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布的風景
在岡仁布欽的南面,有一條路通過羅布所在的那個線條明媚的白色村莊。
路可以去一切地方。
路邊有一條清水河,河里有無鱗魚和光滑的鵝卵石。河水不深、路不平的地方,手扶拖拉機與汽車更喜歡從河里開過去。風一樣的汽車與突突叫的手扶拖拉機從多吉的店門前過,也從羅布的面前過,揚起灰塵,讓人感覺村莊里的時光格外多。
羅布在自己慢騰騰的時光里轉眼三十多歲了,他是個單身漢,不過他的心卻還是少年的心。正在抽芽長綠葉。
喜歡慢吞吞走路的羅布。到了一定的年齡卻沒有那個年齡段的心,這在別人的眼里便是有點傻。
有人說,一個人來到世界上就像開天辟地一樣神奇,產婦心里有內容才可以讓自己的孩子活成一個正常人,羅布有些傻是因為他的阿媽生他的時候沒念經。
所有的說法都是用來影響人的心靈的。羅布的阿媽生了羅布以后倒是天天念經的,也沒見羅布變聰明。
寺里的喇嘛說。一個人傻一點是神安排的,如果讓一個想象力豐富內心又純潔的人來看羅布和他的驢,驢也可以被看成是神派來陪伴羅布的呢。相信時光與命運會孕育奇跡,特別的存在會透過平常的生活盛開在別處。
羅布的身上有淡淡的青稞酒與糌粑的香味兒,當然也有一種無法言說的心靈與風景的融合所形成的味道,平常的人聞不到,與羅布朝夕相處的毛驢聞到了,于是它們把長長的臉湊到羅布圓圓的臉上。
羅布經過小賣店,驢親他的時候被店主多吉看到了。
多吉說:“羅布啊。我看到你的驢和你親嘴啦,你買一塊紅糖買買它的心啊,說不定到了晚上它就變成女人了。”
羅布笑一笑說:“這個事你說得很奇怪,我得考慮一下再決定?!?/p>
羅布說完話便和毛驢一起走過多吉的小賣店,在一片空地上停下來。
從外部的自然風景對人若有若無的影響,到人內心的風景與外部的風景的交流,一個人與天地渾然一體的存在攜著種種生命的元素躍進生活,又回到屬于生活與自己的另一片天地,中間有很多內容閃閃發光卻不為人知。
羅布在一片空地上停下來,時光也在那片空地上凝聚,期待著什么。
羅布在那片空地上等活,本來他可以在家里等,但是他的阿媽讓他把毛驢趕出來。
他的阿媽對他說:“有人看到了毛驢才會想起來用它,你把毛驢圈在家里。那些想用毛驢的人可不一定會想到我們家的毛驢啊。”
看著阿媽滿臉的皺紋,羅布很聽話地把毛驢從家里帶出來,在有太陽照射萬物的街面上閑著。
閑著的時光里羅布可能也沒有什么想法,沒有什么想法多么好??墒橇_布不可能總是這樣沒想法,因為周圍的世界在影響他。
羅布有六頭驢。加上他心里的拉姆一共有七頭。
拉姆在一年前來到了多吉家,成了多吉的妻子。
四十出頭的拉姆胸和臉龐都成熟了,心卻還像個小姑娘似的多情。
拉姆的嗓子好,喜歡唱歌,尤其見了男人,她就變成了一條波浪滾滾的河。
知情的人說,拉姆從長大的那一天起就離開了自己的家鄉,四處游走,嫁了好幾個男人。
一年前羅布倚著墻根吸鼻煙,他從鼻煙壺里彈出些煙末兒,捂在鼻子上一吸,睜開眼的時候看到了在窗口給花兒澆水的拉姆。
拉姆常常跑到窗口前,她愛唱歌也愛花兒,她是一個多好的女人啊。
后來有幾次拉姆給羅布招手,這個因為多情而迷失的女人可不管樓下面就是守在店里的多吉。羅布看到多吉,只好裝作沒看到拉姆。
不過拉姆在羅布的心里漸漸地變成了他的驢。
這個變化很奇怪,不過對于羅布來說,這是正常的。
羅布的心里有拉姆,他趕著驢去別處,看到了女人就會想到在他的生命中變成毛驢的拉姆,想到拉姆正跟著自己慢吞吞地走路,他的心情既美妙又平靜。
拉姆是一只會唱歌的驢,但是拉姆是多吉的老婆。
如果多吉在下面的店里聽到頭頂上傳來了歌聲,他就會跑到街上來看著拉姆。像個哲學家一樣說:“我聽說女人的歌聲太漂亮的話,是會被男人的心惦記的,我覺得你應該回到房子里面去喝酥油茶。”
多吉一次次對拉姆那樣說??墒敲恳淮味疾灰娦?。
曾經用花言巧語騙了拉姆的心的多吉,在與拉姆過日子的時候肚子里的詞語變得貧乏了。相對多吉來說,神奇的拉坶的語言是豐富多彩的。
拉姆說:“我是唱給前邊的高山聽的,高山聽到我的歌啊,長得更高了;我是唱給天上的鳥兒聽的,鳥兒聽到我的歌啊,飛得更遠了:我是唱給男人聽的,死多吉,難道你不是長著耳朵的男人嗎?”
