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在碧村生活了足足十八年,這是一個很大很大的村子。之所以說它大。是因為我從來沒有走出過這個村子。然而,和那些白發蒼蒼的,甚至是長埋于地下的白骨相比、我的十八年又實在算不了什么。
十八年,也許不足以讓人了解一個人,卻足以讓人了解一個村子,但碧村是個例外。我說了這是一個很大很大的村子,但究竟有多大,我終究沒有弄清。村子里住著極多的人。盡管有些人我從未見到,但我能感覺到他們真實的存在。譬如,我有時能聽到吵架聲、敲打聲,但再一看,又什么都沒有。這種感覺很微妙。并不是任何時刻都能感受的,唯一的方法就是在夜深人靜時完全地安靜自己。這絕不是幻覺,有史料為證。據說,我們的祖先從那個遙遠的國度涉足到此的前一百年,生養眾多倒也相安無事。爾后的兩百余年,卻因為繁衍過多,爭執不斷以致廝殺。當時為首的村長薩那,為了保護祖先的血脈,耗盡自己的心力搭建了三個結界,村里也由此分為三個分支。我所屬的分支名叫加拉族,和另兩個分支生活在同一時間和空間里,但因為結界的緣故,我們互相都看不到族外的人。薩那又定下一系列的村規,如族與族之間不得任意交換族人、族內嚴格控制生養等等,從此村里又恢復了昔日的平和。薩那死后,和所有歷任村長一樣。被安葬在村后的碧山上。他們的墓穴成一字排開,宛如天然屏障,告誡著那些妄想離開村子的人。他們雖死猶生,依然執行著保護村子的使命。墓穴的后面是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土丘,它們錯落地環繞著整座山,那是村民們的歸宿。碧山是村子和外界唯一的通道,傳說祖先們就是從山的那頭過來的。對于山的那頭,祖先們是持否定態度的。幾百年來,子孫們都安于村里的生活,但也有不安分的。這些不肖子孫得到了最嚴厲的懲罰,他們被村子除名,喝下一種草藥。歷經七七四十九關,獨自一人穿越山后的森林。草藥俗稱忘村草,藥性極烈,人喝下后能昏睡上幾天幾夜,也有醒不來的,醒來的也早已忘卻過去的種種,當然也包括碧村。四十九關則是祖先們布下的陣,加上山里迷霧重重、常有虎狼出沒。從來沒有人能活著走出去。曾有人試圖逃過村規,趁著茫茫黑夜直聞森林,但就在他想要越過歷屆村長的墓穴時。他竟看到了他們的魂魄連接成了一道鬼墻……他發了瘋,沒日沒夜地在村里高喊說,我看見了。我看見了。從此,再也沒有人想要離開村子半步,我們聰明的祖先就這樣成功地守衛了村子。
凡事都有例外,在碧村,明義叔就是例外。二十多年前,他背著醫用箱翻下碧山的那一刻,被驚為天人。村民們不知道他是怎樣發現如此隱秘的村莊,更不知道他是怎樣穿越那片陰森的禁區。然而,他看起來又是那樣的普通,和村子里的人沒有什么不同。月缺則虧,月滿則盈,三大族長集聚圓月的力量。沖破了結界的最弱點,幾百年后三個族的族人又聚集在了一起。然而這樣的聚會只能持續一個小時,因為隨著月亮慢慢由盈轉虧。結界又會重新恢復。明義的命運搖擺不定,或生或死,全憑這一個小時內村民們的討論結果。最終,他那廣博的醫學知識和高超的醫術救了他,他被留了下來。成為加拉族的醫生,也是唯一的醫生。他就像一個謎,沒有人知道他的過去,然而他的未來卻是鐵釘釘的事實,他救死扶傷,娶了村里的女人,生了孩子,成了徹徹底底的碧村人。
二
