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屠的小說,我讀來最大的感觸是,愉悅。我問自己,這一愉悅是如何來的?發(fā)現(xiàn),這種愉悅,作為一個讀者,面對他的小說,必須耐心、冷靜和克制,才可獲得。作為作者——我不敢妄自揣測,只從他的行文里猜猜——司屠自己必先耐心、冷靜和克制,才能創(chuàng)造出那些給你愉悅的小說。作者和讀者間的這種“互動”,我認為源于司屠對寫作和自己的信心。
在這個似乎每個人都可以寫作,都可以找到獨特的方式(文字的,影像的,甚至行為的)表達自己,這個微博和快餐文化幾乎無孔不入的時代,堅持這種古典主義的寫作方式,以近乎苦行僧般的虞誠對待每一個字詞。同時又似乎在和它們殊死搏斗——這樣的寫作,如果不是有著強烈得近乎偏執(zhí)的自信,我想司屠不可能堅持得下來。當然,這一切都可以以“興趣”作為解釋,就像司屠小說里的人物可能會追問的一樣:你這么說。這么“自我感動”和“自我升華”。不怕司屠擔待不起么?也許他僅僅是源于“興趣”,即。對寫作的興趣讓他這么干,和你講的什么“古典主義”、“時代”、“堅持”等等一點兒關(guān)系也沒有。我想說,興趣必不可少,興趣是堅持和專注的源頭。但其實“興趣”是個很玄的東西,它很容易變化。尤其是在這個時代,講點兒黃色笑話就“有趣”,用翻譯體描寫做愛過程就“先鋒”,抖個包袱沒抖好就“敘事空缺”或“博爾赫斯”,句子稍微長點兒就“意識流”的時代,“興趣”和“堅持”簡直須臾不可離。
所以,司屠對小說的興趣,也正是他對小說的堅持。從他的小說集《同行》的第一篇到最后一篇,按這個順序讀下來,我們雖可以感受到他的一個變化的軌跡,但他對小說的那股勁始終在那。早期對鄉(xiāng)村主題的挖掘和對短促、干脆、急迫的句子的興趣(前五篇,《唐朝的瘦身運動》除外),到中期對現(xiàn)實中人際關(guān)系的關(guān)注和少年時期經(jīng)驗的反芻,再到《世界》、《同行》中雖受制于現(xiàn)實,但以現(xiàn)實為土壤生出的頓悟,最后,也是最出色的兩篇,《便衣》和《弦上箭》——它們渾然一體,幾乎在現(xiàn)代漢語里實現(xiàn)了穆齊爾在德語里實現(xiàn)了的同樣的東西:對細微之物,瑣碎平庸之物,易忽略之物(這些事物和我們的生活及命運的關(guān)系也許只有通過小說才能表現(xiàn)出來),以及對某類人的意識(這種意識又幾乎普遍地存在每個人身上),近乎瘋狂的、徹底的,卻又細致得幾乎每段都是《捕蠅紙》般描寫的追蹤和展開,都可以見出司屠對小說的興趣和堅持。而最難能可貴的是,如此細致和耐心地專注于感興趣之物,卻一點都不排斥讀者,也就是,司屠用“現(xiàn)代漢語”,而非“翻譯體”。邀請讀者和他一道,憑著耐心、冷靜和克制,去對現(xiàn)實和命運追問,去對自我和非我追問,去對理性和非理性追問,然后又對這些追問進行另一層面上的追問……幾乎不可窮盡,最后一起達到那難以言喻的“愉悅”。
這四個詞語所代表的品質(zhì),也許只是常識。也就是說,有了這些品質(zhì),并不能保證你能寫好小說,但沒有它們,你會更糟。之所以一再強調(diào)“現(xiàn)代漢語”這個概念,就是因為司屠在這個常識之上,對“現(xiàn)代漢語”的掌握似乎達到了一個階段,這一階段讓他可以充分、精確、有時甚至帶著微笑的從容去寫他想寫的東西。這樣他的小說才會讓人“愉悅”。我想,要達到這樣的境地,閱讀、反思和對語言的敏感自不必說,對生活和命運的深入以及適時的疏離亦必不可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