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聲是具有侵略性的音樂,秋風更能撩撥思緒中柔韌的琴弦,顫抖出悠揚的音符。它從渺遠的天際而來,不疾不緩,翻越葉黃綠老的山峰,三寸金蓮輕盈地搖走在參差錯落的林間,滑膩的纖手撫摸過皴裂的樹表,委頓的秋草和沉睡的湖面,跌碎在斑駁的墻面上,滑落在村人的臉龐。秋風注定是為了完成一場與人們不對稱的邂遁而生,它以死亡抵達了夙愿。
秋風更有著游絲般的綿連和清涼的體溫。它的牽扯如捉住蠶繭的一根冒出的細絲抽離不斷,若隱若現的長度丈量著夏天和冬天的距離,一不小心把終點按在了人的心房。它環視過日漸稀薄的流云,脫下了艷妝的群山,清瘦如許的江湖和緩緩熄滅的夕陽,異樣的冷靜和從容讓它的心律平和肌膚清涼。秋風落在樹杈間,翻著每片葉子的夢境,或者寄往春天的熱烈:秋風溜在湖面上,鞋底磨出淺淺的紋路,輕晃一個天空的空曠;秋風倏忽鉆進村人的脖頸,一哆嗦融化在靈魂的深處:秋風是一個調皮的隱形人。
鄉村老屋后面是一個湖,三面匍匐著一帶帶群山,南邊聚集著奔向湖岸的村莊。密密匝匝的屋舍手拉手排列在湖邊,每個臨湖的窗口透出如屋瓦灰褐和墻面斑駁的目光。湖稱皂李湖。她在悠遠的時間里復習著一遍又一遍的秋風。風滄桑了面容,凝脂剔潤被微微的褶皺所取代:湖亦漸漸消寂,曾經的遼闊興躁蛻變成老氣橫秋的持重。老屋與湖只隔著一塊泥場的距離,油漆剝落的窗欞每天對著霧氣氤氳的湖面睜開睡眼,排隊等候的秋風一擁而入,塞滿空蕩蕩的堂前:跳躍,翻滾,上升,跌落。
秋風毫無倦意地表演著它們固有的簡單線條,從湖誕生的那天開始。我曾祖、爺爺、父親都欣賞過它們無數場演出,在湖邊、村口、山岡、地頭。我將繼續一頭扎進秋風的氣場,把這種自然的演繹毫無保留地示給兒子。但秋風是個精靈的古怪,它來無影去無蹤的特質讓村入迷失了目光,只在耳鼓的收聚中捕捉著秋風的存在,原來秋風只是活在我的聽覺之中。
屋后是個埠頭。三十年前只有一米的寬度,那時湖水清澈見底,游魚在碎石密布的水底側著腦袋張望,被湖水舔舐光滑的石沿粘貼著綠絨絨的苔蘚。一半伸入水中一半緊緊揪著湖岸。村人在這里拎水。淘米,洗菜,洗衣服,洗澡,陸陸續續地把朝陽洗成夕陽,直至月光均勻地潑在清白的湖面上。后來埠頭經過兩次修建,越來越寬。越來越嵌進湖中,兩塊水泥板在幾個松樹樁的抵托下似乎浮在了水面,古舊的青石板杳無蹤跡,水泥路面一貫而下。村人依舊在這里洗菜,淘米,洗衣服,洗澡,但終究沒敢吃這越來越富營養化的湖水,甘冽的源自小舜江的自來水早就擠兌了渾濁的湖水。埠頭邊沿砌了一座洗衣板,村婦們輾轉著在這里洗刷,從晨曦初露到明月出山,從月上中天到秋風陣陣。