聽到拉姆說出這樣的話,多吉覺得自己再也找不到更好的語言來回答,想到拉姆也許又會跟另一個男人跑掉,又不能逞一個男人的強,他只好又回到店里去。
多吉去縣城進貨的時候店就由拉姆守。
拉姆守店的時候,村子里的或路過的不少男人愿意過來跟拉姆說話。
有拉姆看上眼的男人,她很快就會忘記多吉是她要守的男人了。
女人都說拉姆是狐貍精、妖女,可是羅布也喜歡拉姆這個妖女一般的狐貍精。
自從第一次見拉姆,天和地讓羅布的生命發生了變化。有些變化細微卻神奇。羅布也跟別的男人學到了心思,他趁多吉不在的時候裝作買東西,去跟拉姆說話。
羅布把自己的驢拴在胡楊柳上,看看四周的空氣,像個小動物一樣走進店里去。
羅布對拉姆說:“有人說你是狐貍精,可是我在高高的山上見到過狐貍的,你們一點都不像……”
羅布笑著,以為自己的話說得有意思。
拉姆眼光閃亮有著多情的水波在蕩漾,她開心地說:“是嗎羅布,我的乖孩子,我不像狐貍那么我像什么呢?”
羅布想了想說:“你的眼睛像毛驢,你的聲音也像毛驢。這是多么奇怪啊,你澆花的時候,我覺得你是在澆我心里的花,我看到水的時候覺得我們村子里流過的河水都是你?!?/p>
拉姆哈哈大笑,笑得肚子都需要用手捂住。
笑完了拉姆說:“你的心里有花兒嗎?你是在贊美我嗎?羅布,你阿媽的寶貝,我眼里的美男子,我可是第一次聽到有男人這樣贊美我?!?/p>
羅布被拉姆突然發出的響亮的笑聲嚇住了,他回頭看了看沒有人進來,然后用手捏了捏鼻子說:“次仁和普瓊說我是傻羅布,他們叫我驢。這是多么奇怪啊,可是我覺得這個稱呼很不錯——只有毛驢理解我,我想你也是理解我的吧,所以我覺得你像毛驢,只有毛驢才能理解毛驢啊……拉姆,我想來一瓶啤酒!”
拉姆給羅布拿了一瓶啤酒。
羅布用牙齒咬開瓶蓋,當著拉姆的面喝了半瓶子。
拉姆看著喝酒的羅布自己卻像醉了似的說:“男人啊只不過是女人的一棵樹,女人啊只不過是男人的一朵花,多吉可能晚上才回來,你要是跟我去上樓。我就再白送你一瓶啤酒喝……只有你才有這樣的好運氣,誰讓你是心里有風景的羅布呢!”
在空地里守著毛驢的時候羅布看到過不少像樹一樣的男人跟著拉姆上樓去。
他聽像樹的次仁說:“拉姆是個妙女人,在床上的時候唱得比大雁更動聽?!?/p>
他聽像樹的普瓊說:“拉姆是個騷娘們,身子軟得像哈達。”
羅布自己也聽自己對自己說:“拉姆像頭親親的驢。啊,像毛驢的拉姆多么好!”
羅布想到瘦長的次仁和寬大的普瓊,想到他們與拉姆在一起,正在抽芽變綠的心一收,臉不由得紅了。
羅布說:“我很小的時候就聽我的阿媽說,別人自給的東西不能要,我看我還是應該給你錢才對,我身上有錢啊?!?/p>
羅布又要了一瓶啤酒,當著拉姆的面喝光了。
他的心有點兒醉了,他說:“拉姆啊,很奇怪啊,我覺得你就像我的親阿佳?!?/p>
拉姆看著變得有點兒奇怪的羅布說:“是嗎?別人都說你的腦子就像不會開花的草,我看你的心里有蓮花,你阿媽轉經的時候也許會看到蓮花了,要是我沒猜錯的話,會飛的蓮花就是你的心,它在綠綠的草地上,在清清的河面上飛啊飛……我是多么想唱啊,羅布!”
