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死前二年所作《登岳陽樓》詩,被后世目為詠岳陽樓詩的絕唱。詩的主旨在表達身世凄涼之嘆和憂國傷時之感,已有定評。然而,對詩的前兩聯(lián),尤其是對頷聯(lián)的理解和賞析各家意見基本上比較一致,但大多語焉不詳,沒能深入透析老杜此詩的妙味。
詩的頷聯(lián)“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僅用十個字,就寫出了洞庭湖水勢浩瀚無邊無際的巨大形象,其意境的開闊宏麗歷來為人稱道。但是,我們不禁要問:詩中的意境只要是寬闊廣大就好了么?杜甫為什么要寫出如此闊大的意境來?詩人這么寫,其目的僅止于“大”嗎?等等。對這些問題的追問我們認為絕不是毫無意義的,因為詩人決不會為寫景而寫景,也不會無聊到與其他詩人“斗法 ”,比一比誰的意境更大。事實上,老杜此聯(lián),怎一個“大”字了得!
就內(nèi)容來看,詩的頷聯(lián)多是寫景。而就登臨岳陽樓來說,可寫之景何其多也。高樓、大湖、君山、漁舟、帆影、遠樹、明月、繁星……無一不可入詩。然而,詩人用首句“昔聞洞庭水”提挈全詩,指明了詩人登樓后著意觀覽的對象和詩中要寫的主要景物,所以詩的頷聯(lián)兩句都寫了“洞庭水”。“吳楚東南坼”——視野擴大到了吳楚兩地;“乾坤日夜浮”——洞庭湖把整個宇宙都包容了進去。誠然,這兩句勾勒出了一幅雄渾闊大、氣象萬千的畫面,但這是詩人心中的畫面,僅憑肉眼是看不到的,是合理的夸張,它使人聯(lián)想到曹操的詠海名句:“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燦爛,若出其里。”(《觀滄海》)結(jié)合詩人的生活經(jīng)歷、思想抱負和詩作的時代背景,必須指出,這“雄渾闊大”的意境表現(xiàn)出的是詩人偉大的胸襟和開闊的視野。偉大的胸襟是指詩人胸懷天下蒼生,胸懷家國社稷,終其一生,癡心不改;開闊的視野是指詩人一生無時無刻不處于“望”中——“望”家鄉(xiāng),“望”親朋,“望”長安,“望”朝廷。此時登臨岳陽樓自然也是“望”,遠眺中詩人似乎看到了“吳楚”大地,似乎看到了更遙遠的北方……至此,我們可否這樣認為:因為詩人始終心在遠方,所以因情造境,寫出了這一浩渺無邊、雄渾闊大的畫面。所以,寫景更是為了抒情。
從煉字的角度更能看出景情關(guān)系。
先說“坼”字。“坼”是“分裂”的意思。詩人為什么要選用一個表示“分開”意義的詞呢?既然是要表現(xiàn)洞庭湖水勢很大,為什么不選用“連”“接”“合”(不考慮平仄的話)等字眼呢?可見詩人選用“坼”字大有用意。結(jié)合上文,詩人時刻處于“望”中,他一定要選用表示分開、隔開、隔斷之類意義的詞,因為詩人實在是與故鄉(xiāng)、與長安“隔開”得太久了,此次登臨也是因“隔”而“望”。結(jié)合全詩,因為“隔”才有了“親朋無一字”;因為“望”于是才有了“吳楚”和“關(guān)山”。知人論世,詩人無日不在“坼”中,無日不在“望”中,強烈的主觀感情使得詩人所觸外物盡帶詩人的情感,此所謂“移情入境”。因此,選擇“坼”字,也可以說是詩人“心在遠方”的必然結(jié)果。
再說“浮”字。有了上句“吳楚東南坼”,一般詩人是難以為繼的。因為下句在內(nèi)容和形式上都有明確的要求,不可隨意。在內(nèi)容上,由于首聯(lián)首句的提領(lǐng)作用,本聯(lián)下句也必須寫“洞庭水”;在形式上,頷聯(lián)下句末字要入韻(一般是平聲),還必須與“坼”字對仗,應(yīng)該是一個動詞。那么用哪個詞合適呢?這里“合適”的標準應(yīng)是最能夠表現(xiàn)眼前“水”的特點(客觀)又最能傳達出作者情感(主觀)的字眼。現(xiàn)成的寫“水”的動詞,如“不盡長江滾滾來”之“滾”和“星垂平野闊,月涌大江流”之“流”,這兩個字主要強調(diào)的是水的翻滾和流動之勢,不符合“洞庭水”的特點;又如“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的“生”字,則又強調(diào)水的向上涌動之態(tài)。最現(xiàn)成的莫過于孟浩然的“波撼岳陽城”之“撼”了,然而此字著眼于波浪拍岸的聲勢。老杜終究是老杜,他選用一個“浮”字,平中見奇,俗中見雅,凌越先賢,超邁古今。這個毫不起眼的 “浮”字,正是著眼于整個洞庭水及其基本的功能——水能“浮”物。同時,詩人結(jié)合眼前洞庭水寬廣浩渺的特點,自然生出夸張之義——天地萬物仿佛都“浮”于湖水之上,于是就有了似不著力的下句“乾坤日夜浮”。同上句一樣,這一句也顯示了詩人的眼界、抱負、胸襟之闊大。不僅如此,洞庭湖水能“浮”萬物,自然也能“浮”小舟,因此才有了第三聯(lián)中的“老病有孤舟”,其手法與“天地一沙鷗”相同,而詩人的漂泊之意、凄涼之感也盡在這鮮明的對照反襯之中顯露。
“坼”“浮”二字,使全詩前后勾連,渾然一體,景情交融,意旨鮮明。“坼”字顯出“煉字”之功,而“浮”字自然妥貼,妙手偶得,全不見斧鑿之跡。
故此,我們認為,如果一定要說本詩之“詩眼”所在,那一定是“憑軒涕泗流”之“憑軒”二字。因有登臨,才有“憑軒”;因有 “憑軒”, 才有望遠;因了望遠,才加重了望中之情。詩人心在遠方,而遠方之人之物之事,遙不可即,因而禁不住老淚橫流。辛棄疾曾慨嘆“無人會,登臨意”,我們深恐老杜亦有此浩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