回老家我總喜歡一個人踱在屋后短短的小路上。用歪歪的腳印盡可能地把路走長,以舒展我那輕薄而折疊的情愫。這是一個秋日的下午。太陽穿梭在淡淡的流云中,幾只麻雀議論著誰也不懂的家長里短。我走向埠頭,輕輕地倚在洗衣板上,在安靜了幾秒鐘后,微微的秋風從湖面上朝我拂來,戲弄著頭發、衣襟。我睜眼尋找,秋風毫無身影。它以皺紋的形式貼在水面,以倒伏的姿態趴在樹葉小草間,以落葉的神態舞蹈在地面。秋風應該沒有四肢、臉面,沒有碩大或纖弱的軀體,它只有一張大大的嘴巴,因為它只以聲音的狀態在時間中穿行,人類很渺小,我們都被含在它的口中。那天的秋風很是沁涼,淡褪了溽暑的炙烤,秋以刑官的威嚴之氣肅殺著頑劣的熱度。我舒敞開胸懷,迎候著秋風一撥一撥的貼近。
我喜歡閉上眼睛,讓陽光在我眼簾里映成一團緋紅。我在秋風的引領下思緒穿越千里,在湖的對岸是否也有如我一般癡癡地沉迷于秋風呢喃的人?在秋風的盡頭是一番怎樣的風景?湖在此時一直是失語者,只有秋風依舊在耳邊悄悄地吟唱,伴以樹枝的舞蹈和湖水的輕搖。聽覺的深處無法規避歐陽公文字下那習習秋風聲,初淅瀝蕭颯,忽奔騰澎湃,繼而如金鐵相鳴。人馬奔走之聲,在時為陰行屬金的秋季之風中,物事悄然變化:云色慘淡,天高日晶;涼意四侵,山川蕭條;草木零敗,落葉紛飛。秋風的威力在遐想的盡頭讓人寒噤,但我耳畔的秋風分明有著一絲清涼的熨帖。也許歐陽公內心郁結太深,心底沉淀著醇醇的秋天:而我只是一個余暇日回鄉村老屋內心閑適的書生。秋風無論如何會搖曳我心底最柔軟的夢幻。
秋風不同于其他季節的風:春風太柔靡溫潤。一吹就有昏昏欲睡的醉意;夏天驕陽蟬噪下的清風冷熱參半。勉有瞬間即逝的慰藉;冬天的風太凜冽,尖銳的觸角刺痛著人們的肌膚。秋風最好,緩慢、輕柔、均勻。因為冬季的寒潮尚未降臨,夏日的酷熱早已謝幕,秋天是一個心平氣和的季節,自然生成的風也就濡染上了平和之氣,在舒緩的節奏中從幕后魚貫而出,以輕柔的聲音吹過。
鄉村埠頭聆聽秋風的意義不僅僅是享受那份一愜意,絲絲秋風不會是單純的存在,里面裹挾著豐富的聲音,那便是村婦在河埠頭洗刷時的協奏,映襯著秋風,彌漫成一個溫馨的聲音王國。以秋風為底,突兀出嘩嘩的衣服在水面漂洗的聲響,抑或是梆子敲打衣服水花四濺的撞擊聲,而最動聽的數她們拉扯的家長里短。我經常在這樣靜謐的白天埠頭的秋風迷醉里聽到村里的事。隔壁鄰居新建了房子,高高的圍墻內養著雙胞胎兄弟,他們的母親是個勤勞的人,總是在固定的時候來埠頭,有時逢著村里的。她們總是那么自然的一句話導入正題,田地的莊稼長勢怎么樣了,誰家的媳婦生了一個娃,誰家婆媳鬧矛盾了,自家的孩子考了幾分,有時候也聊一些城里的事情……這種自然式的聊天隨時都會因為一個人的退場而中止,也隨時會因為一個人的加入而順利銜接,像湖畔吹響在耳邊的秋風一樣完整而不易斷裂。秋風所蘊藉的內容分明豐富起來了。鄉村的溫馨人情和軟語柔情如秋天的蝴蝶一樣迷離。陽光依然溫暖,我似湖邊停泊著的一尾小舟,在微微的湖波中沉靜入定。