拉姆多么好,見了男人就想唱歌
拉姆多么好,見了男人變成了河
拉姆多么好,她是男人心里的水
拉姆多么好,她讓男人變成了樹
正在拉姆唱的時候。生意人次仁從縣城里來到了羅布所在的那個村子。
次仁是個花心的男人,他也是拉姆的樹。
羅布準備走出去,次仁卻叫住了羅布,他說:“羅布,我有青稞和磚茶需要送到草原上,草原上的羊剪了毛需要運到城里去,明天你就跟著我走吧。”
羅布答應了次仁,悶悶不樂地走到自己的驢群里。
他拍拍其中的一頭說:“明天。次仁說讓我們去草原?!?/p>
說完話,羅布回頭的時候看到店門關上了。
羅布的心里更亂了。
“拉姆啊,你就要給次仁唱歌了。這是多么奇怪啊,這可有點兒傷著了我的心啊。”說著。羅布又拍了拍毛驢說,“拉姆。拉姆……我的驢啊!”
第二天,次仁讓羅布在每頭驢的身上裝了兩個大大的包,太陽出來的時候他們出發了。
經過多吉的小店時,羅布抬頭看了看窗子,他沒有看到拉姆在窗口,心里的失落就像風吹柳。
出了村子,次仁讓羅布把毛驢趕快一點。
走了一陣子路,在山路拐彎處的一片樹林里,拉姆穿著新新的氆氌從樹林中走了出來。
拉姆要跟著次仁去另一個地方過日子了,那個地方是哪里?次仁心里沒有譜,拉姆的心里也沒有譜。不過,和自己的情人在一起快活,哪兒不可以當家呢!
拉姆與次仁見了面,抱在一起親了嘴,嬉笑著的拉姆從次仁的懷里脫開身,回頭對羅布奇怪地笑了笑,那笑似乎是在問。她這樣做有什么不對嗎?
羅布逃開拉姆的眼睛與笑臉去看自己的毛驢,然后又用眼睛去看風景。
搓板路曲曲彎彎,路下邊的河水汩汩流淌。
山很高大,天很藍,藍藍的天空白云飄
阿媽,阿媽,昨天晚上羅布看到在家里轉著經輪的阿媽,她的心念著六字真言,生命里的蓮花層層開放,就像羅布在天空中看到的白云。
后來阿媽突然說:“羅布啊,我想到拉薩去一趟,到大昭寺門前磕等身的長頭,我一直想祈求有靈的神照顧你,給你一個姑娘當妻子……”
羅布說:“阿媽啊,可是你現在走不動路了啊,等我回來讓毛驢馱你去吧,”
阿媽閉上眼說:“我的心早就到了那兒了啊,那兒的青石板被人的身子磨得光光的,青石頭被人的手和膝蓋磨出了溝槽……”
羅布走路去過拉薩,往返也不過十來天的時間。阿媽多次說要去拉薩,可是羅布和他的毛驢一直沒能把阿媽帶到拉薩去。
羅布聽人說起過拉薩,說拉薩可是一個大城市,光一個布達拉宮就有上千的房間,別說人,就是村子里的牛羊和石頭都住進去,也住不滿呢。
一個地方和另一個地方的風景不一樣,今天和明天的風景又不一樣,心里有事兒的羅布,他的心在一路上的風景里漸漸敞開。那些風景里的精靈是路上的石頭。路邊的樹,河里的水,水中的魚,遠處的山,山上的雪,山下的草地,草地上的牛和羊……
他回頭看看拉姆和次仁,又抬頭看了正在向西邊落下的太陽,突然心里一陣焦悶。
羅布蹲在地上不走了。他的毛驢也不走了。次仁和拉姆走上來。
“羅布,怎么不走了?”拉姆蹲下身子說,“天黑之前我們要是走不到城里,只好睡在外邊了!”
“我的心讓我停下來,我的毛驢也不愿意走了……我感覺我們的路錯了,次仁可是沒有說要帶著你去草原馱羊毛的啊!”
“拉姆在家里悶得慌,想要出去散散心?!贝稳收V⊙劬φf,“現在我們不去草原馱羊毛了,我們直接通過草原去縣城?!?/p>
“停下來讓我想一想吧,我的心里被石頭塞住了?!绷_布從身上摸出鼻煙壺說,“真的很奇怪啊,我覺得心里的風景不流動了,好像有什么事情要發生。”
次仁看了一眼拉姆,拉姆用眼睛看著遠處。
走在羅布后面的次仁跟拉姆商量怎么處置羅布的事。
次仁覺得,如果羅布回到村子里,多吉找不見拉姆就會知道拉姆是跟他走了。要是有一種辦法讓羅布再也回不到那個村子就好了。
對付傻羅布,石頭和刀子是一種辦法,可是那樣的話他和拉姆的心就得變成石頭和刀子。拉姆的心不許次仁這樣做。
后來拉姆說:“我們到了山南就讓羅布回家。然后我們搭車去拉薩,即使羅布會告訴多吉,多吉也不知道我們走到哪里去啊?!?/p>
貪心的次仁說:“羅布的六頭毛驢如果屬于咱們,是可以換許多錢的啊!”