據說,我一出生,我的母親就死了。她死得很離奇,因為她生我的時候,不疼也不痛;然而,等我從她身體里出來后,整個村子都聽到了她凄厲的慘叫聲。那一聲似乎是用盡了她所有的力氣,然后她就蜷曲著身子睡過去了。這一睡,就再也沒有醒來。這些都是村里的劉阿婆告訴我的,她是我在村里唯一的朋友。阿婆說你長得像你母親,太像了,你母親年輕的時候也是個美人胚子。說著說著,就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她正坐在村子的那棵老樹下,悠閑地搖著蒲扇。那時我才三四歲,常去那樹下玩,但我的記憶里,似乎是只有樹,沒有她的。她突然伸出手來,招呼我過去。她那細長、干癟的手,恰似老樹伸展著它干枯的枝丫。她對我說,我知道你是誰。然后又意味深長地笑了一笑。那笑使她的整張臉都褶皺起來,顯得神秘又滑稽。我終于想起了她是誰,一個同我一樣被寂寞纏繞的人。她開始講我的母親,這一講就是十幾年,她的手終于和枝丫結合為了一體,她成了樹,樹成了她。但事實上,在以后的歲月里,她所講述的內容便再無半點新意,連同故事的開場自、收尾,還有那恰到好處的眼淚。接著,當她說到你母親也是個美人胚子的時候,她就轉過身子,睡著了。我驚訝地發現,她對于眼淚的掌控竟到了收放自如的程度,因為在她酣睡的臉上竟找不到一滴淚珠兒的痕跡。于是,我開始懷疑是她一手策劃了那次相識,開始懷疑那個故事的真實性。即便如此,我還是每隔一段時間就去看看她,聽她講那個我早已倒背如流的故事。我終于明白,她占領的不僅僅是那棵大樹。更是我孤寂的心靈。
母親的死并不是完結,這是我這十八年來最大的領悟。她死了,可是她的眼睛卻一直盯著我。在她的指示下,小孩們朝我翻白眼、吐唾沫,還有那些老婦人更是時常聚集在一起,恨不得伺機把我吃掉。每當我走過她們屋門口,她們就假裝低頭做自己的事,或者索性把門關起來,但我知道她們從門縫里偷看我,看得我脊背直發涼。她們叫我“怪胎”,這是我無意間偷聽來的。她們以為我走遠了,實際上我的聽力遠比她們想象中的要好。其中一個說,這個怪胎,連她的母親都能克死。另一個說,還害得我們冤枉了她母親,以為娜娜是她害死的。她們說的那個娜娜是我的姐姐,出生不到兩個月就夭折了。我從心底開始狂笑,一口氣跑到了山上那兩個一大一小的土丘前,然后對著那個大土丘大聲說,原來我的命運不過是你的延續,為什么,為什么要對你自己那么殘忍?我開始啜泣,任憑淚水淌過臉龐,下滴到泥土,怎么止都止不住。忽地,我醒悟了過來,我這是在用自己的淚水滋養她們!于是,我停止了愚昧的舉動,瀟灑地走回村去,背后縈繞著的是那不斷回蕩在山谷中的我的聲音
就在我知道自己被叫做“怪胎”后不久,我的身體慢慢起了變化。密密麻麻的掌紋不經意間爬滿了我的雙手,和我稚氣的臉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恐懼總是在夜間一點一點地襲來,我一遍遍地告訴自己,這不過是上天在昭示我那坎坷的命運。老天向來是標榜公平的,不久,它就朝我張開了憐憫的懷抱,我的大腿被一層紅點覆蓋了。黑夜越來越漫長,仿佛沒有盡頭,空氣中彌漫著無數眼睛,企圖拆穿我秘密的眼睛,肆意吞噬著黎明的曙光。
