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女贍養年邁的父母,既是倫理的要求,也是法律的規定。可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這“孝順經”很多時候就更難念,這孝心賬很多時候就更難理,甚至成為一本糊涂賬。糊涂本來不一定是壞事,如果媽糊涂,兒糊涂,哥糊涂,弟也糊涂,糊涂出個家庭和睦,糊涂出個其樂融融,豈不快哉!可是,偏偏有人不愿糊涂。這不,湘西的一對親兄弟,就是因為“孝心賬”走上了法庭。
贍養協議拖泥帶水埋穩患
時間回溯到1991年正月十八,喜慶的年味尚未完全散去,湘西南會同縣一個家庭里的氣氛卻有些凝重,十多個人圍坐在中堂內,激烈地討論著,爭執著……
這一家的長輩,父親叫黃輝軍,母親叫趙冬梅,他們含辛茹苦地把兩個兒子三個女兒撫養長大后,黃輝軍夫婦邁入人生晚年,兩人六十來歲,可辛苦一輩子的人,看上去就比同齡人更蒼老一些。人老了,勞動能力下降了,掙不到什么錢了,贍養問題自然而然地提上議事日程。于是,趁著剛剛過年,趁著大家都閑著,在兩個兒子的提議下,黃輝軍夫婦倆把兒子兒媳、女兒女婿都喊來,還請來家族長輩,商討養老的大事。首先要確定的是贍養方式,子女給付贍養費、子女分開贍養、子女輪流贍養是當地三種主要的贍養方式。這不,經過一番激烈的爭論,黃輝軍的長子黃慶元提出了分開贍養的方案。分開贍養就是把父母人為地分開,父親跟一個子女生活,母親則跟另一個子女生活。
“哥哥的意見,我同意。相應地,爸爸媽媽的責任山、責任田也要進行分割。”聽完黃慶元的發言,弟弟黃慶生不假思索,舉手贊成。黃輝軍夫婦共生育了兩兒三女,雖然說根據法律的規定,不管是兒子,還是女兒,都有贍養父母的義務,可是在中國,這法律有時候得讓位于傳統。按照傳統倫理,贍養父母,那是兒子的事。
隨后,一家人還就許多細節,諸如責任山、責任田如何分割等問題,討論了兩三個小時,直到夜幕降臨才曲終人散。可是,所有人都忽略了一個細節,這吵吵嚷嚷大半天才達成的“贍養協議”,卻沒有寫到紙上,而是完全依賴于在場人,尤其是黃慶元、黃慶生兄弟誠信履行的“君子協議”。
自從達成贍養協議后,黃輝軍來到大兒子黃慶元家生活,趙冬梅則搬到了二兒子黃慶生的家中。黃輝軍夫婦的責任山、責任田也一分為二,分別由大兒子和二兒子耕作、管理。對于黃慶元、黃慶生兄弟來說,這分開贍養還真化解了不少難題,五五對半開,誰都沒怨言。可問題還是來了,自那次家庭會議后,黃輝軍的身體是每況愈下,折騰了三年,到了1994年2月便撒手人寰。父親去世了,這“生養”的任務完成,“死葬”的事情根據協議也落到了黃慶元一個人的頭上。喪事,黃慶元主持著操辦了,黃慶生只是參加了父親的葬禮,沒有出錢。
次子獨力贍養母親十六年
父親去世,母親還在,不過,在黃慶元心中,他的贍養義務已經完成,贍養母親是弟弟黃慶生的事,至少,在物質贍養上與他沒關系了。他只需要像歌里面唱的那樣,逢年過節時“常回家看看”,讓母親的心里多幾許欣慰,精神上多幾許喜悅,就了卻了他這個兒子的心愿。
事情起初的發展還真如黃慶元設想的那樣。黃輝軍去世后,劉冬梅一直隨二兒子黃慶生生活,從未向大兒子黃慶元提出過任何要求。可時間短了還行,時間一長,問題終究不期而至。一晃十年,到2004年的時候,劉冬梅已經年逾七旬,原來幫著二兒子二兒媳做家務,帶孩子,還有“剩余價值”,也沒覺得什么。現在孫子長大了,她更老了,地位便開始慢慢下降。好在劉冬梅還有責任山、責任田,女兒出嫁后的責任山、責任田村里一直沒有調整,也都算在了她名下,全部由二兒子管理并收益。這平衡是從2004年開始打破的,并隨著劉冬梅一年一年地增加年齡,不斷傾斜。終于,在2007年的一天,黃慶生橫下了心,拉下了臉,向母親提出了要求:“媽,爸去世十多年了。這十多年里,是我一個人贍養著您。您也知道的,我家庭負擔重,兒子女兒讀大學,每年都要好多的學費。現在,我年紀也不小,奔五的人了,靠地里刨食,打點零工,掙不到多少錢,家里經常人不敷出。可慶元家里比我寬裕,我看,您能不能跟慶元說一說,讓他每個月多多少少出一點贍養費。”二兒子的話說得很直白,劉冬梅沉吟半晌后不得不點頭同意。
不久之后,劉冬梅找個機會,向大兒子道明二兒子的意思,不料,卻遭到黃慶元的堅決反對。“當初不是有協議嗎?媽,訂協議的時候您也在場。那協議說得明明白白,爸的養老送終我負責,您的贍養事宜老二負責。現在雖然過去了十多年,可那協議還有效。逢年過節,該我盡孝心我自然不會讓您失望,可要推倒那協議,我不同意。”黃慶元的態度,沒有絲毫商量回旋的余地。
第一回合的較量告一段落,可事情并未平息,這個家庭表面上風平浪靜,暗地里仍然波濤洶涌。劉冬梅跟隨二兒子生活,大兒子無需贍養母親,這樣的狀況沒有再維系太長的時間,因為在黃慶生的一再堅持,一再要求下,劉冬梅終于在2010年8月采取了法律行動,把黃慶元告上了法庭,要求黃慶元每月給付贍養費,盡一個兒子的義務。對于母親提起的訴訟,黃慶元像一個受了委曲的孩子一樣,把16年前家庭協議的事情和盤托了出來,可是他一來沒有證據證明那曾經的協議,二來那家庭協議能否買斷他對母親的贍養義務,法律上沒有明確規定,這官司他沒有任何勝機。一個多月后,會同縣法院依法判決,黃慶元從2010年10月起每月支付劉冬梅贍養費80元,限每月10號前付清。一審宣判后,黃慶元沒有上訴,黃慶生獨力贍養母親的歷史就此終結在2010年10月。
按理說,這是一個可以令劉冬梅欣慰,也能夠讓黃慶生接受的結果,可是,黃慶生卻不這樣認為。“我一個人贍養了母親16年,以后的賬算清了,這判決以前的賬又該怎么算呢?”黃慶生仍然盤算著……
弟弟狀告哥哥:透支的孝心賬該咋辦?