拉姆聽了次仁的話心里不高興。她說:“羅布的心里還有一頭毛驢呢,郡頭毛驢就是我,難道你也想把我換成錢嗎?”
次仁聽拉姆這樣說,奇怪地笑了笑,不說什么了。
生命里有河的拉姆把目光從遠處落到羅布身上,又落到次仁身上。
拉姆生命里的水流得太快了。便用心調節得慢下來。想到不確定的未來,慢下來的水又快起來,波浪起伏的水在生命里泛濫,讓她的眼睛里有了淚水。
拉姆從遠處的風景里獲得啟發,她想,心里有水也有花的羅布多么好啊??晌覟槭裁磪s跟了次仁,這個心里有毒,嘴巴上卻抹著蜜的次仁,我跟著他又能過什么樣的日子啊……
拉姆把自己生命里的男人一個一個想了一遍,最后模糊又清楚地感到羅布應該成為自己的男人。羅布和拉姆都是心里有水也有花的人啊。
次仁的一張臉,笑容是裝出來,他的話虛虛假假,他的心早就變成不通氣的石頭心了。不過那樣的心太硬了就騙不了女人。
次仁讓自己的心變成軟軟的心對拉姆說:“拉姆,好日子就在眼前了,可是你的眼里卻有了淚水,要是風吹的,我就用手給你擦一擦。要是因為別的事,我想,我會聽你的。”
拉姆笑了笑說:“是啊,是風吹的,我看是山上的石頭太寂寞,讓山里起了風……”
“羅布啊,去對你的毛驢說,我們走路吧?!贝稳蕦α_布說。
羅布吸了幾鼻子煙,心安穩了一些,他看看漂亮的拉姆。覺得拉姆還是他心里的驢。啊,多情的拉姆啊,穿著漂亮氆氌的拉姆,你是一頭美麗的驢。
眼里只有拉姆的羅布覺得既然是拉姆想要去散心,跟著次仁也沒有什么不可以。他從地上站起身來,走到脖子掛著鈴鐺的驢身邊。用手拍拍它的脖子說:“走吧,走吧,我們和拉姆一起去散心!”
有路的風景不如沒有路的風景美,羅布奇怪的心讓他放棄走大路,走到了沒有路的地方。
以前羅布去縣城的時候曾經走過沒有路的路,那兒是個大草原,是條捷徑。
在那高高的山間的草原上,那兒是另一片天地。
在那里,六月里的天空也落雪,雪山上融化的水淺淺地流過短短的、不枯不綠的草,流動得緩和而透明。
野兔子隱藏在大的石頭后面,聽到動靜跑出來也不怕人,就好像那兒從來沒有人來過,來上幾個便成了兔子的風景。
羅布和他的毛驢與次仁和拉姆走進去草原的時候,天已經傍黑了。
次仁望著一眼看不到頭的草地。抬頭看了看陰云密布的天空說:“剛才太陽還很亮,走進這片地方太陽怎么就沒有了?太陽沒有了,天也變了,真是奇怪啊!”
“在沒有月亮和星星的夜里,草地上流動的水也失去了光。”羅布說,“要是走進沼澤地,我想我們的天空再也不會亮起來了。”
“該怎么辦泥?”拉姆焦急地說,“剛才我還想唱歌呢,現在我心里所有的聲音都被這個鬼地方給吸走了,這兒真靜呢,一絲風的聲音也聽不見?!?/p>
又走了一段時間,羅布停下來說:“找一個地方住下來吧,看,天上開始落雪了?!?/p>
前面看不到路了,次仁和拉姆只好同意。
毛驢身上的東西被卸下來,帳篷在一片干爽的地上支起來了。六頭驢子拴在帳篷的四個角,三個人鉆進帳篷里。
次仁與拉姆睡在一起,羅布單獨睡在一邊。
安靜的帳篷里只有喘息的聲音,傾耳去聽外面,雪下得更緊了。
過了一會兒,羅布說:“我可憐的驢啊,你們受苦了,我也該給你們準備一個帳篷才對啊?!?/p>
羅布走到帳篷外面去,他看不太清楚他的驢,外面灰黑一片。
“趴下來吧,伙計們,雖然天上落著雪,可是地面是熱和的?!绷_布用手摸著驢的腦袋說,“天亮了雪也就停了,我們走出草原就可以看到美麗的縣城。”
有一頭驢叫了一聲,帳篷里的次仁嚇了一跳,以為自己的心事被發現了。
等羅布走進帳篷的時候。次仁說:“外面很黑嗎?”
