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是七十二歲拄上拐杖的。一過七十二壽,我就感覺到父親的胳膊明顯發僵發硬,一起一坐一抬腿一轉身都讓人揪心,深怕他老人家跌了磕了碰了摔了。歲數大了,老人也不忌口了,“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叫自己去”,父親說閻王叫不叫的小鬼都等著哩!隨叫隨到!這不,兩條腿都變成了三條腿?
父親腿腳不行了,出門就要有人陪著,過個馬路穿個巷口都要有人攙著。母親說你父親上大街是邁著四方步,像踩著鑼鼓點,不慌不忙,比馬連良出臺口還派頭大。父親說,那就對了!人家一看見我這行將就木的老頭子,誰不躲著閃著?這就碰不著撞不上啦!
聽母親說,父親年輕時也不是個講究的人,老了老了倒干凈了。父親腿腳硬朗的時候到周六準時去澡堂子洗澡,一洗半天,泡得干干凈凈地回來。年紀大了,拄上拐杖了,就不敢讓他一個人去洗了。澡堂子地滑,老爺子要是摔上一跤可不是鬧著玩的。每到周六,再忙我也要回來扶著父親去洗澡,父親早早就把要換的衣服拿出來,把洗澡用的毛巾肥皂包好,兩手拄著杖,坐在門口等我。
父親洗澡還是老傳統,泡澡。用他的話說泡好了也就洗好了,要不過去有錢人都講究早上皮包水,下午水包皮。泡得你每個毛孔都自然張開,每個骨頭縫都放松,汗慢慢沁出,氣在流離之間,眼似睜非睜,覺似睡非睡,那才叫境界,才叫享受。
父親告訴我,泡澡可有講究,水不能冷但也不能太燙,太燙泡不住,太冷泡出病。澡堂里一定要有一些霧氣,熱氣騰騰,烘得人滿頭滿臉滋滋潤潤的。泡到得意時,腹中的氣就會自然上涌,有人會沖口而出亮亮地吼出一嗓子“包龍圖打坐在開封府”,周圍泡澡的人會齊聲叫好,喊得澡堂子里回聲朗朗。
三十多年前,父親第一次帶我去浴池洗澡。那時我們家住在北京東郊的白家莊,坐車兩站地就到了呼家樓,街口路北就是呼家樓浴場。叫浴場名副其實,大得像現在的超級市場,印象最深的是澡堂里面還有一個小賣部,香煙茶葉瓜子糖塊連小人書連環畫都賣。
澡堂里都赤身裸體,頂多腰里裹塊浴巾,但人人都像過大年似的,認識不認識的,都點頭招呼。
父親說,什么地方最平等?澡堂子!不管你是干什么的,脫光了,就不分三六九等了。
進門就有人招呼,一聲高腔,來啦——尾音拖得長、綿、細,純正的京腔京味伴著熱情的手勢:“您二位脫光了里面請——”詞雖不甚雅,但那調喊得親切入耳;這邊喊聲未落,里邊應聲接過話茬:“您二位抬腳留神跟我走——”
在那以前,我從未進過公共澡堂子,看什么什么新鮮,聽什么什么稀罕。從浴池剛洗出來,一身熱汗,服務員馬上給你披上一塊浴巾,送你到鋪位,遞給你一個熱毛巾板,然后用另一條熱毛巾幫你把后背擦干凈,叫你躺下。父親說這叫“送到家”。如果你叫了茶,服務員會熱情地為你斟滿一杯熱茶送到手上,因為來洗澡的人大都喝茉莉花茶,所以叫“送支花”。
父親說,他早年在北京大學念書時,北京的澡堂子就出名,那時候前門外的“一品香”,西珠市口的“清華池”,王府井八面槽的“清華園”,都是名洗。北大幾位有錢的同學,講究洗澡一點不比講究聽戲差,澡堂得名園,搓澡得名師,修腳得名刀,鋪前擺著“四干四鮮”,還得有“話匣子”,聽馬連良的“借東風”,梅蘭芳的“宇宙鋒”。
父親告訴我,就說眼前的茶壺怎么擺都有規矩,如果我們叫了茶,兩個鋪是一塊來的,茶壺擺中央,茶嘴沖中央,過來過去的人一看就知道人家兩位客人是一起來的;如果互不相識,左邊的客人點了茶,茶壺要微微朝左,壺嘴要向左邊,這就是說左邊客人的茶,兩位客人不是一起的。
文化大革命以后,父親再也沒有去過呼家樓浴場。后來他被下放到江西“五七干校”。那時我正在山西晉西北廣闊天地里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聽說父母即將下放,就連夜坐火車跑回北京來。
那時候好像聽說有個政策,父母都去“五七干校”可以帶上去農村插隊的子女,戶口隨父母走,算是招工。我們這些“老插”心中都燃起了希望之火,興沖沖地跟著父母下干校。
剛到“五七干校”覺得挺新鮮,所有“學員”都像軍隊一樣編成連排班,行動軍事化。父親編在一連四排二班,早晨還要出操跑步背語錄。我悄悄地對父親說:“第一次看你們表演還覺得挺新鮮好玩,每天如此你們煩不煩?我算服了!你們這些老人家天天這樣還能做得那樣認真虔誠,到底比我們農民強,要不我們是‘插隊知青’,你們是‘五七戰士’呢?”父親也悄悄地對我說:“這批來干校的都是有問題的人,誰不怕戴上頂帽子?不為個人還不為老婆孩子?”我想了想,父親說的有道理。