湖畔聽風的意義在于撩人情思。有一個曠遠的視域和思域。村頭的風太弱,太淡。如泡淡了的舊茶,蹣跚著的老人;弄堂里的風又太急,像是一個插隊的人往前擠,在湖畔聽風最為適宜。更何況是那涼涼柔柔的秋風。皂李湖獨特的地理位置,讓風都按照預定的路線從西北處吹來,南面的村莊靜靜地守候著,不必辛勞奔波。站在湖邊,眺望湖中蘆葦叢生的小島,幾葉小舟在水面飄過,一位頭戴斗笠身披蓑衣的漁夫悠閑地搖著船槳,靜靜地在畫中流動。湖中養殖河蚌的竹樁群直刺湖底,使湖面的空曠被割離開來,秋風拂來,有了一個歇腳的支點。鄉村老屋就具有這樣一個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著實欣羨了來過我家的諸位朋友。
湖畔是一個靈感聚集的地點,詩情的薈萃讓我無可遏制地愛上了在湖畔聽聽那秋風。我們不由得會想到湖畔詩人,中外皆有,只不再是皂李湖,湖已經上升為一個預示開闊自然的符號。19世紀20年代的西子湖畔,應修人、潘漠華、馮雪峰用青春書寫著自然與愛情,我確定他們定聽過陣陣從北山吹過的秋風,拂起了長堤柳絲千萬條。拂皺了西湖的容顏。汪靜之的《蕙的風》是最直接的,“是哪里吹來/這蕙花的風——膃馨的蕙花的風?蕙花深鎖在園里,/伊滿懷著幽怨。/伊底幽香潛出園外,/去招伊所愛的蝶兒。”蕙是初夏開的花,雖然這不是純正的秋風,但湖畔的地域給予了詩人無限的靈感,蕙的風引領了秋風更為豐盈的身姿。同樣在湖畔作詩的華茲華斯、柯勒律治和騷塞,在英格蘭美麗的昆布蘭湖區熱烈地歌頌者純正的自然和熱烈的愛情。如果讓他們在湖畔領受一場秋風的演奏,那會流出多少膾炙人口的詩句,在詩歌的天宇中熠熠發光呢?
湖畔,兼持著岸的穩重和水的靈動,它無可置疑地成了煥發文字的前沿陣地。秋風是最好的包裝,層層覆蓋,沒有厚度。
十月長假后期,文友宋兄闔家和納蘭來鄉村老屋小聚,我決定帶他們緣湖去走走,其時正是下午三點多。太陽淡淡地在云層中隱沒。
原先湖邊的小路已被村入就近霸占了,我們繞過村莊,溯河岸而近皂李湖。秋天的田野開始成熟起來了,水稻開始充實成形的稻穗。黃綠相間的稻葉顯出了幾分老成,馬鈴薯在土下開始孕育塊莖,綠色的葉子團團簇簇,芋艿碩大的葉子宛似荷葉渾圓,上面殘留著昨日幾滴清露。路很狹窄,枯草覆蓋著低洼的缺口,我們小心翼翼地平衡著走在泥路上,宋兄的兒子和一伙伴欣喜于鄉村田野的親密接觸,“拈花惹草”。一步一跳,宋嫂是十足的上海人,也勇敢地踏上了羊腸的泥濘小路。
雖然沒有貼著湖岸,但水田的盡頭就是皂李湖了。所以我們可以說徜徉在湖畔,一陣秋風拂過。稻葉一陣陣整齊的律動,樹葉和開闊處的小草都微微顫動著,耳畔似乎有自然界最純正的天籟。這種旋律也許連在悉尼歌劇院里都無法聆聽到,帶著原始的野性和散漫,在秋風的攜帶中有序有律地吟唱。這秋風比埠頭上的,更多了一種媒介,經過觸碰后音質的改變和豐富。
我們折過幾個彎。沿著山腳,一座廢棄的磚窯被藤蔓密密麻麻地覆蓋著,錯位的巖石昭示著時光的蒼老,窯門口在秋風中蕩漾的藤條似乎在無聲地訴說,唯有豐富的心靈才能聆聽出那份荒涼。曾經熊熊的火焰在秋風中熄滅了。最終我們選擇了一個稍微干凈的岸邊止步了。孩子們調皮地用碎瓦打水漂,這里剛好是皂李湖里湖和外湖的瓶頸,外湖更為開闊,秋風愈發暢行無阻,推起的波紋隱沒在水草之中,或者消散在岸石的罅隙里。甩出去的碎瓦逆著秋風在水面挑起朵朵水花,霎時淹沒了。宋兄熟稔于皂李湖的典故和生成,他在秋風中明晰地講述著湖的來由,名字的爭議和八景八詠的詩句。鮮活的景致和翔實真切的史料在視覺和聽覺的雙重沖擊中,湖畔的秋風見證了全部,包括今天我們腳步的丈量。
