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晨泳 午泳 夜泳
有一夜,人群都聚集在阿亮吧,孵著空調喝大酒,突然斷電,舉村斷電,人又都海浪樣從各色房間里拍出。一時間阿亮吧與曾記燒烤前的小空地,燭光點點,人頭攢動,雙雙夾角拖拍打著浮層熱氣的土地,百無聊賴的深更夜,突然就聞人語,“走,下海去”。
汽車從小巷中款款挪來,前燈在停電夜里剪影出光了膀、扛了輪胎泳圈的青年,像是有一聲口哨,便一隊人跟上,有種老膠片電影的氣息。只需穿個馬路,就可投身夜海,海面無光,黑卻有千百種層次,黑里翻騰起一片白,那是扎猛子的青年,想得到的詞兒是“浪里白條”,又或者黢黢的一顆顆頭顱,浮上浮下,海邊看的人心里便有所感。視線模糊之處聽覺格外發達,戲水與海浪聲,有將融化的玻璃的質感。
攝影師戈子,跟他走在鼓浪嶼的筆山洞里時,他說,當年住曾厝垵,則是每日中午,吃了飯從公司跑回家,游他一場。一兩點鐘大太陽的海,鹽粒都在身上巴得特別緊,游泳的人倒像在做某種苦力,打漁的漢子?格外的硬與嚴酷,海透了條縫,露出星半點與生存有關的本相,是海明威的意境。
清晨之海最旖旎,尤其對夜貓子、刷一夜后跑去下海,簡直如夢似幻。七八點鐘的海面上的光,很奇特,像剛剛打磨好的銅鏡,邊緣鑲著的小瘤疤,便是向外散著一夜濕氣的礁石。有泡沫底的簡易船,海面上來來去去。有時,這種船會兜售點新鮮打撈的海貨,螃蟹魚蝦,只只在沙灘上蹦。另一位住曾厝垵的建筑師朋友,經常7點鐘游個晨泳,返回時在村口吃碗白粥,再開車沿環島路一路奔馳去上班,這生活美好得不可思議?在曾厝垵,總向來是不缺美好的。
是游客,就騎趟自行車
盡管每次進村兒,總驚嘆于拉著精巧的小拉桿箱、一身波西米亞度假裝、數著門牌號找家庭客棧的姑娘們,該是有多鄭重地履踐著“小清新”法則,并且執了意,要將廈門、曾厝垵,定性為“一定要有某些故事發生”的地方——我也不得不承認,游客是曾厝垵一道風景線,甭管是靚麗的還是有那么點搞笑的。
時至夏季,村口兒、隔海的一條馬路邊,格外洶涌了些。租賃自行車的生意總是尤其紅火。情侶們,或大學的同寢室友,租一輛明黃色雙人或三人自行車,海邊公路自行車道上,棕櫚葉下撒一地的驚笑。往往,中間的那個是不蹬的,最后一個也是偷懶象征性腿跟著腳蹬動兩下的,獨打頭一個、長得清清楚楚的小男生,扶扶眼鏡,奮力再奮力,還不忘回轉身子,假裝自己仍游刃有余一把。
是啊,一趟假期,怎能拒絕得了海邊騎車兜風的誘惑。甚至連我,在初到廈門的那個下午,不也是胡擄起裙子,租了輛其貌不揚的女式單車,從戲臺一路騎到海韻臺?途徑黃厝,一棵大榕樹橫在自行車道與機動車道間,看本地人隨便在石凳子上躺了,算計著若帶泡茶在這里喝該有多愜意。
這一路卻著實要費不少勁,因為有幾段上坡,但上坡的踟躕便意味著下坡的刺激,有膽量大撒把不捏剎車閘么,有膽量你就試試,公路內側、小山包上赤果果的大石頭,正看著你樂呢。
文藝夜,刺青時代
好吧,我承認,曾厝垵是文藝青年、偽文藝青年大本營,并且,這一兩年來,愈來愈有麗江大理的兆頭。然而,當某個黃昏,我進村覓酒,途經“晴天見”,瞥見吉他與非洲鼓中青年,在店外小平臺上吼“冷血動物”時,腳步還是可恥地、稍微帶感了那么點。再往前追溯兩個月,同樣的場景,匆匆而過的我,因為一句飄進耳朵的“人生、理想、哲學”,小皺了把眉頭并略帶優越性地、在心中完成一番小小的鄙視。
說到底,文藝青年、偽文藝青年,都是一筆糊涂賬。老炮兒跟雛兒,誰說得清楚,指不定哪個敗在哪個手上呢。
然而這里不光有文藝。光有文藝,便容易顯得輕浮。曾厝垵,最早的海邊的小漁村,村民皆海里討生活的質樸的“人民”,再到第一家家庭旅館——夢旅人鏗鏘開業,各路青年逐漸匯聚于此,到今日成為廈門知名旅游目的地,一條街上,漂亮的姑娘們以義工的身份在各自中意的小店里扎下,或者就突然有了男朋友,更多了賴著不走的理由……曾厝垵仍舊還有它的氣定神閑、不亂方寸。
譬如海邊的戲臺,隔三岔五,總有歌仔劇團的演出,夜間十點十一點,仍舊咿咿呀呀,磨人耳根的很。縱是大熱天,演員也行頭齊全,嚴妝正服,絲毫不肯就簡。戲臺對面的天后宮,小則小,卻總不斷香火,遇有游客好奇拍照的,便有老人走出來,操一口極難辨的閩普,示意這里是莊重地,不好照相的。
譬如村口大榕樹后,一座家祠對著一排臺球桌陣,再往前,又是棋牌桌、老年活動中心。家祠的門神威武,燕尾脊上剪瓷雕花繁鳥密,那是祖先的世界。現世的空間里,卻是抓著麻將牌的老年人,對著打臺球的青年,不知這算不算另一種意義上的含飴弄孫:老頭兒拍一張牌九,呷一口茶,談言見毛頭青們只把球場當戰場,手勢比劃、嬉笑叫罵,老人只一輕笑,像看見了年輕時的自己,搖頭低頭,急催促對家出牌。
然而——又然而呢,這般似八十年代的、與傳統廝磨的風光,卻要被框定于,大規劃與大建設下急劇改變的村子的面貌之下:村口據說被舒友海鮮包下來的、建造中的酒樓群,塵土飛揚中,格外給這處所在增描了不知前路的浮躁與迷茫。這便是我們的刺青時代。當“蝸居”在此的八零后、九零后文藝青年,一身漁村小哥的打扮,晝伏夜出,打一桌臺球,大海邊就著燒烤下一打兒一打兒的啤酒,或者,抱著吉他在酒吧里唱了又唱,唱了又唱,你除了在那種賈樟柯式的小城憂傷之外,感到一種不計得失、不想嘰歪、不問前路的青春的乘風的快意,去盡情享受它、用光它直至“bleach”,還能怎樣呢?
且記,那年,夏天,曾厝垵寧靜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