“是啊,雖然雪是白的,可是雪落到草里就不見白了,外面很黑呀!”
“早點睡吧?!贝稳收f,“走了一天的路了?!?/p>
羅布躺下來,心里想著的是自己的驢,他想自己心里的那一頭,那一頭驢是拉姆。拉姆,拉姆躺在次仁的身邊啊……
后來生命里的風景一齊壓過來,讓羅布的眼皮變得沉重起來,他睡著了。
拉姆的心感覺有什么事情要發生,驢的叫聲一直縈繞在她的心里。
下半夜次仁用手動了動拉姆,拉姆的心像是被一雙手握緊了,不過她沒有動。
次仁以為拉姆也睡著了,他從自己的腰間摸出彎刀。刀子出鞘時發出輕輕的嘩啦聲,拉姆聽到那聲音,心都快跳出來了。
在次仁摸羅布脖子的位置時,拉姆在他的身后拉了他一下。
次仁嚇了一跳,刀子抹在羅布的臉上。
羅布醒了。
次仁準備再用刀去割羅布的脖子時,拉姆死死地抱住了他。
那時候拉姆覺得自己的心都跳出來了,她說:“羅布,羅布,快跑啊!”
黑暗中的叫聲驚動了羅布的六頭驢,它們從地上躍起來,帶倒了帳篷。
次仁從帳篷里爬出來時,看到黑暗中的毛驢揚著脖子叫,心里慌亂成一團。
拉姆和羅布從帳篷里爬出來時,聽見次仁的呼救聲,原來慌亂中他陷進了沼澤中。
天亮了以后,烏云散去了。
地上有一層薄薄的雪。陽光射到草原上,十分美麗。
羅布和拉姆瞇著眼睛看了看太陽。瞬間覺得從來就沒有次仁那個人,而過去就像一場夢一樣。
大風
天地間尚沒起風的時候,高興金想到了風。想到了風,一顆蒼老的心竟激動起來。她用鼻子吸氣,把缺少牙齒的嘴巴撅成一個小喇叭。然后用力吹氣。于是嘴巴發出呼呼的聲音。發出異常的聲音,她感到快樂,心一下子變成了小姑娘的心似的,從生命里泛著嫩氣和懵懂的意味,讓她忽略了一切不美好的事兒,覺著一切都甜美。
心的歡悅感到些疲憊時,高興金又安靜下來,安靜下來,她發覺自己有些不正常了。不正常也是正常,對于一個八十一歲的老人來說,這世界上還有什么是正常的呢?
高興金的妹妹高興銀,不久前上吊死了。
高興銀在她七十七歲的一個夏日黑夜里醒來,當她意識到自己還活著的時候,內心寂寞極了。她夢到了自己的老伴兒,老伴兒早就死去了。她夢到他讓她跟他走。他對她說,興銀哪,你看天這么熱的,熱得你喘不過氣來,你跟我走吧,陰間里涼快。她說,好啊,我跟你走。但是她還活著,走不成。她一急呢,就醒來了……她摸到自己的腰帶,把腰帶系到平日里掛柳條籃子的,揳進墻里的耙釘上,成一個圓圈,然后把脖子放了進去。她對自己狠了一次,終于可以擺脫喘不過氣來的痛苦了。只是,可惜了那被她摘掉的柳條籃里盛著的吃食,它們散落在床鋪上,再也找不到她的嘴巴。
高興金之所以想到風,并且利用自己的嘴巴制造風聲,也許是因為她模糊地想到了妹妹高興銀,想到她死于腰帶構成的一個圓圈。
她的三兒子叫她到自己家里去吃飯,看到她的不正常。
三兒子問,娘,你干啥哩?你撅著個嘴吹啥哩’
她不說話,她只是看了兒子一眼,繼續撅著個嘴吹。
他的三兒子喊來大哥。
大哥說,娘,你這是怎么啦?誰惹你生氣了嗎?
