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政府在獲取巨大收益同時,也面臨著在大豆擴張時期無條件吸引外資帶來的巨大隱患。
“我第一次感到了威脅,心里很難受。我想,天哪,我在明尼蘇達干不下去了。”科里-梅爾比(Kory Meiby)在回復《世界博覽》記者的電子郵件中說。梅爾比是美國明尼蘇達州的一位農民,2001年4月他看見的事情令他震驚。
這一年他剛滿38歲,和幾位朋友去巴西的馬托格羅索(Mato Grosso)游玩。梅爾比開著車,沿著一條新建的國道BR-163一路往北走。一開始,BR-163沿著一片荒涼的高原往上延伸,經過幾座長滿灌木的牧場。然而,很快景象就改變了,公路爬上了高原最高處,眼前的山腳下是一眼望不到邊的綠色海洋。
“那都是大豆田。”梅爾比說,“我們開了一小時又一小時,綿延起伏的丘陵上,到處是大豆和它的輪種作物,沒有盡頭。我們都驚呆了——天啊,這里是大豆之國,而且一年能收獲兩次,上萬公頃的土地掌握在當地農民手里,只需要花很少的錢。我們在明尼蘇達的小農場跟這里相比起來,不過是玩農夫游戲的后花園而已。這就是競爭,我們輸了。”
梅爾比認定,新的全球化作物——巴西的大豆,已經站立在了世界競爭的頂端。“所以我對自己說,我的未來要在這里,而不是明尼蘇達。”
這一年,他毅然賣掉自己的農場,來到了巴西馬托格羅索州的一個小城——里奧貝爾德盧卡斯(Lucas doRio Verde)。
大豆:一個工業商品
直到今天,梅爾比依然定居在里奧貝爾德盧卡斯,在經營自己的農場同時充當著美國投資者的顧問。現在,只有5萬人口的里奧貝爾德盧卡斯,生產著占巴西總產量1%的大豆、10%的玉米和4%的棉花,而這片土地方圓還不到3000平方公里。
數不清的美國投資者接踵而來,跟當年美國西部的牛仔一樣。他們來這里,多數是為了大豆。
大豆貿易的繁榮拯救過美國。自二戰以來,美國農民在3宗最大的傳統谷物生產方面從未輸過:小麥、玉米和大豆。這是綠色革命開始以來的奇跡,美國人不斷地把科研新成果——改良的種子和新式的施肥法轉移到農田,并把這些成果的產出物迅速地轉移到全球市場上。美國商務部官員在回復《世界博覽》記者的郵件時說,美國的大豆等農
“巴西在利用72豆方面有它的野心。因為72豆已經成為了一個巨大的全球化商品,不僅僅是糧食,它還可能是工業原料、能源甚至金融商品。”
產品一直以來就是美國貿易額保持穩定的重要支柱,抵消掉了很多在汽車、鋼鐵和文化產品上進口的需求。
現在不一樣了,美國的農業優勢正在削弱。巴西2011年的種植面積達到驚人的2520萬公頃,2010~2011年度大豆產量也達到創紀錄的7360萬噸。憑借這個勢頭,巴西已經成為世界第二大的大豆生產國和出口國,由此創造的農產品貿易順差高達630億美元。而由于溫帶氣候的劇烈變化,美國的大豆已經連續兩年減產。
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公共事務學院的Susanna B.Hecht教授對《世界博覽》記者表示,“巴西在利用大豆方面有它的野心。因為大豆已經成為了一個巨大的全球化商品,不僅僅是糧食,它還可能是工業原料、能源甚至金融商品。”
在亞洲,大豆產品以豆腐、豆奶的形式出現,然而亞洲人對食用巴西大豆并不感興趣。對講究口味的他們來說,巴西的轉基因大豆只配用來榨油。當然,這不能掩蓋中國、日本的食用油市場80%以上被美國和巴西大豆影響的事實。亞洲人對大豆產品的需求還在猛增,現在全世界最大的大豆進口國就是中國。
中國人日益增長的對肉類的需求導致了近年來最為迅猛的生豬和生雞產業增長,這就需要大量的豆粕來提供飼料。美國農業部甚至預測,未來10年,中國大豆進口量在現有基礎上預計還將增加5700萬噸——這個數字比目前全球第三大大豆出口國阿根廷的全部產量還要大。
這也是為什么巴西人熱衷于在自己的媒體上宣傳巴西中國經貿關系的原因。