我開始不大出門了。家中的小小的天井成了我的避風港。天井總共只有四五個平方,沒有花,沒有草,可是當我仰起頭來,卻分明看到了頂上的一方天空。它是那么藍,帶著透亮,帶著純凈,我頭一次發現天空居然能使人快樂。但這份快樂是如此地短暫,家里的空氣已經漸漸讓我喘不過氣來,不得已時。我還必須跨出家門去感受那令我幾近窒息的世界。長褲和手套成了我必不可少的裝備,我的褲子清一色都是白的,簡簡單單,沒有任何裝飾。倒是手套,有各式各樣的,草編的、毛制的、布織的,那是我自己做的。每每出門前,我都會看看天氣的情況,再根據不同的天氣選擇相應的手套。至于裙子,我早已忘了穿裙子是什么感覺了,即便是40攝氏度,我還是會穿著濕淋淋的褲子阻隔著悶熱而又令人作嘔的空氣。有那么一瞬間,空氣似乎清新了一點。然后,我的視線里走進一個穿著薄紗裙的女孩,她的裙擺飛揚起來了,就像一道弧線,優美地劃過天空,輕盈地轉了一個圈,宛若清澈的精靈。我突然意識到這個我永遠都只能觀賞的精靈本該是我享有的權利,但這個想法只持續了一秒鐘,很快便被其他聲音湮沒了。是的,我現在至多只是個有著穿戴怪癖的怪物,而一旦我的秘密公諸于眾,等待我的將會是……我不敢往下想。
三
十歲那年,我和族里所有的同齡人一樣接受了成人禮。這是一種古老的儀式,由我們的祖先世世代代留傳下來,在每年的九月統一舉行。由于參加者都是年滿十歲的孩童。儀式后就可以正式人學,又被稱作學前禮。村民們很早就開始用艾草葉煮水了,直到把水煮成了湖綠色,再把水晾涼。這個時候,空氣里充滿了艾草葉的味道,說不上香,卻很神秘。儀式有兩種,一種是洗禮,就是族長用煮好的艾草葉水撒在每個孩子的頭上,另一種是浸禮,是族長把孩子放進盛滿艾草葉水的水缸中,讓水漫過孩子的肩部。儀式的選擇由族長占卦決定,今年我們舉行的是浸禮。和其他孩子一樣,在儀式前一天我被分到了統一的服裝,那是一套全自的褂子,穿上正好可以蓋住膝蓋。可是手套卻和其他飾品一樣,被列入了禁止穿戴的物品名單。舉行儀式的那天,我戴上了肉色的手套,幾乎和正常的手沒有差別。族長是一個年逾百歲的老人,他花白的胡子一直拖到了地上,顯示出他的尊貴和與眾不同。他宣讀完儀式的規章后,所有的孩童被分成四排,依次等待著實行浸禮。我終究是被發現了,就在我自以為騙過了所有人的時候。一個站在我后邊的男孩突然抓起我的右手:大叫起來,她帶著手套。其余的小孩紛紛把我圍住,說,還有左手。還有左手。他們七手八腳地搶奪,我死命地掙脫,然而失敗是注定的。他們按住了我的手,再也動彈不得,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啪。一雙有力的大手打在了那些手上,我的心微微一顫:有人愿意保護我?!那些手被抓疼時沒有流下的眼淚,那些沉積已久的眼淚,一下子全都跑了出來。透過淚水迷糊的雙眼,我仿佛看到了異國的天使。他渾身散發出金色的耀眼光芒,我永遠也忘不了光芒下那雙褐色的眼睛。深邃得令人著迷。不知道他和族長說了些什么,之后竟然再也沒有人追究我是否帶了手套,總算是有驚無險。后來我才知道,這個人就是明義叔。
成人禮后,我開始了我的學校生活。名譽校長就是我們的族長,一般只有在各種重大典禮上他才會出現。我們的老師是族里五個德高望重的人,他們負責教材的編寫和教學工作。我們學習的知識包括算術、家政、寫話等等,當然最重要的還是我們村的村史和加拉族的族記。厚厚的書本中記載著幾百年來村里的所有大事記,也就是在書本里,我逐漸地了解那個天使,那個神秘的外鄉人,那個救治過無數村民的醫生。原來,我們的相見不過是若干年后的重逢,在我呱呱墜地的那一刻。我和他就認識了……
