非襄子。對于襄子以及他的侍從,則需另當別論。想到這里,豫襄微微一笑。他在槐樹下攤開四肢。微閉了雙眼。陽光自樹葉間滲入。在他身上呈現斑駁的形狀,幾只蒼蠅嗡嗡不已。很快,他便又達到了渾然無我的地步,感到時間有如橋下的河水流逝無聲而絕不停頓。之后,他會模糊地覺得此事曾經有過。他認為這不難理解,因為前幾天他確是有過此種感受。他身后的這棵槐樹是空心的,當他躺著時,他的頭就擱在那里。如此,無論從哪個角度,陽光都很難照到他臉上。他要崔護準備兩把劍,一把在行刺當日由他隨身攜帶,一把事先藏在槐樹中空處。

武器早已備好,放在崔護家中。豫襄每次去時,會取出賞玩。刺殺之前的一切事宜皆已準備妥當。隨著日子臨近,兩人反而無所事事。白天,豫襄繼續去橋上,晚上則回崔護家。他曾去過破屋,想再睡上一晚,但不能睡著,便又回到崔護處。近來,豫襄又感到了煩躁。惦記著剩余的日子,整夜輾轉反側,難以入睡。他曾試圖用酒灌醉自己。倆人每晚都飲,但豫襄從未醉過。他的酒量不行,喝到差不多就吐了,沒法再繼續喝,也就不可能醉。在那個斬斷槐樹枝的夜晚,夜已深,豫襄返回崔護家。在路上他被一塊石頭絆了一跤,在他欲意站起時,突然被一陣厭倦的情緒擊倒。他委頓在地,那一刻幾乎徹底喪失了報仇的欲望。他想象自己此刻正走在回家的路上,從今往后他便要與妻女長相廝守,老死山中。他被困于這一念頭不能自拔。雨簾中,一只黑色的小貓從他身邊一躥而過,使他掙脫。豫襄懶洋洋地站起,擼起臉上的雨水,大步趕往崔護家中。一如既往,只是在崔護吹奏時,豫襄靠窗而站,伴之以歌:

月亮

你在窗外

在空中

在所有的屋頂之上

今晚特別大

你很高

高不出我的窗框

你很大

很明亮

膚色金黃

(摘自韓東的詩《明月降臨》)

窗外,此時雨過天晴,一輪明月于塊塊烏云間穿梭不已。庭院幽靜,輝光時而照臨。

司屠:男,原名姚來江,1975年生。1998年開始寫小說至今,主要小說作品有《同行》、《旅行與艷遇》、《弦上箭》等。曾在《上海文學》、《字花》、《黃河文學》、《百花洲》等刊物發表小說十余萬字。中短篇小說集《同行》于今年10月由世紀文景?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現供職于余姚市文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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