還不止這些。Susanna Hecht認為,大豆需求的增長主要在工業方面。大豆沒有毒性、不污染、可生物降解,因而正在成為制造油漆、溶劑、紡織品、潤滑油、各種塑料和無數其他產品的首選原料。
“在密歇根州,家庭里的膠合板櫥柜的膠水就是用大豆做成的;在美國的大部分地區,人工草皮的襯墊都是大豆產品。大豆甚至被做成泡沫塑料,做汽車的椅墊——這些東西以前都是用石油生產剩余的聚氨酯生產的。更有前途的是,由于巴西大豆的高糖分,大豆被當成生物柴油的第三大替補(除了甘蔗和玉米之外)。”Susanna B.Hecht說。
馬托格羅索模式
現在,巴西馬托格羅索州的小城里奧貝爾德盧卡斯,已經成為各種資本逐利的場所。一家名叫Fiagril的農業公司占據了里奧貝爾德盧卡斯東部的一個顯著位置。
這家公司建了一家造價1500萬美元的生物柴油精煉廠,每天有3000噸大豆被送進這里,生產出有機燃料,來供應盧卡斯所有的拖拉機、收割機和卡車。而這些拖拉機和卡車又將奔赴不遠處的農田,種下更多的大豆。
馬里諾-何塞-弗朗茲(Marino JosFranz)是Fiagril的實際控股人,他同時又是小城里奧貝爾德盧卡斯的市長。正是在他的領導下,里奧貝爾德盧卡斯從一個荒涼的小鎮,成為了吸納外資生產大豆出口商品的重要城市——所謂“馬托格羅索模式”的代表。
馬托格羅索的州長本人也經常來到里奧貝爾德盧卡斯。他擁有城里最大的大豆加工廠。布萊羅·馬吉(Blairo Maggi)控制的馬吉集團是世界上最大的大豆種植企業之一,總部就設在他自己當州長的馬托格羅索州。
現在馬托格羅索是巴西最大的大豆產區,全州大豆種植面積有641萬公頃,約占全國大豆種植面積的25%。但在過去,沒有人覺得馬托格羅索州適合種植大豆。該州是典型的南美大草原,綿延70多萬平方英里,長滿了奇怪的灌木和零星大樹。
更重要的是,馬托格羅索位于赤道附近,而大豆一直以來被認為是典型的溫帶作物。溫帶作物需要長時間的日照,而赤道附近的日照時間相對溫帶的夏天來說實在短促——只有永遠不變的12小時,而美國大豆產區衣阿華州夏天日照可達15小時。
馬托格羅索的土壤也存在問題。大豆利用根部的共生根瘤菌把氮元素固定到土壤里,但固氮菌無法在馬托格羅索酸度大、含鋁量高的荒原土壤里生存。“過去的種植者用大量的石灰來改良土壤,這明顯提高了成本。而且開始的時候,你沒法說服一個從來不吃豆子的農民自愿掏錢出來種大豆。”巴西大豆種植者協會執行董事Ricardo Silva對《世界博覽》記者表示。
“但有遠見的巴西人在上世紀60年代就意識到了,大豆是上天對巴西的恩賜。”Ricardo Silva說。巴西幾乎全年都適合谷物種植,一年種兩季很正常,在有灌溉系統的土地上則可種三季。此外,這里不容易受到北半球極端天氣的影響。而上世紀六七十年代軍政府的開荒開路運動則給巴西留下了大批土地和新移民,以及幾條深入內地的不算太方便的公路。“氣候、土地、技術、運輸,是大豆生產成功的四大要素。巴西已經獲得了三個。”
熱帶土地的新競爭
“巴西的大豆已經是一個全球參與的商品。”Susanna Hecht教授說。這不僅表現在巴西大豆向全世界輸出的大豆商品如何影響著敏感的全球糧食價格,還表現在巴西大豆產業一開始就具有的國際化背景。
馬托格羅索州需要解決大豆生產需要的種植技術,以克服土壤的劣勢。大批聰明的巴西學生在上世紀六七十年代被派到外國大學深造,其中大部分去了美國。這些巴西青年瘋狂地學習谷物種植、土壤科學和地區規劃,許多人一拿到博士學位就回到巴西農業研究聯合體(Empresa Brasileira dePesquisa Agropecuria)工作。
Embrapa是一個國營的農業研究與推廣機構。在Embrapa的歸國青年中,有好幾個后來被尊稱為“巴西大豆之父”。他們培育出了成熟期更短的大豆品種,更重要的是,他們找到了能夠在荒原土壤里存活的固氮菌種,隨后又找到了把新菌種培育到新型大豆種子上的方法。