如果秋風會說話,我想它定會講述曹黎兩家捐田圍湖的壯舉,一念普救鄉里眾生。盈盈湖水至今滿溢,或者它也會說湖名根本是來自于形狀酷似皂莢,孰是孰非個中緣由大概只有秋風知曉,它會在每年恒定的季節對人們絮絮叨叨這個問題。如果秋風會開口,湖畔的名人顯貴都是它講述的中心人物,它照樣可以編造出一冊皂李湖的“史記”。或者還有些風雨苦楚和歷史的劫難。
村人在湖邊世代居住,答案還在歷史時空中漂浮,秋風知道,謎底需要你去靜靜諦聽。
深夜是秋風最為清澈的時分,它吟唱的高潮總是在觀眾稀少的時候出現。臥室在老屋二樓,窗口正對著皂李湖,這是湖畔聽風較高的位置。夜晚也是聽風的時間制高點。在燈熄滅之后,視覺完全退場,聽覺以十二分的精神抖擻接管了視覺的領地。
夜晚的風細細的,慢慢地攀爬上墻面,爬過鱗列的屋瓦,發出微微的聲響,或者夾雜著幾聲此起彼伏的幽暗的蟲唱,有一種揪心的凄涼。秋風吹在樹上。葉子,這白天休憩在枝丫間受傷的蝴蝶,開始輕輕地降落,制成了一張張冬天的名片。如果這風稍微用點勁,湖水親吻岸唇的聲響可以偷聽到,但始終無法感知它們戀愛的方向,窗口是母親用黃色粗布懸掛的窗簾,也在秋風的搖籃曲中恍惚。屋內,帶著秋陽氣息的薄薄的被子搭在胸口,在入眠之前盡心聽一場最珍貴的天籟那是何等的幸福,安靜、恬謐、清新的夜晚只在鄉村老屋秋風的夜晚享有。
那個在瓦爾登湖建屋獨處的梭羅至多也是這種境界吧?一生擁有孤獨,崇尚孤獨并享受孤獨的他,把自己曝露在四季晨昏晴雨之中,讓自己的靈魂裸呈在自然的眼中,而瓦爾登湖只是神的一滴。梭羅在那里勞作、閱讀、寫作,《瓦爾登湖》成了世界上最寧靜、恬淡,充滿睿智的書之一。翻譯者徐遲在序言中善意地告誡讀者:“你能把心靜下來嗎?如果你的心并沒有安靜下來,我說,你也許最好是把你的心安靜下來,然后再打開這本書,否則你也許會讀不下去,認為它太濃縮,難讀、艱深,甚至會覺得它莫名其妙,莫之所云。”譯者的忠告太準確了,我想閱讀是需要夜晚聆聽秋風的沉靜,心無旁騖的情感。也許梭羅的更多篇章或思緒就在秋風漫湖的夜晚寫就的,我打開過《瓦爾登湖》好幾次了,但始終應驗于徐遲的讖語,沒有完整地讀完它,秋風讓我悟出了半途而廢的緣由了,我需要秋風的寧靜。
夜晚的秋風薄如蟬翼,它覆蓋著我一個個輕盈的夢,毫無雜質與厚度,透明、光亮。城市的夜晚隔離了自然的呼吸,絢爛的色彩和喧囂的聲音日夜飄蕩在人們的感官之中,只有狂風暴雨才會撬開城里人的心扉。鄉村的秋風如清潔劑滌蕩著靈魂的污濁,我常常在鄉村秋天的夜晚失眠。
父母和村人早已愛上了鄉村秋日的這份靜謐,只是他們不懂得言說,淳樸的情感無須話語或文字的表達,最為本真的形式永遠是用耳朵用心去聆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