上學后不久,我擁有了一條屬于自己的狗。村里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凡是上學的孩子都可以攜帶寵物進學校,而寵物的首選便是狗。狗是祖先們唯一認同的動物,它們的忠誠被后代憑吊在了村史上。祖先有遺訓,狗是最好的朋友,動什么也不能動狗。還有一種說法,誰要是動了狗,災難便會接踵而來。遺訓也好,流傳也罷,村里的狗們確實是受益不少。它們不用擔心忍饑挨餓,相反,它們吃得絕對不比人差,就是病殘了,也能安然地老死。因此,村里的狗通常長得比七八歲的小孩還高大,成天耀武揚威地在走來走去。我的狗是別人挑剩的,它小得像是一團絨毛,病懨懨的,和那些龐然大物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我知道,因為它小,所以沒有人要它,看著它,我仿佛看到了另一個自己。我望著它,它似乎也讀懂了我。緣分不經意間把我們綁在了一起。每天早晨,我抱著它去學校,途中能碰見好些孩子。他們一律牽著狗,那些狗強壯得讓人害怕。喂,我說,你的狗能讓我玩玩嗎?一個孩子帶著挑釁的語氣說。還沒等我回答,他近乎瘋狂地把狗從我懷中奪走。那要是一件物品,我會跟他拼命的,可我怕傷害到它,它是那么地弱小。好幾個孩子圍了過來,說,這是什么狗啊,還要抱著上學。然后,他們放聲大笑起來。我知道他們是不敢傷害狗的,他們真正的目標是狗的主人。我氣得渾身直打哆嗦,卻無能為力地看著他們玩著卑鄙的把戲。就在那時,我遇見了亮,一個和我差不多年紀的小男孩。我發現他的時候,他正躲在角落里,偷偷地看著我。四目相撞,我居然看到了久違的褐色。沒錯。他的眼睛是褐色的,很溫暖,很明亮,正如他的名字。他最終并沒有站出來幫助我,但我能感覺到他是沒有惡意的,因為他有一雙褐色的眼睛。而我的狗在被搶去的第二天,居然自己回來了,我給它取名叫珠還,是失而復得的意思。生命似乎有了意義,不只是因為多了珠還,更是因為那雙褐色的眼睛,在遠遠地望著我,望著我……
亮比我大一歲,因此也比我早一年入學。他的功課很好,在學校里數一數二,常常在集會上被老師表揚。他的父親是村里備受尊敬的醫生。也就是明義叔。他幾乎遺傳了他父親的所有優點,長得白白凈凈,很是好看。當然,還有那雙褐色的眼睛。這樣的人,就算我不想去了解,他的消息也會不斷地飄入耳朵。女孩們常常討論他的穿著、舉止和嗜好,然而我并不知道他們所說的就是那個有著褐色眼睛的男孩。我還是我,一個孤單的我,不合群的我。在角落中享受寂寞的我。直到他在全校大會上接受獎章的那天,太陽照在他的臉上。也照在了他的頭發上。我聞到了他發絲中淡淡的幽香,我終于知道他就是我要找的那個人。可那時的我,又在哪里呢?不過是在離他很遠的地方。隔著一層又一層的人群,但我確確實實感受到了那股祥和的味道。他沒有朋友,這是我沒有想到的。他就像一個王子,在拒絕任何不完美的同時,也拒絕了所有的一切。
四
我有父親,然而似乎又沒有,母親死后,他也跟著她去了。對于我來說,他更像是一尊雕像,一尊會動的雕像。既然是雕像,自然是不笑的。這么多年來他的面部表情始終如一。不喜也不悲。他也不大說話,除了到了非說不可的時候他才動一動他的嘴唇。而如果我一不小心在他面前提到“母親”二字,他的臉就立馬陰沉下來,無疑是踩到了地雷。他心里究竟是愛我多一些,還是恨我多一些,連我自己也說不上來。我是他的骨肉,是他一手帶大的,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親的人。但有好幾次。我從他的眼神里卻分明看到了仇恨。我苦笑,原來他把我養大。不過是在履行自己的義務,連他也思忖著為母親報仇!在我十六歲的那年,他去了愛拉族,再也沒有回來,連同他的影像在我的世界里幻化成了泡沫,上升,破滅,然后消失……傳說薩那定下村規后,族與族之間就不再交換族人,除非,有人甘愿自己的余生在做苦工中度過。我沒有想到,他恨我竟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情愿折磨自己也不愿意再和我一起待下去。