在巴西南部從事小生產經營的農場主們開始找到了新的模式,買下技術,一步一步地把生產中心遷往中西部熱帶地區,利用新開墾的耕地的低廉價格,把原產自美國的大型機械化農機帶入巴西。到上世紀90年代,大豆生產已完全適應了這個地區,幾乎在同一時間,世貿協定的開放讓準備充分的巴西大豆高調地進入了世界市場。
這些新生的農場主中間就有馬托格羅索州長馬吉。
在1985至1995年間,馬托格羅索州的大豆產量增長了5倍,從每年100萬噸猛增到5200萬噸。“馬托格羅索模式”吸引了更多的外資。包括美國豆農在內的大批資本,也在巴西的外資優惠政策吸引下進入了巴西。
“這些人掌握了世界上最先進的低緯度地區大豆和其他一些作物比如棉花的種植技術。”美國大豆研究中心主任戈德史密斯說。
在他看來,大豆是一系列正在移到熱帶種植的溫帶作物中的第一個,接下來是小麥和玉米。通過一種農業外包形式,這條生產鏈可以從美國中西部轉移到成本更低、人口更少的熱帶地區:拉丁美洲,亞洲的一部分,最終是非洲。
這種轉移產生過深遠的影響。在美國中西部興起的機械化農業為美國取得工業霸主地位提供了舞臺,二戰的獲勝
盡管巴西農產品貿易順差高達630億美元,實際的總貿易順差卻只有區區35億美元——大量的農產品貿易順差被落后的國內基礎建設和弱勢的工業生產所抵消。很大一部分靠的就是建在該地區的工廠,如今巴西中西部在重復著這種轉移。同樣,把高科技農業轉移到美國境外很可能刺激其他新型行業的發展——包括適應熱帶廣闊土地的新型競爭。
全球化的危險
“全球化當然也會帶來全球化的危險。”Susanna Hecht教授一直以來關注的是巴西開墾對熱帶雨林地區的環境影響,在她看來,這是巴西大豆全球化過程中受損害最大的一項資源。
馬托格羅索州首當其沖,它50%的耕地都是用焚燒森林的形式供應的。身為州長和巴西最大的地主,馬吉被迫接受了綠色和平組織在2005年授予他的“金鋸獎”——這是為了表彰他對毀滅森林所做的“貢獻”。
實際上,馬吉本人早已認識到,馬托格羅索大豆在全球的成功,長遠還要依賴于正確的生態保護措施。2008年以來,美元的疲軟、雷亞爾匯率上升使巴西產品價格上漲,導致農產品出口增長速度放慢,進而也使開荒的速度放慢,環境問題“已經與我們的整個供應鏈密切相關”。
馬吉于2003年就任州長之后,就使得該州的環保標準成為世界上最嚴厲的法規。比如要求種植者不得在丘陵的頂部種莊稼,還要使他們所擁有的荒原的20%保持自然植被覆蓋(在雨林地區則提高到80%)。違反規定者將被罰以重金。
馬吉認為,實行正確的生態保護政策,可以提升大豆和其他作物的價值。他直言不諱地表示,他想對大豆市場加以細分。其中一部分將成為高價產品市場,帶有“生態維持認證”(Eco OK)的標識,專門供應綠色消費主義占主導地位的歐洲、美國和其他富裕地區有環保意識的買主;另一部分則是低價的非綠色初級產品,銷往較貧窮的地區。
然而,馬吉集團的財務報告表明,他的大豆最賺錢的部分,還是在東亞地區特別是中國。“而中國根本不在乎大豆是否是生態的。至于其他綠色消費地區,你不能否認,我們的產品中很大的部分已經是轉基因產品。”RicardoSilva說。
在這個美好的愿景下,留給巴西大豆的仍是西方并未關心到的變化:作為一個向全球提供大宗商品的國家,巴西政府在獲取巨大收益同時,面臨的是在大豆擴張時期無條件吸收外來資本帶來的巨大隱患——盡管巴西農產品貿易順差高達630億美元,實際的總貿易順差卻只有區區35億美元——大量的農產品貿易順差被落后的國內基礎建設和弱勢的工業生產所抵消。而滲透人大豆這樣的全球化商品產業鏈中的,則是無數難以控制的外來資本。特別是土地和購銷環節,充斥著來自美國、日本和阿拉伯國家的資本,而這些國家并不能提供給巴西更多的資源和市場。
“所以我們想,中國和巴西應該在市場開放和資本往來方面有更多的合作,特別是在大豆方面。我們在地圖上是完全相反的地理位置,在引進外資發展的過程中有著相似的經歷,這正好預示著我們的市場存在完美的互補。”巴西大豆種植者協會執行董事RicardoSilva說。