她仍然不說話,仍然繼續用嘴巴制造風聲。
下午時,大兒子對老三說,給老二掛個電話吧。咱娘可能魔道了。
二兒子在縣公安局里上班,接到電話就騎著摩托車來了。
二兒子來的時候高興金已經不再制造風聲了。她累了,躺在床上,非常安靜。
高興金的三個兒子在屋子里看著自己的娘,兩個兒媳婦,還有幾個孫子孫女在院子里,初秋的太陽照在泥土色的院子里。院子一派柔和的橘黃色。
那院子以及院子里的房子,是高興金和老伴兒修建的,已經有三四十年了。他們的三個兒子先后長大,成家立業,從那個院子里走出去,擁有有了自己的院子和房子。
老伴兒去世以后,三個兒子曾商量把他們的娘接到自己家里去,但是高興金說,我住慣了老屋子,誰家也不去。于是她就住在自己的老屋里。
老屋子的窗像洗臉盆那么大,而且還用草紙糊上了,即使在很亮的白天,房子里仍然顯得很暗。如果關上門,那就更暗了。
那間小房子里掛著七八個小籃子,有竹子的,有柳條兒的,有玉米皮編的,有紙糊成的,那七八個籃子里各自盛著七零八碎的東西,有些也放糖果、炒豆、花生什么的。高興金的孫子和孫女們最喜歡那些神秘的籃子,他們總能從那些籃子里獲得一些好吃好玩的東西。那些東西專門是為小孩子們準備的。
看到孫子孫女們調皮玩耍,把些吃食兒放進嘴巴里咬嚼,高興金的心便歡悅,臉上便浮現出慈愛的微笑。
事實上,高興金是在有意無意地通過那些小籃子制造生活的神秘樂趣哩。她是一個好女人。一個極好極好的老人。她會做各種好吃的飯食,樹上的槐花、榆錢、香椿芽兒,地里的灰灰菜、苦苦菜、馬齒莧,河里的魚和蝦,到了她手中,落到鍋灶里,都變成饞人的飯菜,常常讓孩子們直流口水。雖然孫子孫女們都有自己的母親,可他們都還是常常地跑到奶奶的家里來,吃她做的飯食。
高興金做了一輩子的飯,在一九五八年,在一輩子最為困難的日子里,她憑著對生活的愛意與神奇的想象,把許多普普通通的東西變成了美味佳肴,把許多看起來根本不能吃的東西,就像樹皮、草根、昆蟲等等,都變成了能吃的食物。
高興金對自己做飯的技能十分自信,這種自信來自于她對生命與大地的熱愛與感悟。她像一個魔術師,向天空中一伸手就可以獲得鴿子,把鴿子放進懷里,再拿出來就可以變成一束鮮花;向大地上一伸手呢,她就可以獲得野兔,把野兔兒在圍裙里藏一藏,拿出來就可以變成一只肥胖的小羊。
高興金的老伴去世以后,她的天空便灰淡了許多。
他們的結合,在另一個世紀,雖然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可他們相依相伴,生兒育女,油鹽醬醋的生活也像天和地一樣永恒呢。那永恒,在他們生命里并不虛無,反而還有一些重量,就像撅著嘴巴吹氣,不也正是因為感覺到生命里的那種重量么?
可是老伴兒卻先她走了。他走了以后,雖說還有孩子們,可高興金感覺到自己不完整了。她不再是她,她感到自己缺少了什么。另外,她的手腳也不再像以前那樣靈便了。
曾經,她的手是多么的靈巧啊,每到過年時侯,每到村子里有紅白喜事時候,她便用她那雙靈巧的手剪出圖案復雜的剪紙,慕煞了許多人呢。
她的小腳是裹過的,長也不過三寸,可是她那小腳帶動著她單薄的身子骨兒,咯噔咯噔地走過許多路呢。她沒有出過遠門,可一輩子走下來的路,也不知有多長。尤其是在年輕的時候,不管在家里,還是在地里,她的那雙小腳敢跟男人的大腳比賽誰有用哩。
高興金老了,真是老了。
她的老伴兒去逝了,她的老妹妹也去世了。
高興金清楚他們已經去了另一個世界。清楚他們像祖祖輩輩的老人一樣被埋進泥土了里,可她又會覺得他們會像種子一樣穿透泥土,像莊稼一樣成長。在陽光和雨露里生長了翅膀,飛翔在她看不見的地方。
她清楚自己也將會像他們一樣。每當她這樣想的時候,她就有點兒不舍得離開。她假想的消失,變成另一種活法,但另一種活法總讓她心底沒根兒。
過年過節時候。高興金總是要給老天爺,給死去的人燒香燒寶。她暗暗祈禱來生來世。祝愿一家人幸福美滿。
高興金給她的孫子描繪過她天堂里的庭院。那是一個有著三重朱漆大門的深宅大院,大院里花影重重,鳥鳴啁啾,四季如春。她呢,在自家的院子里,想走就在那花紅柳綠里,在鶯歌燕舞中走動走動,想坐就安逸地閉著眼睛坐在太師椅上,聽聽戲,大聲咳嗽咳嗽,自由自在。
她相信自己會擁有那三鶯門的大院,因為她一輩子行善,一輩子吃苦,一輩子沒做過啥虧心事。一輩子平平和和。她不會落到地獄里,去受刀山火海的罪。
他的孫子當時也相信,但是后來他長大了到了城市里,漸漸的就忘記了奶奶的理想,陷入了城市的生活包圍,每日生活在激烈的生存競爭中,時不時地抱怨這,抱怨那。
高興金的三個兒子走出了屋子。
他們不約而同地都看了著天上的太陽,太陽正亮。他們從天上看不出什么,更看不出自己的娘為什么一反常態,變成了一個不正常的人。但是他們的心里都有些感受到了生命的神奇與力量。不免心里有些毛毛糙糙的。但是,他們正值壯年,還有許多人生的任務沒有完成。強大的生活逼迫著他們,讓他們沒有心思,也來不及細細思考生命的問題。
老二摸出一支煙來,遞給了老大一支,然后又丟給了老三一支,自己也抽出一支點燃。三個人在院子里抽煙。
老大說,我看,咱娘怕是不中用了。
老三說,送縣醫院里,讓醫生瞧瞧吧。
老二說,看上去也不像是有病,再等等,看著。
老大的媳婦在一旁說,是不是中邪了?