父親走后。作為和他交換的愛拉族人雨晶成為了我們加拉族的一員,她竟是一個和我年紀相仿的女孩子。她無須做苦力。而是和我一樣上學,因為提出申請的是我父親。然而。父親是怎樣找到她的,她為什么同意交換。我卻不得而知。這個得償夙愿的女孩,圓圓的臉蛋上鑲嵌著兩個甜甜的酒窩,一副招人喜愛的樣子。她慢慢地靠近我,說,我能坐在你旁邊嗎?這是我十六年來,第一次聽到近乎請求的語氣,它讓我聯想到了那雙褐色的眼睛。于是,我的同桌空缺史劃上了句號。珠還最先開始接受她,不輕易接受別人惠贈的它居然吃了她給的香腸,這一吃就再也沒有間斷。
我已經十七歲了。至少在一點上劉阿婆沒有騙我,我遺傳了母親的美貌,越發水靈了。這讓女孩們越來越討厭我,厭惡的程度決不亞于村里老婦人額上布滿的皺紋。在我生日那天。雨晶送了我一面做工精致的鏡子。她說。你是我見過頂漂亮的女人,記得多照照啊。在我的印象中,這是她第二次開口。多年來,我已經習慣了用沉默來說話。那么她呢,她是為了陪著我才不說話的嗎?她的話一遍遍敲打在我的心上,“你是我見過頂漂亮的女人”。十七年來第一次聽到夸贊,第一次收到生日禮物,第一次感到自己存在的重要。因為我的生日也是母親的忌日,是我心頭揮之不去的陰影。
學期結束的時候,雨晶送了我一雙手套,她說,她織了兩雙,這雙是給我的。我把手套裝進了包里。她說,你怎么不試試呢。說著,就要把我戴著的手套脫下來。我突然感到她和其他人沒有分別,那些曾經企圖發現我秘密的,還有曾經搶奪珠還的……唯一不同的是,她是我的朋友。最好的朋友。我的心顫抖著。居然有些沖動,好奇心驅使著我讓我不再想要保護自己。我只想知道這個我最好的朋友。會怎樣對待那個秘密,我任由著她把手套慢慢地拿下來,露出那可怕的真實面目……
因為我一時的沖動,我受到了懲罰,主罰人不是別人,正是亮。我看見他的時候,他正戴著一雙手套。我認得那雙手套。手套的正面繡有一朵灰色的非洲菊,和雨晶送給我的一模一樣。我狂亂地在腦海中搜索,終于想起她是曾說過她織了兩雙手套。只是,我沒有想到,另一雙手套的主人竟會是亮。是我太傻,早就應該猜到她何以只身交換到我們族。那個高傲的王子在接受這份禮物的同時也意味著他將結束他的單身生涯,從此和公主過著幸福的生活。而我自始至終都不過是充當著過客的角色。公主華麗登場的一刻也將是我謝幕的一刻。只是雨晶,你能幫我保守秘密嗎?現在我才知道,原來我可以不在乎任何人的嘲笑,除了他。我只是希望在他的心目中我不是一個怪物……
我要離開這個村子了,離開這片祖祖輩輩生活過的土地。也許,我喝下草藥后再也不能醒來;也許,我將在先人布下的陣中喪生:又也許,我根本無法穿越那片森林……然而,這些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會喝下忘村草,永永遠遠地忘記這里,忘記所有的痛苦,也忘記那雙褐色的,曾給過我溫暖的眼睛。背上出發的行囊,我告訴自己,既然選擇了離開,就永遠不再回頭。
五
我是亮。他們告訴我,你已經走了,然而我不相信。我望著遠方連綿不斷的山巒,總覺得你會從那里走出來,然而你的影像終究沒有變成真實,而是愈加模糊了。還記得我們第一次相遇嗎?那時,你和你的狗被欺負,我只能躲在一邊,心里真的好難受。我真想跑到你的身邊保護你,但我禁不住害怕,你會接受我的幫助嗎?