機會終于來了,2010年底,黃慶生偶然聽到了這樣一個消息:黃慶元作為申請執行人的一件案件執行到位,在會同縣法院執行局有一筆9600元的標的款尚未領取。事不宜遲,早有打算的黃慶生立即采取行動,向會同縣法院提起訴訟。在訴狀中,黃慶生寫道,他和黃慶元都是劉冬梅的兒子,自1994年2月以來,黃慶元即未對母親盡贍養義務,都是他一個人獨自贍養母親。根據法院2010年的判決,黃慶元每月應給付母親的贍養費是80元。2010年10月以后的贍養費已有判決確定,可2010年10月以前,至1994年2月期間,是他獨力贍養母親,按每個月80元的標準,相當于他透支了16年的孝心,為黃慶元墊付了16080元的贍養費。這16080元,相對于黃慶元來說,構成不當得利,作為不當得利,黃慶元應當返還。會同縣法院受理了這起特殊的贍養糾紛,同時根據黃慶生的財產保全申請,依法凍結了黃慶元在法院執行局的9600元標的款。
這透支的孝心,墊付的贍養費該不該返還?黃慶元16載不贍養母親構不構成不當得利?這話題聊起來不輕松,用法律評判也頗為復雜。
2011年3月下旬,會同縣法院公開開庭審理此案。法庭上,黃慶元、黃慶生兩兄弟從“情理”與“法理”兩個層面展開了激烈的辯論。
率先挑起“情理”之爭的是黃慶元。針對黃慶生的起訴,黃慶元辯稱,他并非不孝,把不孝的帽子扣在他頭上是不公平的。二十年前,他和黃慶生就達成了父母分開贍養的協議,他負責父親的養老送終,他盡到了一個做兒子的責任。至于母親,他不是不贍養,而是根據協議不應當由他贍養。他是一個孝順的兒子,孝順的成色不比黃慶生差,孝心的份量不比黃慶生輕。黃慶生說為他墊付了贍養費,這是對他的誣蔑。黃慶生說他不當得利,如果成立,那么,黃慶生對母親就是無因管理了。一個兒子贍養母親竟然成為無因管理,還能說這個兒子是多么孝順嗎?
黃慶元一個反問,把“不孝”的帽子甩到了黃慶生頭上,黃慶生倒不生氣,他聘請律師,有備而來。“20年前是否達成了贍養協議,得用證據說話,黃慶元有證據嗎?沒有。我孝不孝?也用不著黃慶元評判,事實會為我做主。我母親有兩個兒子,贍養是兩個兒子的事,16年來,是我一個人承擔了贍養義務,怎么反倒不孝了?黃慶元沒有出一分錢的贍養費,怎么還成了孝子了?”
親兄弟針鋒相對,法官調解的努力一次又一次落空,原、被告一定要算清這筆糊涂的“贍養賬”,法院又會如何解開難題呢?
會同法院認為。20年前,黃慶元和黃慶生是否就分開贍養父母達成協議,黃慶生予以否認,黃慶元也未能提供證據證明,因此,對黃慶元主張的這一事實,不予認定。不過,黃慶元證明不了分開贍養父母的事實,不意味著構成不當得利。贍養父母是子女應盡的義務,即便分開贍養有證據證實,父母仍可以在必要時,向任何一個子女提出贍養要求。換言之,父母子女間簽訂的贍養協議,并不能免除任何一個子女對父母的贍養義務。黃慶元、黃慶生是劉冬梅的兒子,二人都有義務贍養母親。但是,在贍養費的給付上,法律并不嚴格地要求均等,一個子女獨力承擔父母的贍養費用,法律也不禁止。自1994年2月至2010年10月,黃慶,生獨力贍養母親,這是一個兒子對母親的責任,不存在為黃慶元承擔贍養義務的問題,不存在透支“孝心”的問題,在此期間,如果劉冬梅向黃慶元提出贍養要求,法律自會支持,但不提出則意味著對贍養方式的認可,相互間不發生一方無因管理,另一方不當得利的關系。
據此,會同法院一審駁回了黃慶生的訴訟請求。
一審宣判后,黃慶元、黃慶生都沒有上訴,親兄弟間的這場離奇的“孝心”官司就此落下了帷幕,這個家庭也從此恢復了平靜。
(責編:向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