老三的媳婦看了她一眼說,迷信,昨天還好好的,能吃能喝,咋會中邪?
高興金在屋里頭,聽到兒子兒媳們的話,竟然又有些莫名其妙的快活,她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已經變了,變成了另一個人,變得有點兒像個小姑娘。又有點兒像個老妖精。她感到自己處在正邪之間,她文需要發出聲音。她發出聲:啊鳴!像貓叫。
在院子里的孩子們吃了一驚,急忙回到屋里。
回到屋里時,高興金又不作聲了。
她閉上眼。像是裝死。
蘭兒媳婦用手背放到她布滿皺紋的額頭上,感到有溫度,然后又放到鼻翼上,感覺到氣息。聯想到婆婆剛才的一聲怪叫,她有些想笑,便笑了。
老大的媳婦挖了她一眼,怕驚了神靈,讓她不要笑。
她卻說,哎喲,咱這個娘啊,老了老了又像個小孩子似的跟咱們裝佯……二哥,你在城里,你的話娘最喜聽,你問問她哪兒不如意了才作怪?
老二沒理會老三的媳婦。
老二在娘的床頭上坐了下來,看著娘,有點發呆。
他或許在瞬間想起了過去,過去像自駒過隙一樣在他的腦海中一閃。他母親的形象產生卻又倏然地消失,就像一幅抽象的畫。
老三用手摸了摸母親的額頭,說,燙。
老三看了老二一眼,老二也用手摸摸,說,是不是發燒,給燒魔癥了?
高興金的心里跟明鏡似的。她知道自己沒發燒。她的頭腦里剛剛刮過一場大風。那大風嗖嗖的,夾雜著數十年的日月生活內容,夾雜著生命燃燒過后灰燼般的往事,摩擦生熱,能不燙么?
老三的女兒胖胖叫來了村醫娃娃。
娃娃摸摸高興金的額頭,然后把溫度計放在她的胳肢窩里,又用聽診器聽了聽她的心跳。
聽了一會兒,娃娃說,正常啊。
抽出溫度計看,也正常。
娃娃說,一切正常,不像是有病。
既然醫生說沒有病,大家都松了一口氣。
高興金制造風聲的第二天便又正常了。說是正常,與往日卻又有一些不一樣。往日里高興金沒事兒的時候,總愛與孩子們在一起說話。有時候也會跑到兒媳婦家里,幫著做點家務。再不就與村子里的老頭老媽媽在一起聊聊天地。但是那次事件以后,她安靜了許多,有時候呆在暗淡屋子里,呆很久。有時候跑到太陽地里去,也是果上很久。倘是有人跟她說話,她的臉上表情不再像以前那樣豐富多彩。敏感的人在瞬間會感到受她的臉皮底下藏著冰。
樹葉在深秋時分紛紛落下,樹一棵棵變得爽朗了,枝條刺向蒼穹。大地上到處是落葉。地里的莊稼被放倒了,地被機器被牛馬拉著的犁翻開了,濕潤的泥土散發出清淡的香味兒。那種香味兒被耙平,被整理,像微波蕩漾的水面一樣籠罩著地面,期待著種子。把種子播進地里,麥苗兒不久就穿出來了。
冬天呢,快到了。北風呢,也快吹起來了。
生命力正盛的人們,大人和小孩子們,都不太把冬天放在心上,他們繼續著他們的活動。小孩子們去上學,或者玩耍。大人們去做生意,或者閑著。老人們卻顯得脆弱和無助,他們擔心自己熬不過冬天。在冬天里有多少小蟲小花小草要死去呢,這難道不暗示著天地生命的律定和無常么?