其實,在成人禮的時候。我就已經見到你了。那年我十一歲,父親被邀請去參加儀式,我也跟著去了。在回家的路上,我的父親,也就是那個用手幫你擋住那些孩子的人,告訴了我一個天大的秘密。十八年前,我的父親接生了一個女嬰,因為他的失手,女嬰的母親失血過多致死。而更讓他耿耿于懷的是,在給女嬰進行清洗的時候。他竟然錯把藥水當成了清水,被發現時,女嬰的手和大腿已經被擦洗完畢。那個女孩就是你!父親他是醫生,而且是醫術高明的醫生,他向所有人解釋他的過失,可是沒有人相信。村民們不僅認為他醫術好,更認為他是把別人的責任往自己身上攬……這么多年來。父親無時無刻不在愧疚當中,直到在成人禮時,他認出了你。我突然發覺那個我從小尊敬的父親竟是一個如此懦弱的人!我想幫助你,但又害怕你知道真相,我才發現原來自己和父親一樣的怯懦。漸漸地,我從想要幫助你開始慢慢地喜歡你。誠然,在學校里,我是大家所仰慕的對象,但在我心里想要珍惜的,只有你。你是那么地孤獨,讓我也不自覺地孤獨起來,想要陪著你難過。我喜歡看你笑,然而那不過是我的想象罷了,因為在現實中你是不笑的。我甚至覺得,我所有獲得的獎章還比不上你的一個笑容來的讓我高興。
我問自己怎樣才能使你快樂起來?似乎就只能是找回你那被搶去的狗,在第二天悄悄地送還給你,又或者只是遠遠地看著你,期望得到一點寬慰。我終于決定為你做點有意義的事情。我趁你不在家,偷偷跑去見了你的父親。他是個寬宏大量的人。在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后,他原諒了我的父親。他告訴我你的狀況越來越差,幾乎到了病態,再不離開手套和長褲。你這輩子就完了。他請求我幫他找一個和你同齡的女生,希望借此打開你閉塞的心門。他真的真的很愛你,為了你,他決心用余生的幸福做一次賭注。然后,就像你看到的那樣,雨晶出現在了你的身邊。她是我在愛拉族的表妹,看到你們成為了朋友,我們都很高興。然而,你卻始終不肯脫下手套。它就像一把枷鎖緊緊地套住了你的心靈。
還記得雨晶送你的手套嗎?其實,那是我織的,這是我第一次編織東西,而且還是為了女孩。我在手套上繡了一朵非洲菊,這種花代表著堅強和支持。我一共織了兩雙,一雙給你,還有一雙留給了自己。我想要告訴你,你的手并不可怕,請勇敢地脫下手套,勇敢地面對一切。如果你還是不能正視自己,那么我就和你一樣帶上這雙手套,直到你釋然為止。不管怎樣,我都會像那朵非洲菊,永遠地支持你。
一天,就相差一天。當我跑去你家打算告訴你一切時,你已經不在了,只剩下了空蕩蕩的房子。難道這里真的沒有什么值得你留戀的嗎?我駐守在山路口,依舊不能相信你的離去。也許,也許明天你就回來,也許永遠也不回來了,但是我會一直等你,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