那天父親所在的二班起豬圈,父親雖然老了又有病但干活不惜力,可他干活不得法,弄得渾身都是豬糞。我拉著父親說,找個地方洗洗澡吧!父親一直耷拉著的眼皮興奮得撩起老高,這兒也有浴場?我笑著說您跟我走吧!我們七八個插隊的“老三屆”,一來到“五七干校”就把這兒的地形摸熟了,知道哪兒好玩,哪兒能游泳洗澡。
這是一方不大不小的池塘,可能是當地農民養魚蝦的地方。這池塘水清涼又干凈,池底無淤泥,岸上青草葳葳,幾棵油棕樹像遮陽傘一樣。我和父親來到池塘邊,父親也連聲說好。我三下五除二脫得像條水蛇,眨眼工夫就鉆到水里。父親猶豫了一陣終于穿著短褲下水來了。我說爸脫光了洗得干凈。父親說三大紀律八項注意你忘了。六項紀律時就有洗澡避女人一條!我說,那是對紅軍、八路軍、解放軍說的,您是“紅八解”嗎?這詞父親可能第一次聽到,他肯定聽成“紅八姐”了,呆了一會兒,才笑得差點嗆了口水。我知道父親怕洗澡時碰見女人,可這地方拿毛主席說的望遠鏡和顯微鏡都找不到一個人,別說女人了,就那棵油棕樹上蹲著只不知名的禿尾巴鳥,還分辨不出是公是母。父親笑了,我看他是發自內心的笑,說你插隊這兩年別的本事長沒長不知道,這嘴上能耐是大了。終于父親在水中脫了個精光。我好好地給父親搓起澡來。父親半年多沒好好洗過澡,臟得真夠可以的,一搓一層油泥。父親說夠上二畝地的了。
那天我把父親從頭到腳一分一厘地搓了一遍,算是盡了為兒之道。父親高興地說:“又托生了一次!天下之美,莫于濯乎水乎,悠悠哉,近乎仙也,飄飄然,近乎神也!”我從來沒有見過父親那么高興。我從中得知,多么嚴肅、多么慈祥的人都有孩子童心的一面。
父親穿好衣服躺在油棕樹下說:“什么叫舒服享受?今天躺在油棕樹下,下接地氣,上承陽光,浩浩乎如馮虛御風,而不知其所止;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
我想在父親面前顯示一下在葦子坑學會游泳的本事,就鉆進水中,一會兒潛泳,一會兒仰泳,一會兒玩狗刨,一會兒又來個鷂子翻身。玩累了,我悄悄爬上岸邊,躡手躡腳地走到油棕樹下,看見父親早已甜甜地入睡,勻稱的鼾聲時高時低,有節奏地響著。一輩子了,都是父親看著我入睡,用母親的話說,什么時候你們孩子都安生睡著了,你們的父親還不放心,還要挨個看看,是不是睡踏實了,都進入夢鄉了,他才能安下神坐下來喘口氣看頁書。現在我都近而立之年了,第一次看著父親安詳地入睡,我真的感到自己長大了,在父親面前長大成人了。有兩只褐螞蟻猶猶豫豫地爬到父親的脖子上,我趕快找了一根干草,輕輕地把那兩只螞蟻趕走。父親睡得很沉,他好像根本就沒有感到螞蟻的騷擾。天熱了點,細碎的汗珠慢慢地沁出了他的額頭,我找了一柄寬大的棕櫚樹葉輕輕地給父親搖著,扇著,我感到好像周圍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只有我們父子兩人還甜甜地生息在這個世界上……
父親最后一次在外邊洗澡是在他八十五周歲壽辰以后。那時候家里的條件好了,也安了澡盆淋浴,洗澡可以不去公共浴池了,但母親悄悄地對我說,你爸爸還念叨著要去大澡堂泡澡,說那才是洗澡,在家里找不到那種感覺。
我理解父親,但父親確實老了,他老人家拄著杖也幾乎走不動了。我找了幾個朋友雇了輛車把老人家拉到當時最豪華的桑拿中心——黃金海岸,父親在我們幾個大小伙子的攙架之下終于泡進了大澡池內,池里的水藍瑩瑩的,父親高興地在水中伸直了腿腳,我悄悄地在父親的頭下墊了個小枕頭,父親微微地閉上眼睛,我知道老人家是在找尋逝去的歲月,回味流失的感覺。
“黃金海岸”有位非常有名的揚州搓澡師父,我們請他給老爺子推拿推拿,敲打敲打,捏捏腳。父親高興地說,五六十年前我就知道干這行揚州師父最有名,想不到土埋頭頂了,又能領略到揚州師傅的手藝。
父親那天洗得很盡興。回來的路上老人家問花了多少錢,知道以后就有些不高興了,他是心疼錢。他說,一塊大洋就買三袋白洋面,三塊人民幣就能換一塊大洋,咱們這一次洗澡就花了兩大車洋白面啊……我說您那都是什么時候的牌價?都是什么時候的行情?今兒中國十一億人,除了您,沒有第二個拿洋白面換算搓澡的!坐在車里的幾個朋友都啞聲失笑。以后父親再也沒提去浴池洗澡,我想可能父親嫌貴,幾次勸他老人家,父親堅決不去,說我老了,動不了了,能在家洗洗搓搓也心滿意足了。
后來父親病重了,天天躺在床上,夏天天熱,我恐怕他老人家長褥瘡就拿濕手巾幫他搓。有一次父親突然感慨地說,真想到大浴池大澡堂里好好泡泡澡!你還記得咱們倆在江西“五七干校”的池塘里脫光屁股洗澡嗎?那真痛決!可惜啊,今生今世是不行啦……
望著父親枯瘦的臉上浮現出幸福的笑容,一股壓抑不住的熱流直沖到眼眶,只感到兩顆熱淚再也含不住了,趕忙把頭扭過去,任淚水簌簌地掉下來……
摘自《人民文學》2005年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