大兒和三兒把老=從縣城里叫來,商量他們的娘怎么過冬。
老大說,不能讓娘再一個人住了,晚上有個什么事叫人,沒有人應。
老三說,是,咱們得想個辦法。
老二說,你們說怎么辦,咱就怎么辦吧。
他們商量的結果是,老二在縣城里,兩口子都有工作,照顧老人不方便,老人可能也不習慣離開家,這樣就由老大和老三輪流照顧老人。
第一個月是在老大家過的。
第二個月就是冬天了。
每年冬天結冰前都要刮一場大風,那場大風吹著呼哨,呼哨里夾雜著灰色的帶著白刃的鐮刀,隨時隨地就要砍斷一些東西的樣子。
在冬天到來之前。高興金無數次想到風,想到大風中飛揚的一些事物。她想得很累,這種累似乎在積蓄一種力量。
她在床上躺了有半個多月,不見少吃少喝,卻不見她起床解手。
在一個刮風的下午,她突然想起床了。
三兒媳婦說,娘,別起啦,起來干啥哩,你看天那么冷,還刮著風哩,你聽,嗖嗖的。
高興金說,我覺著我的腿不中用了,得下床走走,活動活動。
三兒媳婦說,讓你不要下床,你偏要下,感冒了怎么辦?
高興金不說話,她從床上坐起身來,摸衣裳。
三兒媳婦見她決意要起,便幫她穿上衣服。
高興金的衣服是黑色寬大的粗布棉衣,裹上細細的小腿,看上去像個紙扎的人。
起了床,她要走出屋子。
三兒媳婦說,在屋里走走吧,你看,你說你的腿不中用了,這不好好的嗎?可不能到外面去,到外面被風吹走了。你看你,瘦得一口氣就能被大風吹走哩。
高興金沒有聽兒媳婦的話,她拄著拐棍,把頭探到了屋外。她頭上戴著一頂黑色的帽子,帽子未能蓋嚴白色的頭發。她的臉感覺到風,冷風激發了她心里的想象,她的生命里像上充滿了氣似的,讓她產生一種想要飛的沖動。
她尖尖的小腳邁出門檻,三兒媳婦那么胖,那么有力的一個人,竟然拉不動她。
她說,風、風、大風啊,大風……
她說起話來,有點兒像唱戲。她很投入地說,很興奮地說,完全忘記了三兒媳婦的存在。
三兒媳婦說,你想干啥去?娘啊,我看你是老糊涂了……
高興金一邊掙扎著向前走,一邊說,風啊,風,大風,喲嘿……
娘,我的老祖奶奶,你想干啥去?你看看我都拉不住你哩!
高興金的臉上浮現出堅強的笑容。皺紋一個個都變得飽滿了。她似乎在笑三兒媳婦傻哩,她心下想,你拉不住我,你怎么能拉得住我哩,我到了歲數了啊!
她的手,她的胳膊,她的腰,她的腿,她的尖尖的小腳,她的全身都充滿了力量。她在三兒媳婦的攙扶下。頂著風繼續向前走。
出了院門,走在村街上,村子里看到她,都覺得驚異。
高興金就那么堅持向前走著,就好像前面有什么在等著她一樣。
三兒媳婦本是一個有些愚笨的人。在那時也感受到婆婆生命中的那份生命的力量。她又急又氣,后來那種急和氣變成了眼淚嘩地從眼里滾落下來。
后來她們走到了田地里。村莊里有不少人從風里得到消息。紛紛趕過來,希望能出一把力,把她帶回家里。
倒是三兒媳婦對眾人說,她勁大,由著她吧!
風很大,風似乎越來越大,高興金終于被大風卷走了,只留下身體。
孫子從城市里趕回來時,看著躺在床上的奶奶,想用眼淚來證明自己對奶奶的愛,但是他流不出眼淚。他俯下身想要抱抱奶奶,他的想法十分自然。但是卻被阻止了。得知奶奶死在大風里,他說,前兩天我夢到了大風,大啊好大啊。他說出自己的夢時,眼淚嘩地一下就流出來了。
徐東:山東鄆城人,中國作協會員,作品散見《大家》、《青年文學》、《山花》、《作家》、《文學界》、《小說選刊》等期刊。出版有小說集有《歐珠的遠方》,長篇小說《變虎記》。曾獲新浪最佳短篇小說獎、首屆全國鯤鵬文學獎、第五屆深圳青年文學獎?,F居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